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的老太太名叫楊明麗,今年已近八十高壽。早幾年,她的身體還算好,但最近也開始變得躺著的時候比起來的時候多了。
“媽,你看誰來了?”一進門,梁天業(yè)就直接把楊霄領進了老太太的房。
“是霄霄??!”老太太果然十分驚喜,堅持起了身,拉著楊霄的胳膊,看了又看,“你長大了,明遠和希林都還好嗎?”
楊霄點了點頭,“都好?!?br/>
“今年我怕是沒法去看他們了?!崩咸駠u了一聲,“你去和明遠說,讓他今年自己回a市來,帶著希林,我們一家人好好聚聚。告訴他,沒什么好怕的。都這么多年了,除了我們已經(jīng)沒人記得他了?!?br/>
楊霄連聲答應。
“明遠啊……唉,連我也老了,連我也不知道還能再陪他多久了?!崩咸种刂嘏牧伺臈钕龅氖郑爸挥心銈兡芤恢迸阒?。霄霄,別讓他太寂寞。”
“放心吧。”楊霄說,“我和沙叔都會一直在他身邊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一臉欣慰。
片刻之后,老太太累了,梁天業(yè)領著楊霄回到客廳,隔著個茶幾坐著,總算聽楊霄說明了來意。
“簡家?你打聽他們做什么?”梁天業(yè)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子,“是為了他們家那個二崽子吧?”
“算是吧?!睏钕稣f,“看來你已經(jīng)知道了我和簡昊明的事情。”
“當然,他今天進的可是我家的醫(yī)院?!绷禾鞓I(yè)點了根煙。
其實楊霄和梁天業(yè)兩人并不算很熟悉,從出生開始算,總共也沒見過幾面,甚至就連梁天業(yè)的兩個孩子也不知道楊霄與梁家的關系。這是因為楊霄每次來梁家的時候,雙方都會覺得尷尬,畢竟楊霄的身份太特殊。不過梁天業(yè)是個重視親緣的人,哪怕如此,對楊霄也是愿意照顧的。
既然楊霄開了這個口,簡家的那堆爛事在圈內(nèi)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梁天業(yè)自然知無不言。
“簡鋒這個人,從很多方面來說,都還算是挺不錯的?!绷禾鞓I(yè)笑著搖了搖頭,“除了那堆女人。他總共娶了六任老婆,外面養(yǎng)的花花草草更是不知道有多少?!?br/>
六任?這個數(shù)字讓楊霄也驚訝了。
“不過兒子就只有那兩個。別看他現(xiàn)在把老二寵上了天,據(jù)說本來連老二都不想要,不小心弄出來的。自從娶了老二的媽,他就防那些女人像防賊一樣了。”梁天業(yè)又繼續(xù)說,“剩下那個老大,倒是他自己愿意生的,不過這么些年了,一直拿他當仇人看。簡家的家業(yè),我看最后還是得落在老二的頭上。雖然老二現(xiàn)在不爭氣,但是到底還年輕,誰知道以后呢?!?br/>
梁天業(yè)和簡鋒也不上關系很好,能知道的事情大概就這么些了。
楊霄道了謝,離開了梁家。
坐在回行的計程車內(nèi),楊霄伸手掀起外套上的兜帽,罩在腦袋上。當兩只手拿開,被藏在陰影里的一雙耳朵忽然就多了尖尖的上端,上面還長著淡紅色的翎羽。
四周的聲音突兀地變大了數(shù)倍,就連遠方的蟲鳴也清晰地傳入了耳中,嘈雜不已。
楊霄瞇起了眼。他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解開過耳部的偽裝了,需要多花點時間來適應自己原本的聽力。
計程車將楊霄送回b大街那間公寓,路上經(jīng)過簡昊明所在的醫(yī)院。簡昊明住在十二樓的病房內(nèi),有什么消息傳入了他的手機郵箱,發(fā)出滴咚一聲響。
第二天早晨,簡昊明才從被窩里伸出手,打著哈欠取過手機,打開郵箱,里面赫然是幾張楊霄進出某小區(qū)的照片。
他迷迷糊糊地盯著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認出那是在梁家的大門口,人一下子就清醒過來。為什么楊霄會去梁家?簡昊明從來不是一個會把疑惑憋在心里的人,立馬就給楊霄打了個電話,也不怕楊霄知道自己找人跟蹤過他。
楊霄沒接。
簡昊明堅持不懈地接連打了好幾次。最后優(yōu)美的女聲直接告訴他:“不好意思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br/>
簡昊明只好暫時放棄,打算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問。說不定待會就來探病了呢?
