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格的神情里藏有一些小小的驚訝，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前, 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談話竟然會走向這個方向。他們所談?wù)摰囊呀?jīng)不是新球隊所能給出的位置和定位, 以及對球員的期望, 而是一些更深層次……更抽象的, 關(guān)于足球的東西。
“我之前就看過你不少比賽?！卑⑸{主教練說道, “我曾經(jīng)對你的經(jīng)紀(jì)人門德斯說，你使我想起了博格坎普。你們的足球給人的感覺都是那樣輕盈和好看, 并且有著非常漂亮的盤帶。博格坎普更加寫意和瀟灑，而你更加空靈和……快樂。但你們的確都是當(dāng)今足壇越來越不多見的古典球員。”
“我看過一些博格坎普的比賽?！币晾松察o地說道，男孩微微地皺起眉頭, “我感覺……他的腳非常靈活，他的停球甚至可以用來過人?！彼殖了剂艘幌? 說道：“他無球跑動比我好很多。”
在之前, 伊利克森一直是依賴著自身的感覺去踢球, 而他對球場局勢的轉(zhuǎn)換也的確擁有一種先天的敏銳……但是在失去那種“感覺”之后, 男孩開始更多地進行自我思考。比如現(xiàn)代足球比賽中非常關(guān)鍵的無球跑動。
克里斯蒂亞諾的無球能力就非常強, 葡萄牙人非常善于在禁區(qū)附近尋常機會，并且一劍封喉。他在穆里尼奧的執(zhí)教下，風(fēng)格更多地向“終結(jié)者”轉(zhuǎn)變。而伊利克森自己則是有球能力更強一些, 他喜歡帶著足球自由自在地跑動，尋找一瞬間的突破機會。他們兩人的能力搭配在葡萄牙隊內(nèi)產(chǎn)生了非?？上驳幕瘜W(xué)效應(yīng), 但這并不代表在持球突破之外, 伊利克森就不需要學(xué)習(xí)無球跑動了。
之前在巴薩的幾個月里, 從被匆忙推出到被委以信任, 再到賽季結(jié)束，一切都發(fā)生的太快，伊利克森幾乎來不及補充自己在足球上的系統(tǒng)空缺。而另一個非常實際的原因是男孩的體能實在不行，拼搶稍一過度，他要打滿全場比賽就必須苦苦支撐，更沒有體力參與無球跑動拉扯空間了。而這也是他沒能真正融入巴薩體系的原因之一。
“博格坎普的無球跑動的確是大師級的?！睖馗裣荣潎@了一句曾經(jīng)執(zhí)教過的球員，接著他用他那對溫和而堅定的、屬于理想者的黑眼睛看向伊利克森：“但是我并不認(rèn)為你沒有辦法達到那個地步。伊利，我看過你在葡萄牙的比賽，你給過羅納爾多許多漂亮的傳球，這讓我看到你的潛力。一個聰明的傳球者明白該如何跑位，這在足球比賽中是必然的?！?br/>
必然的……嗎？伊利克森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下，他想起自己在葡萄牙隊的比賽中，接克里斯蒂亞諾傳球時候的那種靈犀一點的感受。那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他要往那個地方去一點，因為克里斯要繞過那個防守人給他球。又或者，他要做一個假動作引開防守隊員，給克里斯蒂亞諾起腳的空間……所以這個，其實就是無球跑位？
伊利克森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了。
可是男孩子又很愁，他只有在和克里斯蒂亞諾互相傳球的時候才找到過那種感覺，這個要怎么跟溫格教練說？
而溫格還在繼續(xù)說下去。
