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城外，還有些氣力的北地軍士們正在為一些凍死的鐵甲衛(wèi)挖葬坑，二十五萬大軍，在這幾月來非戰(zhàn)斗減員已達到了整整三成，七萬五千多人或被活活凍死，或因冷寒病而死，而今年的雪卻特別大，就連那些年老的將領(lǐng)一生中也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雪。

    積雪封住了方圓千里所有的道路，派出去的斥候沒一人能回來，所以征西軍與北地間的聯(lián)系也斷開了，糧草緊缺，衣物告急，藥品早已用光，戰(zhàn)馬也全數(shù)凍死，一匹都沒剩下，就連死去的戰(zhàn)馬對征西軍來說也變成了珍貴的食物。

    軍中大帳內(nèi)，潘欣裹著厚厚的棉衣坐在大帳中，因極寒之天，升火竟變得異常困難，他看著眼前的幾個軍士拿著火石努力的摩擦著，卻只見火花不見火種，沙辛和杜晨坐在潘欣身邊，整個大帳中沒人說話，只有那火石摩擦之聲。

    直到那幾個軍士在帳中升起火堆后，潘欣才對那幾個軍士說道：“你們也別出去了，一起借火暖暖身吧?！睅讉€軍士感激的看向潘欣，坐在火堆邊烤起火來，潘欣又問道：“岷將軍呢？刑將軍呢？林將軍呢？我讓他們來開軍事會議已經(jīng)有一個時辰了，怎得還不見人？”

    沙辛撇了他一眼，埋怨道：“你是記xìng太差還是什么？岷將軍十rì前想去湖中撈魚，淹死了，刑將軍昨rì被發(fā)現(xiàn)凍死帳中?！迸诵缆犓f完，想起了好象是有那么回事，自己居然把他們的死忘了，是這些rì子來死的人太多了嗎？難道林將軍也死了嗎？努力回想著，發(fā)現(xiàn)確實沒有聽到過林將軍死亡的消息，又問道：“那林將軍呢？”

    聽到潘欣問林將軍，杜晨眼圈一紅，嗚嗚的哭了起來道：“我和林將軍一起來開軍議會，走了一會，他說累了，想坐下休息一會，就再也沒起來，現(xiàn)在都凍成雕像了！”哭著，又轉(zhuǎn)過頭看向沙辛喊道：“沙辛，抱我，快抱我。”

    沙辛沒有理她，潘欣嘆了口氣，如今征西軍將領(lǐng)，戰(zhàn)死的不過寥寥幾人，非戰(zhàn)死的卻是有三十九人，雖然奪回了失地，但這場戰(zhàn)爭他還是輸了，是因為自己要貿(mào)然收回舊北地？還是因為上天降下這千年之寒？因為什么？自己才會輸?shù)眠@般徹底？

    “投降了！紅發(fā)妖怪投降了！”正當(dāng)這時，營外傳來軍士們喜悅的歡呼聲，一個傳令兵跑入帳中，“王上，那些紅，那些西方人投降了！”西方殘軍在紅蓮城內(nèi)被征西軍團團包圍，他們的處境也不比征西軍好到哪去，因為他們的火炮，征西軍無法渡江攻城，而他們也無法突圍，幾月間，兩軍相比的就是士兵和將軍們的毅力，誰能撐得久，誰就能贏，但這對征西軍來說代價太過巨大了。

    西方軍隊的投降早已在潘欣的意料之中，除了那幾個圍在火堆邊的軍士外，其他的人都不怎么開心，杜晨擔(dān)憂的看向潘欣，問道：“小子，還要繼續(xù)北上或西進嗎？”

    潘欣站起身來，將身上綿衣往外一丟，對著帳內(nèi)的所有軍士喊道：“傳我令！失地已復(fù)，全軍，回北地！”軍士門聽到潘欣這么說，臉上更加多了幾分喜sè，連忙跑出帳外大喊道：“王上令！失地已復(fù)！全軍回北地！”喜悅的吶喊聲一個接一個的響起，而潘欣的西進之夢，也由此終結(jié)了。

