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子鵬的前軍和蕭確的右軍先后攻破廣莫門和大夏門，城門守將徐永和郭鳳雙雙戰(zhàn)死。

    侯景得到軍報，背心冰涼，雙腿亂顫。

    “丞相，此時進(jìn)城，為時不晚！”任約道。

    侯景大怒，猛一揮手臂，把任約推倒在地。

    “備船！”

    “為何備船？”任約坐在地上，不顧儀容，急迫地問。

    “過江！”

    “為何過江？！”

    “逃命！”侯景狂躁地大叫。

    “丞相！…”任約嘶喊一聲，塞口無言，跪坐于地，哀哭起來。

    “丞相，勿憂！”

    冶城城頭，走上來一位中年書生，正是侯景頭號謀士，王偉。

    王偉掌管烏鴉軍錢糧軍需，兼領(lǐng)新朝一應(yīng)政事。

    “先生可有回天之術(shù)？！”

    “丞相且靜心觀之，蕭綸今夜必將退兵！”

    ***

    建康城大司馬府內(nèi)，陳慶與丁和四目相對，心灰意冷。

    “還守得住嗎？”

    “大概是守不住了吧！”

    正在此時，府堂外侍者一聲喊：“陛下駕到！”

    禁衛(wèi)開路，內(nèi)侍簇?fù)?，?dāng)朝皇帝蕭正德進(jìn)到府堂內(nèi)。

    陳慶丁和一齊作揖，道：“參見陛下！”

    蕭正德身側(cè)，閃出新朝太子蕭見理，大罵道：“大膽逆臣！見到陛下，為何不跪？”

    陳慶不屑一笑，丁和冷冷道：“國都不保，陛下與太子，當(dāng)早作打算！”

    蕭見理揪住丁和衣領(lǐng)，便要發(fā)作。

    “太子住手！”

    蕭正德怒喝一聲，蕭見理松開丁和，退到一側(cè)。

    蕭正德徑直走到府堂高座上，安然坐下，道：“朕與眾卿同守國門！眾卿當(dāng)同心協(xié)力，力保國都，共戮國賊！”

    陳慶丁和望著這位賣國叛變換取皇位的傀儡皇帝，猶疑不定。

    蕭見理大聲喊道：“誰都不許逃！要么守住建康，要么大家一起死！”

    ***

    征討軍中軍大帳內(nèi)，蕭綸安坐。

    侍衛(wèi)來報：“帳外有一位道長，自稱廬山太虛觀徐思玉，求見大都督！”

    蕭綸眼珠一轉(zhuǎn)，道：“請！”

    一位青年道長，身著緇衣道服，容貌俊秀，器宇不凡，神態(tài)卻極為恭謹(jǐn)，走進(jìn)帳來。

    “邵陵王在上，貧道廬山太虛觀徐思玉稽首！”

    蕭綸冷面相對：“廬山清凈，建康動亂，太虛觀主可有來由？”

    “貧道此來，特為救殿下性命！”

    “大膽！”中軍左右侍衛(wèi)威聲大喝。

    蕭綸擺擺手，示意侍衛(wèi)退后。

    “請殿下屏退左右！”

    蕭綸目視左右退下。

    “徐道長可以說了！”

    “貧道要說的話，只怕殿下不會不知！”

    “徐道長有話直言！”

    “殿下是否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侯景置于絕境？”

    蕭綸從坐上起身，走到徐思玉身邊。

    “殿下進(jìn)了建康城，大梁諸王會來救嗎？”

    蕭綸抽出腰間寶劍，指在徐思玉胸口。

    “你還有最后一句話！”

    “進(jìn)建康城者，死！”