“在我過來見面的前兩個禮拜，我抽時間又把你登陸歐洲以來的比賽全部看了一遍，部分看了兩遍?！彼f話的語氣很平靜，就像這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是查過阿森納賽程的伊利克森知道那段時間他有多忙，男孩不禁吃驚地睜大了眼：“您……”
“別擔(dān)心?！睖馗駴_他笑了笑，“你的比賽不多，還不到二十場，不過足夠看出很多東西了?！彼譁睾偷卣f道：“你想知道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哪場比賽嗎？”
這一次，伊利克森歪著頭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才不確定地說道：
“是和切爾西的那場比賽嗎？”
他第一反應(yīng)想起的是歐洲杯的半決賽，那一場比賽，盡管葡萄牙進球運不好，卻眾志成城地將強大的西班牙逼迫到不停倒腳，最后依靠點球大戰(zhàn)取勝。即使現(xiàn)在想起來，伊利克森都有一種要為那種比賽心潮澎湃的感覺。但是，在那場比賽中，他更像是屬于葡萄牙的“一部分”，而并不是“蝴蝶”自身。
而和切爾西的那場比賽，卻是伊利克森面對著身為一個整體的藍軍，他第一次感受到對手不可撼動的強大意志之美，并且即使輸球也沒有感到多么沮喪，僅僅是難過于他在“有所感”的情況下卻沒有取得進球。那場比賽或許是他在除了克里斯蒂亞諾之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足球的那種可以點燃人的信念，以及至死方休的追逐渴望。
溫格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說道：“不止?！?br/>
“那……”伊利克森顯得有些疑惑。
“還有和馬競的那場比賽?！睖馗衿届o地說道，“這兩場比賽，我認(rèn)為是你踢得最富有變化和沖突的比賽。在這兩場比賽中，我看到你足球的突破方向?！?br/>
“對不起?！币晾松谒岬健榜R競”的那一剎那緊緊咬住了嘴唇，“先生，我不明白?！?br/>
他可以堅強地面對挫敗，然而在卡爾德隆發(fā)生的一切、以及之后突如其來的接吻和媒體的怒火，都讓那段記憶成為了……一個很難去觸動的禁區(qū)。痛苦如同浪花，一波又一波，且無盡頭，夾雜著一個苦澀和甜蜜對半的親吻，在隨時都可能窒息的水底，讓他只能放開對方。
而溫格盡管不知道賽后發(fā)生的完整事情，也從伊利克森的神情中看出來了男孩究竟有多么抗拒那場比賽。阿森納主帥用他的手用力地握住了伊利克森的，老人的手掌溫暖、并且有著歲月的痕跡。那些溫暖傳入他的身體，而那些刻痕刺痛他的掌心，將他從痛苦的水底中帶離。
“伊利克森?！睖馗癜察o地對他說道，“你在這里是安全的，是不會被傷害的?！?br/>
在這句話之前，伊利克森的眼睛干澀而刺痛。在這句話之后，金發(fā)男孩的淚水奪眶而出。
“對不……起！嗝兒！”他邊哭邊打嗝，“我……我忍不住了……我……讓我哭一會兒……”
在他情緒突然失控，失聲痛哭的時刻，溫格教練并沒有露出任何詫異或是輕視的表情。法國老人僅僅是安靜地陪在男孩的身邊，不時用自己溫暖的手掌撫摩他的手背。很久之后，金色頭發(fā)的男孩抬起頭來，他已經(jīng)用擦干凈了自己的眼淚。
“我感覺好多了?！彼迨莸拿嫒萆下冻鰷\淺的微笑，“謝謝您。”
他又補充道：“我現(xiàn)在很好了。您可以說……馬競和切爾西了?！?br/>
他在提到馬競的時候依然會有一些滯澀和停頓，但是在哭過一場之后，分外澄澈的藍色眼睛里已經(jīng)不再有傷痛，而是一種天空般的明凈了。
溫格安靜地點了點頭，他并沒有針對伊利克森剛才突然的情緒爆發(fā)說些什么，因為他知道對方需要的僅僅就是那一場哭泣。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語言。