結(jié)果一直等到下午,楊霄也沒有來。但是林之怡來了。一看到林之怡,簡昊明頓時覺得整個人的幸福指數(shù)都往上升了好幾個點,于是又將楊霄給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怎么來了?一個人來的?路上還方便嗎?”簡昊明忙不迭地噓寒問暖,“如果不方便就不用這么麻煩了,最近風又大,等我出院了再去接你玩。反正我也沒什么大毛病,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
“昊明哥,不用擔心?!绷种鶆恿藙虞喴危χ嬖V他,“今天是姐姐帶我來的?!?br/>
林可蓉?簡昊明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她會對你這么好?”這倒不是他不愿意相信林可蓉的人品,實在是圈內(nèi)人都知道林家人有多么不待見這個私生子。
林之怡被問得有點尷尬,但還是認認真真地解釋道,“最近姐姐一直對我不錯。”
“是因為我大哥吧?”簡昊明笑著問。
林之怡只是低著頭,沒有回答。
簡昊明想,這就是默認了。他知道簡瓊亮那個人,倔得像頭驢不說,骨子里還特別正直。雖然簡瓊亮不見得多待見林之怡那個私生子的身份,但是既然林家已經(jīng)認了林之怡做林可蓉的弟弟,如果林可蓉對弟弟太差,簡瓊亮是絕對會看不過去的。更別說林之怡還有一副殘疾的身體,惹人同情。
“姐夫是個好人?!绷种÷暤卣f,“我希望姐姐能真的和他在一輩子一起,但是……爸爸好像不太同意,他老是說姐夫配不上姐姐?!?br/>
“別擔心,”簡昊明心情復雜地說,“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同意了?!?br/>
林之怡把這句話當成了純粹的安慰,朝簡昊明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將懷中抱著的保溫盒遞給他,“我問過醫(yī)生了,醫(yī)生說你可以吃這個。”
簡昊明打開一看,竟然是一罐老鴨湯,頓時樂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鴨湯?”
“姐夫說的?!绷种卮?。
簡昊明略感驚訝。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常見的巧合,結(jié)果對方竟然真的特地研究過他的喜好?簡昊明一下子有些感動。他再一低頭,又看到林之怡手背上有一個新燙出的白印子,小小的淺淺的,一看就是在廚房里弄出來的。
“不會是你親手煨的吧?”簡昊明忍不住問。
林之怡點了點頭,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來,“我聽說你喜歡口味重一點的,但是還是身體要緊,所以可能清淡了些?!?br/>
簡昊明用湯勺舀出一口嘗了嘗,嚴肅地點了點頭,“味道非常好。”
林之怡十分高興。
過了一會,醫(yī)生又來查房。林之怡暫時離開,臨走之前還千叮萬囑地讓簡昊明好好休息,又說自己過會兒還會來,問簡昊明有沒有什么東西可以讓他幫著帶一帶。簡昊明想了想,要了一瓶橙汁,林之怡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醫(yī)生表示簡昊明的恢復狀況非常良好,不過為了穩(wěn)妥起見,最好還是明早再出院。
醫(yī)生走了之后,簡昊明把林之怡帶來的那罐老鴨湯一口一口地全喝光了。別說,確實夠美味,林之怡的手藝真好。簡昊明舔著嘴唇,想到對方親手熬制這罐鴨湯的情形,心里溫暖得一塌糊涂。
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機,看著上面那些個撥出去的未接電話,心中對楊霄的不滿又更強烈了。都是他準備追的男人,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如果不是顧及著肚子里的孩子,簡昊明早就把一顆心全部傾注在林之怡身上了。
簡昊明想念著林之怡,只覺得度秒如年,怎么林之怡還沒回來?
簡昊明忍不住披上外套,決定自己去外面找找。結(jié)果就在醫(yī)院的過道里,簡昊明遇到了正準備過來的林之怡。過道上有一條縫隙,輪椅剛好卡在了縫隙里,林之怡正在那艱難地擺弄著,額頭上急出了一層汗。
簡昊明走過去,輕輕松松地一推,就將林之怡推了出來。
“謝謝你,昊明哥?!绷种鶎⑹种械某戎f過去,語調(diào)中透露出一絲自嘲,“最后還是麻煩你了?!?br/>
說這句話的時候,林之怡忍不住將雙手牢牢抓在膝蓋上,手腕輕微地發(fā)著抖。雖然努力克制著,還是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簡昊明看著,心里難受。
“小林啊,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個人說可以治好你的腿,你愿意試一試嗎?”他忍不住說。
林之怡豁然抬起了頭,神色中充滿了克制不住的激動,“當然!”
“可能會有很大的代價……”
“什么代價都無所謂!”林之怡毫不遲疑地說,“我做夢都想要站起來!我做夢都想要知道用自己的腳走路是什么感覺!我、我……”他終于察覺了自己的失態(tài),深吸了一口氣,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不起,昊明哥……我太激動了。其實這么多年,我也習慣了,沒什么的?!?br/>
簡昊明沉默著摸了摸林之怡的頭頂,心里越發(fā)難受。楊霄之前說過的那個交易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中瘋長著,拔都拔不干凈。
用肚子里的孩子,換林之怡健康的雙腿?不,簡昊明無法犧牲自己的孩子。但是如果楊霄真的有辦法,總還有別的條件可以談。
回到病房之后,簡昊明又給楊霄打了個電話。楊霄的手機又開機了,但是他依舊沒有接。
距離醫(yī)院百米遠的一棟高樓上,鈴聲在天臺悠揚著。
楊霄站在那兒,皺眉看著不停唱著曲的手機。天臺的門緊鎖著,這里只有他一個人。他的頭發(fā)和眼睛并不再是原本的漆黑,藍得像透入深海的光。兜帽已經(jīng)取下,露出長著翎羽的尖耳朵。
所有的對話,他都聽得到。
林之怡離開醫(yī)院,與來接他的林可蓉會和。林可蓉笑著問,“如何?”
“昊明哥對我很好……”林之怡說。
“所以呢?”林可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高高挑起一雙秀眉,“你覺得你可以指望他?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簡昊明是一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