“我自己走?!碧K明河打申請報告。
葉孤城沒有理他。
“我恐高?!碧K明河幾乎要哭了。
山路本來就盤旋向上,稍顯陡峭。葉孤城輕功又高明得很,幾個起落就已深入山間。蘇明河幾乎不敢回頭看去,那山間小路雖然沒有六七十度傾斜那么夸張,但在他看來,也足夠震撼。在這樣的地方還施展輕功,帶來的沖擊堪比乘坐在叢林過山車。
葉孤城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看著蘇明河那雙眼巴巴看著自己的雙眼,突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遮住了蘇明河的眼睛。人卻又往前沖了一段路,這才放慢腳步,放開了他。
蘇明河腳踏上了實地,還覺得有些恍惚。葉孤城的手已經(jīng)從他眼睛上拿開,但是剛才那瞬間若有若無的觸感和從他手上散發(fā)出來的溫暖卻似乎還殘留在他臉上……讓他在那一瞬間甚至有了錯覺,雖然已經(jīng)雙腳已經(jīng)踏到了實地,但卻似乎還在云端飛翔,沒什么真實感。
直到葉孤城突然問道:“還是不舒服?”
蘇明河這才回過神來,非常老實地點了點頭。
葉孤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沉思片刻,繼續(xù)說道:“你要快些習慣起來。”
蘇明河扶額,這是說習慣就能習慣的嗎?他們從小輕功來輕功去,早已習慣了,可他蘇明河卻是一個患有恐高癥的無輕功人士,短短十幾天,他已經(jīng)從會吐進化到只是腳下有些虛浮,這進步已經(jīng)非常大了。
但他不想和葉孤城就這件事做無謂之爭,站在地上活動活動手腳,回頭看去,峨眉四秀早已不見人影,不知他們此刻已經(jīng)到了峨眉山哪里。再看看四周,他們所處的地方,恰好是山間比較難見的一塊平地,既看不見身后陡峭的山路,往前看視線也被樹木遮掩,看不見同樣扶搖向上的山路。
一瞬間,蘇明河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葉孤城的用意——他剛才用輕功帶著自己上山,并不是因為峨眉四秀嘰嘰喳喳說得他不耐煩,也不是嫌自己輕功不好爬山慢,而是因為想將自己帶過那段比較陡峭的山路。
蘇明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葉孤城一眼,眼前的人背脊永遠挺得筆直,臉上也總是沒什么表情,檀木的高冠束發(fā),顯得又是高貴又是驕傲。若不是剛才他竟然會用手將自己的眼睛遮住,只怕就算殺了他,他也不敢有這樣的想法??墒乾F(xiàn)在……
蘇明河再看過去的時候,葉孤城已經(jīng)沒有看著他,目光落在了被樹木遮擋的遠處,似乎想透過那郁郁蔥蔥的樹木去看什么。蘇明河的目光跟著他看了過去,卻只覺此處山清水秀,樹木郁郁蔥蔥,呼吸間盡是林間清新空氣,讓人精神不由為之一振。
蘇明河打起了精神,將長劍負在背上,對葉孤城說道:“走吧。”
葉孤城卻沒有動,他的目光還是落在遠處那個未知的地方。
蘇明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怎么了?”
葉孤城仍然沒有看他,但是他的手卻已握上了劍柄,人也朝前邁出一步,將蘇明河擋在了自己身后。
蘇明河見過葉孤城出手,但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嚴肅的模樣。而放眼整個峨眉地區(qū),能夠讓葉孤城進入一級戰(zhàn)備狀態(tài)的,蘇明河就算不用腦袋想也該知道是誰了。
峨眉當代掌門獨孤一鶴,他獨創(chuàng)的刀劍雙殺七七四十九式更是將刀法的厚重和峨眉派靈秀清奇的劍法結(jié)合在了一起。不僅將峨眉劍法發(fā)揚光大,更上了一層樓,而且也讓他的武功成為七大劍派的掌門中最可怕的一個。
蘇明河忍不住握緊了拳,然后他便發(fā)現(xiàn),他的掌心,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緊張地浸出了一層汗。
他記得在陸小鳳中,這個峨眉掌門最后死在了西門吹雪劍下,可是似乎也有人說過,這個時候的西門吹雪,也許還不是獨孤一鶴的對手。他能贏過他,靠得并不完全是劍法。葉孤城曾經(jīng)說過他劍法尚未大成,若真是如此,他也許都還不是西門吹雪的對手,那他能贏嗎?