“在切爾西的那場比賽，應(yīng)該是你踢過所有比賽中，進攻欲望最強烈的一場?！睖馗裾f道，“你平時也會想要為球隊取勝，但那只是因為球隊要贏。在葡萄牙的時候，你想贏的欲望會更強烈一些，因為那會使你和你的朋友快樂。但是在切爾西的那場比賽中，我感受到了你強烈的進攻欲望。”
無所謂贏不贏球，甚至連進不進球都不那么在乎……進球僅僅是進攻結(jié)果的一種衡量。在那場比賽中，尤其是在后半場的時間里，伊利克森是如此地渴望著發(fā)起進攻，撕裂防線！雖然那一開始是為了對瓜迪奧拉的承諾，但是在全心沉浸入比賽之后，藍軍的鋼鐵防線使伊利克森自己真切產(chǎn)生了進攻的欲望。而那場比賽里，他的確感覺到了自己的足球還不夠鋒利！還不夠強硬！
只可惜，在切爾西之后，伊利克森僅僅在國王杯決賽踩場似的踢了十五分鐘。而之后他立刻奔赴葡萄牙，并且立刻重新在克里斯蒂亞諾那里找到了足球的快樂。他想要為克里斯蒂亞諾贏球，但怎么贏他并不在乎，他并沒那么想去“進攻”。所以，在切爾西那場比賽中所得到的很多東西，其實并沒有被伊利克森好好消化。
“而之后，那種進攻欲望一度沉寂了很久?！痹跍馗窠叹毜哪抗庀?，伊利克森莫名感到一陣慚愧，對方的神情如此溫和懇切，使他生不出一絲拒絕的心思，“直到馬競?！?br/>
“在這之前，在你傷愈復(fù)出之后，你一度想要在比賽中證明自己。但是你所在意的，卻更多是怎么踢出原來那種足球，而并不一定是進球?！睖馗駥λf道，“你很固執(zhí)，你想找回自己的足球，那時候你其實并沒有那么在意外界怎么說你，而是擔(dān)心自己的足球找不回來了?！?br/>
他輕輕地嘆息。
“直到對陣馬競——我才第二次在你身上見到了……不完全的、想要進攻的欲望。”溫格說道，“你或許沒有感覺到，但是那場比賽，你其實觸碰到了很多東西。你很著急地掙扎，并且在足球里也體現(xiàn)出矛盾來。這就……怎么說？有了‘刺’。你的足球突然就有了變化。”
其實馬競和切爾西有他們的相似之處，都是非常重視防守、意志頑強的球隊。區(qū)別在于馬競的防守更加兇悍，而切爾西則使人泥足深陷。他們的相似在那場比賽中喚醒了伊利克森的記憶，而比拉諾瓦的信任則使男孩不惜代價也決意拼搏——徹底的慘敗，但是當(dāng)時，他的確感受到了那么一點什么。
“您說……我觸碰到了新的東西？”伊利克森詫異地看向溫格，“但是我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我的狀態(tài)在碰壁，我被絆倒了，那……”
“那是你的足球在變化?！睖馗窨隙ǖ卣f道，與此同時，伊利克森的心臟忽然之間一陣狂跳。
“在變化……”他喃喃地說道。而阿森納主帥用非常誠懇的語氣說道：
“伊利，你真的感覺不出來嗎？在受傷之前，你的足球輕靈美妙，但正是因為太美妙了，像是一支經(jīng)典的舞蹈，沒有人知道該怎么使它變化。而在你受傷后——突然之間，舞臺上的舞者摔倒了，臺下迎來不可思議的靜默。”
他的雙手合在一起，像是帶有不可思議的魔法：“這個時候，摔倒的舞者忽然之間翻身跳起，剛好合上音樂一個陡然激昂的節(jié)拍——于是，這支舞蹈迎來了嶄新的變化?！?br/>
它被注入了激情與活力，并且打開了一個更多變化的可能，而再也不是原本那找不到修改余地、美麗卻毫無鋒芒的舞蹈了。
“伊利，足球就是你的舞蹈，而你現(xiàn)在就是那個摔倒的舞者?！睖馗窈谏难劬?，充滿著溫情的鼓勵，“你可以……為這支舞蹈帶來一個嶄新的變化，把它帶向另一個不同的地方?！?br/>
“摔倒并不是失敗，甚至你在地上坐的時間久了一會兒，只要后面的起躍足夠驚艷，也可以視為欲揚先抑。”法國主教練溫存而篤定地說道，“這要看你如何選擇。還有，絕對不要忘記——”
“最開始創(chuàng)造出這支舞蹈的人，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