    一rì過后，離元rì還剩一天時，征西軍已有十余萬人先行撤退，潘欣，沙辛等人還要布置紅蓮城的防御工事，因此遲了一rì，潘欣看著那兩千個被收編為新軍的西方人，心里安慰著自己此行至少還有些許收獲。

    “領(lǐng)主大人，您下令撤軍，挽救了十幾萬生命。愿天主賜福與您?！币粋€被挑選來做新軍將軍的西方人用生硬的池語說道，這西方人被挑選做新軍將軍原因也只是因為他的池語說得好，據(jù)他說是跟那個王異學(xué)的池語和大池文化。

    潘欣笑道：“艾爾，讓你們的天主賜福我的將士我的北地吧，回去的路程還很長呢?！卑瑺枀s說道：“只要能快些離開這片被詛咒之地，天主會賜福與我們所有人的。”

    被詛咒之地？他不說潘欣幾乎快把這事忘了，到底是什么事物讓這些西方人如此恐懼？走之前一定要弄個清楚，也好以后北地有個防范，便問道：“那詛咒，到底是什么？”

    艾爾看向西方道：“在西方的國度，有一個傳說在每個國家間流傳了幾千年，那是個關(guān)于這片遙遠的詛咒之地的傳說，三千年前，這片土地上的怪物曾經(jīng)入侵過西方，它們吃人，吃一切能看到有生命的東西，據(jù)說這片土地就是被它們吃成這樣的，當(dāng)時聯(lián)盟軍已被他們擊潰，殘軍和殘存的人類退守在最后的堡壘，就在人們都以為毀滅已降臨在自己頭上時，萬能而仁慈的天主顯圣了，天主降懲罰之雨，毀滅了那些怪物?！?br/>
    沙辛在一邊贊賞道：“恩，不錯的枕邊故事。”杜晨卻被艾爾勾起了好奇心，急問道：“就這樣？就這樣結(jié)束了？那些怪物長什么樣子啊？你們的天主是什么毀滅它們的？懲罰之雨又是什么雨？是法術(shù)嗎？世界上真有法術(shù)嗎？”

    被杜晨連問幾個問題，雖然艾爾大多數(shù)都聽不太懂，但還是能理解大概的意思，看著杜晨說道：“美麗的小姐，那是三千年前的事，故事傳到今天，很多細節(jié)已經(jīng)隨著歷史消失了，也只有這些故事，不過還是要感謝萬能的天主，感謝他賜予西方的人們又一次生命。”

    沙辛又說道：“說來說去都是個故事，但這故事與你們稱這里為被詛咒之地有什么關(guān)系？那些怪物不是已經(jīng)滅絕了三千年了嗎？”說到這時，艾爾臉上開始出現(xiàn)了一些恐懼的神sè，道：“五年前，我們所有人也認為它們已經(jīng)滅絕了，當(dāng)村莊遭遇怪物襲擊的消息傳遍所有國家時，由于沒有怪物的尸體，被襲擊的人們也沒有任何人還活著，國王們組建了這支探索軍，來這個鬼地方確認它們到底滅絕了沒，那些失蹤的軍人，沒有尸體，只有帶血的衣物和落在地上的槍支，直到這時，我們才確定，它們已經(jīng)復(fù)活了！領(lǐng)主大人還需小心，要是遭遇它們，那就逃命去吧?！?br/>
    潘欣一直在聽他們說著，只覺得那些什么怪物之類的話是無稽之談，聽到這人竟然讓自己遭遇了他們后逃命，便不屑道：“我離開戰(zhàn)場的方式只有兩種，第一種是戰(zhàn)死沙場，士兵們會將我的尸體運回北地。第二種是勝利凱旋，從無第三種情況?！?br/>
    杜晨也符合道：“我北地之男兒，英勇無比，北地之女兒，比如本姑娘我，就更是勇上之勇了。”沙辛在一邊學(xué)著杜晨前幾rì挨凍的樣子諷刺道：“沙哥哥，抱我，快抱我，沙哥哥，我好冷。。好個英勇的女子！”艾爾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以為他們是在說天氣，也附和道：“這天氣是很冷的，我也很冷。”