    蕭綸緩緩放下寶劍。

    ***

    按照既定戰(zhàn)術(shù)，前軍和右軍攻破建康城門后，立即占領(lǐng)臺城外的土圍。

    羊子鵬率領(lǐng)前軍鐵騎，從北坡攻上土圍，沖翻烏鴉兵營盤，殺散烏鴉兵。

    圓月當(dāng)空，臺城現(xiàn)于眼底。

    宮殿殘缺破敗，黑煙四處彌漫。

    臺城城墻上，守城士兵衣著殘破，見到援軍殺到，重燃斗志，擂動戰(zhàn)鼓，高聲吶喊，通告全城。

    蕭確的右軍騎兵也殺到土圍上來，與前軍騎兵并列在土圍之上，寂然肅穆，盡顯大梁鐵騎威嚴(yán)。

    十余天的鏖戰(zhàn)，臺城內(nèi)的十萬百姓和守城士兵，終于等來了援軍，眾人無不喜極而泣，潸然淚下，歡呼雀躍，奔走相告。

    前軍鐵騎皆為禁軍子弟，看著在敵軍魔掌下堅守的大梁帝都，無不淚目。

    臺城不失，大梁不滅，這是每一個大梁禁軍士兵心中的信念。

    羊子鵬看向城頭，沒有發(fā)現(xiàn)父親的身影。

    “眾將士隨我攻滅叛軍，光復(fù)建康！”羊子鵬一聲大呼，禁軍騎兵盡皆響應(yīng)，呼聲震天，豪氣直沖九霄。

    羊子鵬率前軍騎兵，進(jìn)攻土圍東半部，蕭確率右軍騎兵，進(jìn)攻土圍西半部。

    兩路鐵騎，從北向南，一路踹營斬將，不可阻擋，烏鴉兵肝膽俱裂，不經(jīng)一戰(zhàn)，盡皆望風(fēng)而逃。

    前軍和右軍夾擊土圍南坡烏鴉軍營壘，烏鴉軍潰敗，前軍右軍騎兵在土圍南坡會師。

    前軍右軍步兵緊隨其后，占領(lǐng)整個土圍。

    羊子鵬此時正身處當(dāng)日被父親一箭穿心之地。

    也是兄長羊子鯤身死之地。

    羊子鵬遙望端門。

    端門之上，月光之下，一員大將傲然獨(dú)立。

    正是父親羊侃。

    父子二人遙遙相對，無言相視。

    羊子鵬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南。

    南坡之下，是建康城南北御道，御道西側(cè)，是大司馬府，陳慶與丁和的官署，建康城內(nèi)的烏鴉軍中樞。

    大司馬府四面圍墻雖然單薄，但府內(nèi)府外，皆有烏鴉軍精銳據(jù)守，建康城各門守將也都領(lǐng)兵趕到，屯駐在大司馬府南北門外。

    蕭確與羊子鵬并馬而立。

    蕭確白袍白槍白馬，如天將臨凡，羊子鵬黑衣黑劍黑馬，如魔君現(xiàn)世。

    “子鵬！你我合力，拿下大司馬府！”

    “永安侯攻北門，我攻南門！”

    羊子鵬率領(lǐng)前軍騎兵，沖下土圍，沖進(jìn)御道，沖向大司馬府南門。

    大司馬府方向飛來細(xì)密箭雨，前軍騎兵高舉盾牌，遮擋箭雨。

    穿過御道，拐進(jìn)府前橫街，迎面有烏鴉軍騎兵沖擊而來，當(dāng)先一將使長矛直刺，二騎相接，羊子鵬一劍剁去茅鋒，左手挽住茅桿，敵將被頂落馬下，羊子鵬沖進(jìn)敵陣。

    兩軍騎兵撞到一處，前軍騎兵掩殺被羊子鵬沖散的敵軍，如洪流沖擊土坡，洪流滔滔，土坡崩散。

    羊子鵬雙眼進(jìn)血，殺魂噬心，府前長街被羊子鵬殺成血海。

    大司馬府府門，豎匾上的大司馬府四字是蕭衍親提。

    府門大開，門里門外擠滿執(zhí)盾拿刀的烏鴉兵，只見一員魔將殺到，血?dú)怛v騰，皆不敢近身，紛紛閃開道路。

    羊子鵬執(zhí)劍提韁，金碳昂首噴氣，慢步邁進(jìn)大司馬府，宣示威嚴(yán)。

    府內(nèi)守兵左右閃避。

    約行百步，大司馬府庭院正中，站著一位老僧，身著褐赭袈裟，白須白眉，雙目緊閉，正是棲霞寺僧懷和尚。

    佛牙宴上，羊子鵬曾與僧懷對過一拳，若非孫玉燭及時運(yùn)氣施救，羊子鵬或?qū)⑿悦槐！?br/>
    “閃開！”羊子鵬冷冷道。

    僧懷閉目誦經(jīng)。

    羊子鵬不多言語，騰身而起，雙臂高舉幽州劍，居庸蕩寇，全力劈落。

    僧懷猛然睜開雙眼，抬頭瞪視羊子鵬，須眉倒豎，雙臂上舉，雙手合拍，拍住幽州劍劍身。

    幽州劍驟停，羊子鵬雙手撐著幽州劍，掛在半空。

    僧詮的內(nèi)力，從雙掌掌心溢出，灌注幽州劍上，沿幽州劍侵襲羊子鵬。

    羊子鵬運(yùn)轉(zhuǎn)先天無相功相抗。

    僧懷的真氣，與僧詮方丈的金剛般若功真氣，極其相似，卻又不盡相同。

    僧懷與僧詮師出同門，同修羅什三論，同練金剛般若功，但僧懷心性兇惡，癡武輕禪，不得佛門正法，反倒自成一派，練就一身邪功。

    僧懷的邪功真氣溢向羊子鵬身外四周，將羊子鵬層層包圍。

    邪功真氣把羊子鵬層層包裹，越裹越緊。

    羊子鵬呼吸凝滯，心跳衰竭，渾身僵硬，終于不能進(jìn)氣，血液不流，心脈不搏，陷入渾噩，除了神魂未滅，與死人無異。

    僧懷已然放手，羊子鵬和幽州劍仍舊浮在邪功真氣之中。

    “破！”

