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感染
廚房的地上全是馬克杯碎片、碗碟碎片。
零星的碎片上染著點點血漬。
刀架被扔在盥洗池里，上面的塑料水果刀不翼而飛。
浴室的浴簾被扯成了一塊爛布條，花灑被拔斷了，浴缸被砸破了一腳，牙刷杯碎裂在馬桶邊，馬桶蓋也有裂紋，浴室的鏡子也被砸得粉碎，若不是人為瘋狂砸了無數(shù)次，這塊嵌入墻壁內(nèi)的鏡子也不會粉碎至斯。
臥室的床頭燈橫在床底下，忽明忽暗的閃爍，整個臥室影影綽綽的，活像是剛被洗劫的災(zāi)屋。墻壁像是被某個心情暴躁的精神分裂患者刷上去的螺旋狀涂鴉，墻紙被劃壞了大半。
窗簾勉強用夾子夾住，暫時能遮擋這棟大樓其他住戶的目光。
床墊在客廳里，現(xiàn)在的圓形狀，只露出一個紅木底座。
而在這紅木底座上，看似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莊湄披頭散發(fā)，被草草的裹在床單里，有猙獰的鮮血珠子順著她的腳腕，一滴，一滴，掉落。
沒人知道這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溫翀難以置信的捂住嘴巴，只覺得手心發(fā)冷，腳底也發(fā)冷，他脫下大衣，輕輕蓋在莊湄身上。
轉(zhuǎn)過身去，他睜大眼睛，從頭到腳，仔細(xì)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親妹妹——溫禧。
“我們一起送她去醫(yī)院。”
“不，你送她去?！?br/>
溫禧靠在被割開了絨面吐出棉絲的沙發(fā)上，前額的劉海擋住她的眼睛，令溫翀根本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溫禧，你告訴哥，我現(xiàn)在看到的這一切，全都不是你做得。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就幫你處理這次意外?！?br/>
溫翀半跪在地上，抬頭望向自己唯一的親妹妹，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握，溫禧的手上便滲出血來，他趕緊給她包扎。
“你看到的，都是我做的?！?br/>
溫翀站起來，以一種極其陌生的眼光看向溫禧。
“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溫禧冷笑，并沒有答話，她站起來，眼眶發(fā)紅，“我們只是發(fā)生了爭執(zhí)?！?br/>
溫翀捧住她的臉，“我的妹妹，你這是因為什么事情氣糊涂了，你是要殺了她么?！?br/>
他嘆了口氣，抱起雙眼緊閉、臉色慘白的莊湄，看向一言不發(fā)的溫禧。
“你開車，我們?nèi)メt(yī)院?！?br/>
“……好?！?br/>
莊湄就這么被推進了急診室。
溫翀拉著溫禧來到外科包扎清洗傷口，溫禧就這么坐在那里，直到腿上一條五厘米長的傷痕被清洗時，她才覺得一股劇痛傳遞至心臟處。
所有暴怒暫時從腦殼里揮發(fā)出，她向后靠了靠，就這么將頭抵在溫翀肩膀上。
一旦閉上眼睛，眼前就是莊湄剛才歇斯底里的臉。
【溫禧，你什么都不是！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么資格這樣對我？】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和吳、洱、善見面了？】
【見面了又怎么樣，沒見面又怎么樣！你就這么想知道嗎？好啊，我就是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像以前一樣是么，你半夜出去和吳洱善鬼混的事情，全京城的人，誰不知道？你以為你是什么干凈的東西？】
【你說什么……我干不干凈，你不是最清楚嗎？你每次叫我去周海生那里做什么該死的婦科檢查，不就是要確認(rèn)我是不是出去鬼混？你其實很喜歡我吧？那你為什么碰都不敢碰我？】
【我說過了，我厭惡你，非常非常的，厭惡你！你在我眼里，不如畜生?！?br/>
【哦……我知道你為什么厭惡我，但是那是我的錯嗎？那是我的錯？??？啊？?。。。?！難道我有得選擇嗎？我能選誰是我爸爸嗎？】
【你給我閉嘴?！?br/>
【如果我父親就是這個時代的罪人，那么最起碼他比你光明磊落，他是我父親……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你捏著我，又不能殺我，最要命的是，你喜歡我，但你不敢碰，這就算了，你，你，你，你，你，也不讓別人碰我。你還和小時候一樣，別人碰我，你就只能干著急，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做不了……你做不了，你就是個變態(tài)，你就是個X無能！】
棉簽捺在傷口處，溫禧驀然睜開眼睛，沒忍住痛叫了一聲，溫翀立刻喝道：“換個手腳輕點的護士過來，快去！”
“……不用了。痛一點好，越痛，我越快清醒。哥？”
溫翀順了順?biāo)拈L發(fā)，“再忍忍，馬上就好了。”
溫禧看著溫翀，“哥，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了，以后你管她。我不要再見到她?！?br/>
“……我問了你五年，要不要把人交給我，你前兩天還不松口，現(xiàn)在卻松口了。溫禧，五年了，你才對我松口，是不是太晚了點。你到底對她做了什么，或者，她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她……什么也沒做，也什么都做了?！?br/>
