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彩英看著水中不知回答的黃魚，又仰天大笑：“薄志寶，你這個狼心狗肺、欺世盜名、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我要你付出百倍的代價，嘗嘗我孫彩英的厲害！你等著！你就等著家破人亡，死無葬身之地！”聲聲凄厲，恍如厲鬼附體。

    化身為魚兒的蕭宇恒看得清清楚楚，也聽得明明白白。他吃驚地看著石上瘋狂的孫彩英，不知為何發(fā)生這戲劇xìng的一幕，孫彩英的話尤其讓他吃驚。這么一段rì子以來，他怎么就沒有察覺出她內(nèi)心強烈的恨？

    他呆呆地張望著，大石旁的草坡被壓出一條嶄新的痕跡，那一定是自己滑落時壓出來的，他忽然心頭一震，明白過來了——這里是‘誅仙煉魔滅度大陣’的生門！自己神使鬼差追隨著玉佩溜進了生門，往生成潭里的一只魚兒了！

    前幾天他還在岸上看著這些魚，如今它們都快活地在自己的周圍游來游去，似乎在炫耀它們高超的游技和悠然自得的心情。

    他學(xué)著搖了搖后面的身子，自己果然像船兒一樣被水流反推著前進，一扭頭，看到黃sè的尾巴拖在身后，心碎yù裂的情緒涌上心頭，幾乎要把他輕巧的身體炸裂開來。他眼巴巴地看著上面的孫彩英，滿腔的話語一句也說不出來。

    老道說過這邊是大陣的生門，走前也叮囑不要靠近，自己二人怎么一點jǐng覺心都沒有呢？孫彩英無巧不巧就在這上面失手把玉佩丟了下來，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渴望做人，渴望做鬼，渴望做魔，甚至渴望做神，渴望做佛，就是從來沒想過做魚做畜生，一只點頭搖尾的魚會是他的歸宿？他如何能服？可現(xiàn)在他還能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前幾天它們打賭，問魚的感受。現(xiàn)在他真的感受魚兒的滋味了，他現(xiàn)在想哭卻哭不出來，像喊也喊不出來。他終于認識到孫彩英是對的，魚兒不會認為老道是仁者仁心。如果他早些明白這個事，或許就不會出現(xiàn)這么悲催的一幕了。

    自責(zé)自艾的心揪痛了他。

    他忽然十分害怕高高在上的孫彩英認不出他來，于是拼命地往水面上蹦跳著、張望著，水面被攪得嘩嘩作響。他甚至還不習(xí)慣在水里游走和呼吸，而被嗆得直冒。

    “蕭弟弟，我看到你了。你不要心慌，也別怨怪姐姐不小心把玉弄掉下去，姐姐知道這塊玉對你有莫大的意義，它永遠都在這里陪著你了，所以你也不要委屈了。你，你也不用猜測姐姐是有心還是無意，姐姐不想離開你，可是姐姐知道你是個情深義重的男子漢，你離不開姐姐，也離不開玉佩，離不開墨螭，離不開仙法和修煉，姐姐還知道你和姐姐一樣離不開仇恨。所以姐姐替你選擇了遺忘，而姐姐自己選擇了殺戮。你應(yīng)該能理解姐姐的心？”

    聽著岸上如訴如泣的話語，許多魚兒堆集過來，它們有的漠然聽著，有的驚奇看著。那一直跳躍的小黃魚安靜了下來，如癡如醉地呆呆仰望著，直楞楞的眼珠子沒轉(zhuǎn)動一下。

    “姐姐知道你現(xiàn)在后悔認識了姐姐，會憎恨姐姐的狠毒自私，可是姐姐也沒有辦法。姐姐從開始遇見你，到現(xiàn)在與你最后道別，都說一句同樣的話：姐姐沒法做到遺忘，姐姐要報仇雪恨。你知道姐姐是脆弱的，姐姐也是要靠殺戮來解脫的?！?br/>
    蕭宇恒在底下聽著孫彩英語無倫次的解說，頭腦一片茫然，原來這小小的意外是一場jīng心設(shè)計的局！聽了她的肺腑之言，他感覺自己太稚嫩了，太不明白女人了。是仇恨讓女人變得瘋狂？還是女人本身就是如此不可捉摸？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他一度幻想著和她永遠在一起呢，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們是多么的陌生！

    “這幾天姐姐過得十分愉快，十分滿足，幸福得姐姐決定要跟隨你到天涯海角，到?？菔癄€，姐姐就想在這福地和你相守?？墒悄阋仓佬腋Ｊ遣荒軘y帶著仇恨的，姐姐沒法忘記過去，忘不掉那一滴包在愛的外殼里的毒液。你說姐姐能忘記么？”

    “沒有你，姐姐早已經(jīng)被黑白無常扔進‘滅魄yīn池’里去了。姐姐感謝你賜給姐姐活十年的機會。這十年是姐姐去爭取真正幸福的十年，也是消除仇恨的十年。有這十年姐姐就夠了，哪怕最后消魂滅魄?！?br/>
    “蕭弟弟你別恨姐姐，千萬別恨。姐姐是愛你的，因為愛，所以姐姐不得不離開你，這是姐姐作為女人唯一的選擇?！?br/>
    蕭宇恒靜靜地聽著，有一股沖動讓他想要使出魔訣，他要沖天而起，可他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已經(jīng)沒有一絲氣機——他已經(jīng)淪為地地道道普普通通的一條魚！