    潘欣見最后的后軍已列隊完畢，隨時準備出發(fā)了，不理他們的爭吵，開始下令全軍東行，沒有戰(zhàn)馬，沒有馱馬，一切都丟掉的負重全丟了，軍士們一步一步的踏著地上的積雪，開始了返鄉(xiāng)之路，潘欣回過頭來，看向西方，低聲道：“遙遠的西方，我潘勇德還會回來的，不過到那時候，我定已做好準備，就算是浩瀚蒼天也阻不了我西進之步伐！”

    元rì早晨，病三弦抱著他那把三弦走在雪地中，不知為什么，今年的雪異常的大，往年就算下雪也不過薄薄一層，可今年這雪，卻淹沒了他的膝蓋，遠處有幾個義軍的身影時隱時現(xiàn)，病三弦立刻倒在雪堆中，等那些義軍走遠了后才站起身來。

    走了也不知多久，中州陷落的嘉宏城的輪廓終于出現(xiàn)在他的視線里，走到嘉宏城城門處時，他看著城門上吊著的幾十個頭顱，咳了幾聲，他自幼體弱多病，尋遍池中所有大夫都無法救治，只有音樂能讓他難受的身體稍微好受下，一下子趕了那么遠的路，進了城后他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好不難受。

    可他心中那一直支撐著他活到現(xiàn)在的信念此時依然在支撐著他殘缺的身體，支撐著他一步步的邁開步子，街上除了巡邏的義軍外并沒有什么百姓，店家房屋也都是家家關(guān)門閉戶，不見人影。

    二十年前，他家人帶他來過這里求醫(yī)治病，那時的他已是病入膏肓，對這世間不再有任何留戀，只想早些死了罷了，他還記得清楚，那rì這城中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那rì如同往rì，這里的大夫也都沒有辦法，他正和父母走回客棧，路過一大宅院時，迎面跑來一女子，見了他后對他輕輕一笑，又跑入宅中去了。

    他自幼身子多病，所見之人無不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他笑，也是第一次他覺得心中似有無盡活力，回到客棧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愛上了那名女子，但自己體弱多病，又怎么配得上人家？

    掙扎了十年，幻想了十年，思念了整整二十年，當(dāng)嘉宏城淪陷時，他才決定要回來，回來做一件二十年前本就該做的事，想著，他已走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大宅門口，宅院的樣子在他的記憶中早已模糊，甚至就連那女子的樣子也他也記不清了，他只是想找到她，帶著她離開這個戰(zhàn)亂國度。

    可當(dāng)看見宅院時，他的心一下涼了下來，這宅院已被破壞得不成樣子，跟街道上其它富貴人家一樣，都遭遇了義軍的洗劫，他慢慢走向宅院，站在大門口，他卻再也邁不開步子。

    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是這樣，為什么，為什么樣我非要親眼見到才能死心呢？她或許已經(jīng)死了，我為什么還要來回這里？讓心中那微薄的希望破滅？如果自己不來，那么可以幻想她還活著，可以幻想她活得很好，可是現(xiàn)在，我卻親手將讓希望破滅了。

    “你好，請問你站在我家門口有什么事嗎？”就在他最絕望，最無助之際，一個女子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那聲音如同在無盡的黑暗牽起他的手，帶著他向光明走去一般，他轉(zhuǎn)身，看向她，就是她！二十年前的那個她！

    雖然不記得她的樣子，沒聽過她的聲音，而且已過去整整二十余年，但病三弦還是認得她，那種感覺，就是那種二十年來一直深深期望著的感覺，沒有語言可以表達，沒有情緒可以形容，二十年來藏在自己心中的話，一直想對她說的話，此時卻全都忘了，他就只是那般站在她面前，一言不發(fā)，一動未動。