溫禧靠在溫翀懷里，半響，她張嘴斷斷續(xù)續(xù)的說：“我覺得我自己……好像被容蘭芝感染了，我越來越像是……那種人……我絕不要成為那種人。”
兄妹之間自然能感知到旁人難以覺察的涵義，溫翀輕輕撫拍她的后背，“小歡喜，再等兩年，你我都不用再受制于那個老妖怪。眼前的一切都在朝我們計劃的那樣……”
溫翀盯著溫禧。
溫禧也盯著溫翀。
彼此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我們會拿回屬于我們父母的一切。趕走那個老妖怪?！?br/>
“我們，拿回，一切。趕走她……”
溫禧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咬緊下唇，緊緊的抱住自己唯一的親哥哥。
溫翀心疼得紅了眼眶，他擁住她，像是發(fā)誓一般的說：“一定。一定。一定?！?br/>
護士處理完傷口，抬手拉上簾子時，不禁回頭看了兩眼，米白色的燈光灑在這對兄妹肩頭，看來溫家兄妹的感情并不如外界所說的那樣疏遠(yuǎn)，相反的，他們兄妹的感情應(yīng)該非常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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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禧凌晨受傷送醫(yī)的消息，太陽一升起來，就上了本城報紙的各類版面。
標(biāo)題有《溫氏財團掌舵人溫凌晨發(fā)生車禍身體多處受傷疑重傷》
《溫家次女溫禧傷勢不明溫氏信貸漏洞累累》
《傳溫家長子未去醫(yī)院探望親妹兄妹感情降至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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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來電話的是詹半壁。
第一個來探望溫禧的是吳洱善和張途安。
兩人一塊來的，吳洱善買了半車的花，塞滿了整個病房，張途安帶來了幾盒自家山上□□的人參和靈芝。
“吳洱善，你說你是不是造孽，昏了頭了，才謊稱自己見到了薄湄，肯定是你，弄得溫禧心神不寧，這才開車回去的時候給撞了?！?br/>
張途安擺弄著一叢玫瑰，頗為抱怨的瞅著套著護頸的吳洱善。
“我……真是對不住。我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都是木得。胡言亂語，神鬼莫怪啊?！?br/>
吳洱善握住溫禧的手，“你這身上這么多劃痕，是不是車玻璃碎了，在路面上滑了很久?！?br/>
“嗯。”
溫禧點點頭。
吳洱善面露愧疚，她摟住溫禧，小聲說：“你不是不在意她嗎？怎么我說起她，你這神都飛了，車都開進溝里了？你是相信我當(dāng)時說得話嗎？”
“……相信?，F(xiàn)在不信了，她死了，早就死了。不是么。”
吳洱善緩了緩，點點頭道：“我想那人肯定不是她，我或許，真的是因為太想念她，才……產(chǎn)生這么嚴(yán)重的錯覺。我都有點記不得當(dāng)時的情形了，都怪這一棍子，全都記不清了。醫(yī)生說我可能是短暫性失憶呢。”
溫禧笑了笑，摸了一下吳洱善的頭，“下次別這樣了。”
“是啊，這可不是好兆頭。她只是疑似出現(xiàn)，你們倆就都掛彩了，要是哪天真是大變活鬼，真出現(xiàn)了，哈哈，那你們倆得成什么樣呀？”張途安說完就自己賞了自己嘴巴一巴掌，“瞧我這臭嘴?！?br/>
她雙手合十，指著天說：“薄大小姐在天有靈，千萬要寬恕我，別來找我啊。”
吳洱善拿枕頭丟張途安，“想什么呢，她肯定第一個來找我，她又不喜歡你，怎么會去找你？”
張途安把枕頭丟回去，“你真是魔怔了?！?br/>
溫禧雙手交疊，靠在床上，聽她們倆打嘴仗。
嘴仗打完了，還是吳洱善贏。
“好了好了，我們就不在這里打擾你休息了。有事電話聯(lián)絡(luò)?！?br/>
“好。你也注意休息?！?br/>
“不打緊，不打緊。我脖子硬，午門的鍘刀都砍不動?！?br/>
吳洱善拍拍后腦勺，拉著張途安就這么出了醫(yī)院。
“我們不是說晚上吃個飯嗎？你這么急著走干什么？”
吳洱善捏著車鑰匙，“我覺得溫禧不對勁。”
“自從她后媽進門以后，她什么時候?qū)胚^?！睆埻景惨荒槨澳氵@不是廢話”的表情。
“不是。我覺得她好像知道點什么，但是就不同我講?！?br/>
“知道點什么？”
吳洱善側(cè)頭在張途安耳邊說：“你在京里沒聽到消息？薄洄正在國外正制造輿論呢，可能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回國來處理他家那些固定資產(chǎn)，十幾億都不止?！?br/>
“真的假的啊，那小子不是在國外大街上沿街乞討嗎？”
吳洱善搖頭，“怎么會。……我覺得溫禧是因為這事兒鬧心了才出得車禍，不大可能是因為我說得那些?！?br/>
張途安伸了個懶腰，抬眼一瞧，溫禧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窗口邊，正望著她們倆。
“你看？”
吳洱善皺著眉，看向站在窗前的溫禧。
片刻后，吳洱善笑了笑，沖她揮手告別，溫禧點點頭。
陽光唰唰的灑在吳洱善清澈的眼眸里，她眨了眨眼睛，打開車門，聳肩道：“咱們走吧。該來的，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