蘇明河的拳頭握得更緊,若真是如此,那么根據(jù)武林高手交手敗就是死的原則,也許葉孤城……
他不敢往下想了,峨眉山上清新的空氣,此刻似乎也變得沉悶起來。山間一時只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山澗嘩啦啦的聲音,偶爾也有鳥兒清脆的鳴叫響起,回聲在空山傳遞……明明該是修身養(yǎng)性最適宜的環(huán)境,蘇明河卻覺得怎么都無法平息下心中那股煩躁,看著側(cè)身擋在他面前的葉孤城的背影,他忍不住也將手放在了劍柄上。
從葉孤城提出到峨眉來開始,他都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就好像對付柳余恨、蕭秋雨之輩一般,所以也讓蘇明河忽略了,他們要面對的,是七大劍派武功之首,是三十年前金鵬王朝心思縝密,心機深沉的將軍嚴獨鶴。直到此刻,他看見葉孤城嚴陣以待的模樣,這才想起這些。
他嘴巴有些發(fā)苦,現(xiàn)在他只希望,自己莫要成為了葉孤城這一戰(zhàn)中的累贅。
再抬頭的時候,他便看見了那位傳說中的峨眉掌門,也看見了他手里的劍。
峨眉四秀的劍不僅很長,也很窄,不僅和她們整個人很相配,和清奇的峨眉劍法也很相配。可是獨孤一鶴手里的劍雖然也很長,但卻很寬。黃銅的劍鍔很亮,但劍鞘卻很陳舊,上面鑲嵌著峨眉掌門的標志,一個小小的八卦。
獨孤一鶴是個身材高大的人,普通人拿著這樣一把又長又寬得劍或許會顯得有些違和,但是這樣一把劍被他拿在手里,似乎卻很適合。他的背脊也挺得很直,須發(fā)仍然是漆黑的,若不是他的眼角已有了皺紋,他的臉上也已有了滄桑,光是看他的身形,你絕對想不到他已是個老人。
蘇明河偶然和他的目光對上,突然有些怔愣。
他原本以為能夠創(chuàng)出刀劍雙殺七七四十九式,能夠在一個王朝擔任大將軍之職,能夠憑一己之力在峨眉派站穩(wěn)腳,甚至當上掌門的人,他的眼神應(yīng)該很銳利,很有壓迫感。可是獨孤一鶴的目光雖然很有威嚴,卻并沒有那樣的壓迫感。他看向葉孤城的時候,眼神中除了有他一貫的威嚴外,還多了一些前輩對年輕一輩的欣賞。
雖然葉孤城在江湖上早已是名聲不在他之下的頂尖高手,可是大概在這樣一個經(jīng)歷過國破家亡,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江湖風雨的老人眼中,葉孤城還只是一個后輩。
蘇明河雖然并沒有見過三英,但是他已經(jīng)見過了四秀,他突然有些明白,為何三英四秀能夠在江湖中闖出那樣大的名頭來了——他們或許確實有一個不錯的師傅。
葉孤城握住劍柄的手更緊了,蘇明河看不見他的表情,他只知道,在獨孤一鶴出現(xiàn)的瞬間,本就嚴陣以待的葉孤城更是繃緊了全身,如同一支已經(jīng)搭在了弦上的劍一般,背脊也挺得更直了。
“我有七個最得意的弟子?!豹毠乱机Q突然說道。
誰都沒想到他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時候,會以這樣一句話作為開場白。蘇明河想不到,葉孤城必定也沒想到。所以他遲疑了片刻,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可惜他們七個人加起來,或許都還不如一個葉城主?!豹毠乱机Q繼續(xù)說道,有些嘆息也有些驕傲。峨眉的三英四秀雖然加起來都不如一個葉孤城,但是他們也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客,這不僅是峨眉派的驕傲,也是獨孤一鶴這個師傅的驕傲。
像葉孤城這樣的人,本來就是獨一無二的,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想到可遇而不求這幾個字,蘇明河心中突然微微一動,又想起了剛才葉孤城伸手遮住他眼睛的溫柔。不過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白了,葉孤城停在這里,絕不是因為體貼他恐高,可能到這個時候他都還不知道恐高一詞的具體含義。他會停下來,是因為他已經(jīng)知道獨孤一鶴到了附近。
蘇明河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武林高手之間那種互相能夠感知到的特殊本領(lǐng),用他們的話說,大概便是殺氣,可是殺氣之外呢?但如果對方對你根本沒有殺意呢?作為一個從高科技時代穿越到武俠世界里的人,蘇明河實在想不通,怎么才能在一片風聲水聲和層層樹蔭外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太玄乎了!
獨孤一鶴很明顯對葉孤城并沒有什么敵意,雖然他很有可能是在幕后設(shè)下陰謀將葉孤城引到峨眉來的人之一。但是他夸完葉孤城之后,雙手仍然放在一旁,并沒有握住他的劍柄。
蘇明河相信,就算是在游戲里,獨孤一鶴拔劍的速度現(xiàn)在也別想快過葉孤城了。而高手相爭,本就差在這么一刻半刻。他的心總算放下了一點,從葉孤城身后走了出來,站在了他旁邊。只是他的劍,此時也沒有再背在背上,而是又提在了手里。雖然劍還未出鞘,但是這樣拔劍總比反手去拔背上的長劍要容易些。
開玩笑,要耍帥也是要分時候的。雖然他不知道如果葉孤城和獨孤一鶴打起來,自己加入會有什么作用。
但是他不想葉孤城死。
就算是為了他指點自己劍法和輕功時的毫不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