    僧懷大喝一聲，向包裹羊子鵬的邪功真氣擊出一拳，真氣破碎，消散虛空，羊子鵬和幽州劍跌落塵埃。

    羊子鵬抽搐不止，幽州劍黯然無光。

    ***

    建康之戰(zhàn)，以征討軍敗退而告終。

    戰(zhàn)勢的轉(zhuǎn)折，在于蕭大春的左軍和趙伯超的后軍以及蕭綸的中軍，都沒有按照預(yù)定計劃進(jìn)入建康城。

    烏鴉軍先奪回廣莫門和大夏門，再奪回臺城外的土圍，重新占領(lǐng)建康城。

    蕭確率右軍攻破大司馬府北門，圍攻大司馬府府堂。

    府堂內(nèi)的蕭正德、蕭見理、陳慶、丁和命懸一線。

    蕭確終究是強(qiáng)弩之末，無力突破最后一道殿門，右軍將士被數(shù)不勝數(shù)的烏鴉兵圍困在大司馬府內(nèi)，消耗殆盡。

    趙威方從重重烏鴉兵中搶出殺到精疲力竭的蕭確，把蕭確橫放馬上，砍出血路，殺出城池。

    羊子鵬的前軍被源源不斷趕來救援的烏鴉兵堵截在大司馬府府前大街，全軍覆沒。

    蕭綸的中軍，撤兵退走。

    侯景趁機(jī)發(fā)動反攻，率軍追擊征討軍，征討軍敗走鐘山北麓，向京口方向奔逃。

    右軍被烏鴉軍堵住去路，被迫退回瑯琊城，被重重圍困，蕭大春和蕭大成率五千揚(yáng)州兵棄城投降。

    趙伯超的后軍先行退出鐘山大營，向京口方向奔逃，無一折損。

    烏鴉軍一路追擊，征討軍且戰(zhàn)且退，死傷無數(shù)，馬軍校尉方惠達(dá)戰(zhàn)死，中軍副將霍俊、中軍步軍校尉尹思和被生擒。

    蕭綸、伏知命、趙伯超率征討軍退回京口，征討軍所剩不足兩萬人。

    鐵城石甲木南風(fēng)三人殺進(jìn)大司馬府尋找羊子鵬，卻不見羊子鵬蹤影。

    拷問烏鴉兵，烏鴉兵說羊子鵬被一個老和尚擊敗后擄走。

    三人無耐，只得隱遁。

    羊子鵬不知蹤跡，侯景大為震怒，下令封鎖全城，圖形緝拿。

    塵埃落定，建康止戰(zhàn)。

    ***

    月下西山，卻沒有迎來曙光，天空隴聚陰云，飄落白雪，將血水與尸體，建康與臺城，大地萬物，人間一切，盡皆覆蓋。

    臺城內(nèi)，帝王將相，士族大夫，守城兵士，男女老少，歡喜成空。

    羊侃佇立端門一夜一天，身上積了一層厚厚白雪。

    ***

    西州城丞相府，侯景追問王偉，蕭綸不進(jìn)建康，退走京口，分明是舍棄了已經(jīng)拿到手的勝利，真是匪夷所思。

    王偉詭譎一笑，道：“戰(zhàn)爭的勝敗，功名的取舍，將士的生死，在蕭綸眼里，都不算什么?！?br/>
    “蕭綸要的是什么？”

    “大梁皇位！”

    “蕭綸兵進(jìn)建康，謀奪皇位，豈不是更加輕而易舉？！”

    “天下已不再平靜，大梁已成深淵。

    天下各地，都會被深淵波及，不可逃離。

    天下各方勢力，都會陷入深淵，不能自拔。

    臺城，是深淵的中心，是無底的混沌。

    建康，是包圍混沌的牢房。

    進(jìn)入建康，便是踏入牢房，陷入混沌，處萬勢之下，必被深淵吞沒。

    掌控建康，便是看管牢房，掌握混沌，處萬勢之上，方可掌控天下。

    丞相既不敢踏進(jìn)牢房，蕭綸又怎么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