    這潭里有多少仙佛和妖魔的化身?。∷麄円灿蟹`力，也有妖氣和魔氣，可他們有的做了幾千年的乖乖魚，有的做了幾天的乖乖魚，哪個也沒有能耐回到過去。

    想到這點，蕭宇恒徹底泄氣了，他已經(jīng)沒有了思考，沒有了感情。老道也許會給他恢復(fù)一張眼皮，用來漠視，用來習(xí)慣。

    他已經(jīng)麻木了，他唯一的感覺是自己被拋棄了，親人，情人，友人，敵人，生人，熟人，全都忘記了還有他這么一個人存在。我是誰？——這個滑稽的問題讓他大吃一驚。

    “蕭弟弟，老道說過，你在這里不用輪回，不必像十年后的姐姐那樣灰飛煙滅。你是zìyóu的，但你不再是一個浪子，因為你永遠都帶著姐姐的愛在路上，無懼無空。這是姐姐思慮一晚上才下出決心的理由。雖然你我永不再見，可愛是純正濃厚的，不雜半絲情仇。這多公平！”

    孫彩英一直念叨著，忘記了一切，她要在離開前把心里的話都說給弟弟聽，她知道弟弟聽得到。

    大約還是終于累了，她癱坐在大石上失神地望著小黃魚。小黃魚木然浮在水面上。

    沉默了不知多久，她起身走了。

    蕭宇恒身邊的群魚散開了，潭里顯得冷清了許多，如絹一樣的瀑布不斷地沖刷潭里的沉珂。小黃魚悶悶地在大石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事情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

    孫彩英的身影又出現(xiàn)在大石上，手里拿著那棵碧綠的還陽草，神情顯得很振作。她看見那只小黃魚孤獨地在水面上徘徊著。

    “蕭弟弟，我要走了，這棵還陽草就是你給我的愛。我會先吃下‘忘yīn’，因為我要回到陽間，把滿腔的仇恨化為凌厲的殺戮；接著我會吃下‘忘陽’，因為我要時刻記著你的愛，記著遇見你以后的點點滴滴。我會在這十年里用自己的方式來洗刷掉留給我的羞辱和邪惡，也許我無法讓世人看到惡人的面目，但我會讓惡人自食其果，讓他身敗名裂、家毀人亡，讓世人看到他另外一面的丑。如果一切順利，我沒有了仇恨，別無所求，會帶著你的愛干干凈凈地消失在天地之間。如果你愿意，請把我的愛也埋葬了，就埋在你的心底?！?br/>
    那小黃魚在耐心聽著，但它似乎和那些長著眼皮的魚一樣學(xué)會了閉眼，不動聲sè。

    “蕭弟弟，最后，請原諒姐姐的自私，把你化成了小魚。但你會祈禱姐姐一切順利的，是嗎？姐姐不愿你出面幫助姐姐復(fù)仇，你強大的法力很輕松就能做到這點，可姐姐的目的不是讓那個人死，而是要讓天下負心的男人都明白得罪女人的下場是比死還可怕。抱歉了，我的小魚兒！永別了，我的小魚兒！”

    蕭宇恒不知為何有些傷感，剛才的震驚被孫彩英的一番話打到九霄云外。他以為孫彩英要走了，想多看最后幾眼，忽發(fā)現(xiàn)孫彩英遲疑了一會兒，很快地把手腕上的一雙手鏈和身上的一只龜珠揚起在手心，低沉而堅定地說道：“蕭弟弟，這三件寶貝帶著姐姐的體澤，還是留在你身邊，就當作是姐姐陪著你?！?br/>
    說完一松手，手鏈和龜珠如同玉佩一樣滑落草皮，跌進深潭。

    孫彩英朝小黃魚猛揮著手，忽然一張口，毫不猶豫地把兩片還陽草吞了下去。

    等小黃魚再看的時候，大石上已經(jīng)空無一人了。清冷廣袤的谷地里一時沒了人蹤，好像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似地，只留白云空悠悠。

    在水面上游了小半天，小黃魚仰望長空，飛鳥不時掠過，瀑聲依舊。他悻悻然扎人水底，轉(zhuǎn)悠在這片陌生的水域。這下不用借助龜珠，也能自在地徜徉水底了，他苦悶地笑了。

    “傻小子，在發(fā)什么愣呢？”蕭宇恒耳聽得背后傳來一句問候，轉(zhuǎn)身一看，一只稍大的黑魚在吐，它是在對自己說話嗎？

    “嘢，這小子失戀了，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兒?！庇忠恢荒~游了過來。

    “哪里是什么失戀啊，這分明是被女人坑害了，被賣了還幫人數(shù)票子呢。”一只丑惡的爛尾怪魚挨近著。

    “哈哈，小子，你還認識我們這些爺嗎？我，噶神，這位，點卯星君，那位，火神君……”

    墨魚的嘴里不斷冒出大氣，尖銳的牙像鋸齒一樣排列著。

    蕭宇恒化身的小黃魚一聲念叨：“要遭！”

    一群沒有眼皮的各sè魚種圍了上來，小黃魚的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魚！不懷好意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