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黑暗，不知名的影子冷峻分明，點綴著星星流光，宛如湖面上散落的花瓣。

    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酸痛，有一半的身體失去了知覺，連動動手指頭都顯得那么費力，好像那是不屬于自己的存在。

    厚厚的枝葉隨著身體的動彈擠出腐朽的氣味，壓爛了的霉菌在腳底下打滑。成家棟機械式地從地上爬起來，身后的懸崖高聳入云，穩(wěn)重得如隔離天地的城墻，鎮(zhèn)壓下幽暗。

    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臟還在跳動的時候，淚水從眼眶里溢了出來，滾燙地灼燒著冰冷的臉頰。

    周圍沒有一絲風(fēng)，粗大的樹干如千萬根釘子筆直地刺進夜空，地上盤根錯節(jié)，氤氳彌漫。

    成家棟拖著麻木的身體，仿佛一具行尸走***無目的地往前走。他踩到了尖銳的東西，那東西發(fā)出一聲脆響，斷裂了。那是一根細長的骨頭，不知道是人的還是某種野獸的。

    碎骨頭刺破了腳踝，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骨頭自己從傷口里吐出來，傷口兩邊長出黑色的細絲，絲線相互纏繞，如同縫衣線把傷口閉合起來，最后連疤痕都沒留下。

    仿佛看到了怪物，成家棟驚恐萬狀，撒腿在森林里奔跑起來，樹根絆倒了他，整個人翻滾著摔下去，身上多出了無數(shù)傷口，傷口當(dāng)著他的面愈合了。

    “啊——”他尖叫起來，不停地拍掃著手臂，好像這樣能把纏人的東西掃下來。

    但是那東西消失不掉，前所未有的恐懼張開血盆大口把他咬在嘴里，他拼盡全力掙扎著，回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還在原地。

    未知名的香味沖刷去了刺骨的寒。

    周圍沒有一絲風(fēng)，然而腐爛的臭味在消退，空氣變得明亮，飄飄灑灑下起了雨，好像是帶著溫暖的海潮悄無聲息地滲透、靠近。

    參天的樹干好似一面巨大的柵欄，在柵欄的對面，成家棟看到了兩顆孔明燈般的眼睛，分不出是什么顏色，只是感覺那眼睛周圍飛舞著螢火蟲似的光，帶著明亮。眼睛的后面有一團巨大的陰影，讓人不由得猜想是不是它的身軀。

    它是如此的龐大，成家棟只能仰頭望著它，這種感覺像仰望石塔里殘缺的大佛像，不同的是，成家棟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眼睛帶來的洪荒般的威嚴(yán)，令他誠心誠意地向它致敬。

    巨獸轉(zhuǎn)過身，朝遠方前行，成家棟不由自主地跟上它。它的身體悄無聲息地穿過樹干，讓人分不清楚到底它是虛影，還是樹干是虛影。它的每一步，都帶著大地微微地震動，像在演奏奇異的鼓點，又像神明的歌唱。

    雨水在四下里飄搖，打濕了本來麻木的身體，讓成家棟覺得寒冷刺骨，他抱起了雙臂，只是嘴唇禁不住還在顫抖。

    就在此時，雨水忽然加大，成家棟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了森林的邊緣，而那巨獸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不見了。在他的眼前，是蒼?；璋档囊股?，和洪水洶涌的河流。

    一道鋒利的藍色閃電從天而降，打在河邊的樹上，大樹燃起熊熊大火，應(yīng)身倒進河里，激起數(shù)丈高的水花，巨大的雷鳴震得周圍樹葉劇烈顫動。

    成家棟茫然地站在岸上，倒塌的巨木就在對面，烈火之大即使傾盆大雨也無法澆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站在這里，甚至有點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產(chǎn)生了幻覺，以為見到了巨獸。

    “救命……救命啊……救……”

    隱約的呼救聲從河里某處傳來，成家棟站在岸邊，接著雷電的閃光，看到風(fēng)浪里依稀有一雙手高舉向天，在水中沉浮。聽聲音像是落水的女子，在她隨洪水漂流的方向上，倒塌的大樹枝椏參差尖銳，烈火熊熊。