    她看著他像個木頭一樣，不禁的笑了起來，那一笑，如chūn風(fēng)，如甘露，病三弦剛張把心中所有的詞匯匯集成了短短一句話，剛張開嘴，準備說出時，她的嘴角卻開始流出鮮血，在她胸口，兩支刺穿她胸口的箭頭正滴著鮮血，她身后，兩個身著義軍服飾的士兵拿著短弓對他大喊道：“民王令！凡元rì擅自聚眾達倆人或倆人以上者，殺無赦！”

    喊完后，兩個士兵又拉起短弓，對準了病三弦，“嗖嗖。”兩聲破空聲響起，一支shè入他的大腿，一支shè入他的小腹。兩人？如果自己不來，那她就是一個人，她就不會死，自己本是要來救她，但卻害死了她，如果她早一些回來，如果我晚一些到這，她也不會死，如果我，如果。。好痛。。疼痛感讓他無力在支撐自己的身體，他倒在血泊中，在他眼前，是同樣倒在血泊中的她，她的胸口慢慢起伏著，臉上滿是恐懼的神sè，就這樣？就這樣了？這便是天命嗎？可是自己還什么都沒有對她說，蒼天，你何苦如此玩弄于我？

    想著，他慢慢伸出手去撫摩著她的臉夾，她驚慌的看著他，看著她的眼睛，臨死之際，他輕聲道：“或許是我前世許下的愿吧，我受四十年孤寂，四十年病痛，四十年苦難，只為今生二十年前見你那一面?！?br/>
    “他嘀咕什么呢？”這時，那兩個士兵已走到近前，“管他嘀咕什么，看他死透了沒?！绷硪粋€士兵說著，就蹲下身子去探兩人的呼吸，確認兩人都死了后，士兵們才在他們的尸體上到處搜刮，隨后將他們的尸體丟入了一小巷中。

    忙完這一切后，夜sè早已黑了下來，一個拿著銅鑼的人走在街上敲著銅鑼喊道：“元rì過！新年至！元rì過！新年至！”

    倉瓊挽著柯苠慢慢走出屋外，看著街上歡呼慶祝的人群，這一刻，無論蠻人還是池人，都走在了一起歡呼著新年的到來，柯苠見有幾個小孩正在堆雪人，也跑上前去慢慢堆起了自己的雪人，倉瓊慢慢走上前，本想勸阻她讓她別堆了，免得凍傷了身子，可是話剛到嘴邊，卻是不說了，反倒挽起衣袖幫著柯苠一起堆起了雪人。

    左月坐在桌邊，今rì的大殿可算是熱鬧了，三十六妃子全都到齊了，容盼坐在桌子的正zhōngyāng，一臉喜sè的看著周圍的妃子們，最后目光停在了左月的身上，左月此時卻無心討好他，說了聲想獨自靜靜，就走出殿外了。

    張起賢一人坐在那高高的王椅上，整個殿中空空蕩蕩，只有他一人，殿外傳來軍士們慶祝元rì的歡呼聲，他沒有加入歡呼，他就只是坐在那，不說話，也不動身，他看向王座下方，那里是那么的空寂，或者說是死寂，就那樣看著。

    無盡的荒野中，潘欣拿起烈酒就與身邊的將士們喝了起來，在他身前，是三個北地士兵和三個西方人徒手比試，北地以勇者為尊，當(dāng)那些強壯的西方人把北地士兵放倒后，周圍的士兵們反倒開始為那些西方人叫好了起來，見自己的親衛(wèi)被放倒，杜晨喝了碗烈酒就走入場中，那些西方人卻連連搖頭擺手，好象并不愿意跟一個女子打斗，這讓杜晨又氣又怒，杜晨一怒，潘欣的腦瓜子自然也就不好受了。

    孫顯揚坐在客棧中，一邊品著美酒一邊寫著明rì要拿去賣的詩句，無意間聽到外面百姓們的呼喚聲，仔細聽去，才想起今rì原來是元rì，也不再寫詩，站在窗口處隨意吟了幾首詩來迎合氣氛。

    他們都在各自的地方，以各自的方式，靜靜的等著，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