    在成家棟猶豫之前，身體已經(jīng)跳入了河里，在入水的那一刻，他都沒明白自己哪來的勇氣跳進這樣滔天渾濁的水里。后來他才想明白，那時的他根本不在乎死亡，潛意識里甚至期盼能溺死在水中。

    隨同水流沖下來的還有斷裂的木板和原木，水中也傳來牛的嗥嚎大叫，成家棟看不到它在那里。成家棟躲開了一片沖過來的木板，水中的泥沙打在身上像針扎一樣疼，每一口呼吸都會跑進滿嘴沙土，硌得牙齒沙沙響。

    成家棟注意到已經(jīng)有好一會兒沒聽到呼救聲了，在這狂風(fēng)暴雨里，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你在哪里？”成家棟大聲喊，奮力讓自己保持平衡。聲音淹沒在雨水里，喊了幾聲之后，成家棟又聽見了那呼喊。他伸長脖子，那雙手抓住了一根斷的柱子，風(fēng)浪不是地將她拍打到水下，正從兩丈開外的激流里飄過去。

    成家棟揮舞雙臂靠近過去，女孩看到有人過來，立刻把手伸過來。一個大浪打過來，女孩尖叫一聲，沉到水底，成家棟立馬扎進水里，摸著泥沙抓住了女孩的手，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愣是帶著女孩浮出了水面，女孩猛烈地咳了幾下，把臉對著天空大口呼吸。

    這時，成家棟感覺身后明亮了起來，轉(zhuǎn)過頭一看，那棵橫倒在河里的大樹就在身后，不知不覺從跳入水中的位置已經(jīng)沖出來了這么遠。

    掛著火焰的枝椏長矛一般筆直地排在水面上，仿佛一支巨大的狼牙棒橫在河里，一頭水牛撞在上面被刺穿了身體，正哀嚎著做最后的垂死掙扎。眼看著兩人也要撞上去，成家棟緊緊地從身后摟住女孩的，痛苦地閉上眼睛，女孩害怕得渾身顫抖，忍不住哭了起來。

    成家棟咬了咬牙，在撞上枝椏的前一刻，手忽然朝樹干伸了過去，黑血管從手臂上爬出來糾結(jié)成黑爪，瘦長有力的黑爪手指刺進了樹干。成家棟大吼一聲，抓著樹干整個人從水中拔了出來，兩人騰空而起，他用雙腳撥開了擋路的樹枝，越過燃著火焰的叢生樹枝，重重地摔在岸邊淺灘上。

    一落地，他就用黑爪扣住地面，手腳并用拉著壓在身上的女孩往岸上爬。剛爬到?jīng)]水的地方，他就精疲力竭地倒在地面上，任由水浪沖刷后背，雨水鋪面打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冷冰冰的空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扭頭看了眼身旁的女孩，她還沒從驚恐中回過神來，嘴唇發(fā)白，目光呆滯地看著天空，身體不住地顫抖。

    黑爪上的血管開始瓦解，成家棟不去看它，任由它回到自己身體里。他從地上爬起來，扶起女孩，女孩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成家棟只好把她的手搭在肩上將她支撐住，一點一點往岸上的大石頭下面走。

    支撐住石頭的泥沙早就被沖刷干凈，它被粗大的樹根牢牢纏住半懸在空中，下面有很大的洞。

    踩著圓石，成家棟把女孩扶進洞里地勢較高的位置，那里有一塊不平坦的平臺，河水即使?jié)q得再高也不會淹到這里。成家棟放下女孩便往洞外走去，女孩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慌張地問：“你要去哪？”

    成家棟回過頭，看到女孩全身在滴水，凍得臉色蒼白，正睜大眼睛望著他，成家棟遲疑了一下，說：“我去找火。”

    女孩立即回話，“快點回來?！睆娏σ种坪鋷淼念澏?。

    成家棟點點頭，往洞外走去，他知道女孩一直跟著他到洞口，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