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問我的個人意見嗎？”
沉默片刻后，周唯怡突然開口，目光直視著張任，不閃不避。
男人有些訝異，卻還是點點頭：“你的個人意見是什么？”
“沒必要，而且得不償失?！彼稣坨R，“操縱股價涉及內(nèi)&幕交易，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張任冷哼：“全是自有資金，低買高賣，會有什么問題？”
周唯怡揚眉：“我們要收購DCG嗎？”
“現(xiàn)金流都不穩(wěn)定的公司，收購它干什么？”
“那就是操縱市場、惡意做空。”
張任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套現(xiàn)！擠斷他們的現(xiàn)金流！就算一時熬過去了，等到制作年報，DCG肯定又要做假賬。等到那時候，你只管向證監(jiān)會寫封檢舉信，絕對能報仇雪恨?！?br/>
他說的義憤填膺、振振有詞，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受盡委屈的人，恨不能將對手挫骨揚灰。
周唯怡搖搖頭：“我跟DCG沒有仇?！?br/>
“那華辰資本呢？背著你簽訂保密協(xié)議，又在事發(fā)后炒你魷魚……作為DCG的重要股東，這一鬧就算不傷經(jīng)動骨，至少臉面也會比較難看吧？”
周唯怡哽了哽，嘆息道：“張總，我跟誰都沒有仇，道不同不相為謀，能夠盡早離開華辰是好事?！?br/>
張任徹底沒了脾氣：“做不了基金經(jīng)理，在投資界失去立足之地，這些都不要緊？！”
“人生難免起起伏伏，還是看開一點比較好?！?br/>
那張淡定的臉上，波瀾不興，一雙眼睛藏在玻璃鏡片后，沒有任何情緒。她就像入了定的僧侶，對一切都不甚在意，也無所畏懼。
張任不死心，繼續(xù)激將道：“NJ大學(xué)的金融不好考，念出碩士學(xué)位也很不容易……這么多年的從業(yè)經(jīng)驗，更不該隨隨便便地放棄?！?br/>
周唯怡淡淡一笑，將視線投向窗外：“沒關(guān)系，我能入職瑞信，在您手下發(fā)展，也算因禍得福。”
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燈光從頭頂?shù)奶旎ò鍨⑾聛恚瑢⑷苏盏貌簧醴置鳌?br/>
但張任很確定從對方臉上看出了嘲諷的表情。
他深吸兩口氣，提醒自己千萬冷靜，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只是事情的第一步，如果連手下秘書都搞不定，那真是活該一輩子受氣。
等到勉強穩(wěn)定住情緒，張任換上一副迷死人的笑容，格外親切地說：“周秘書，我不著急要你作出決定。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先回去考慮考慮。我送你下班吧？你住哪里？”
周唯怡被這突然的轉(zhuǎn)變嚇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結(jié)巴道：“不，不必了，我自己有開車?！?br/>
“喲，瞧我這記性?！?br/>
張任猛拍腦門，假裝突然記起：“我的車壞了，要不你送送我吧？”
女人咽咽口水：“……打車不行嗎？”
“我有潔癖，接觸了公共用品會過敏?！?br/>
周唯怡直冒冷汗：“我去叫輛專車？”
“不必了，”張任連連擺手，“公司再能賺錢，也要懂得節(jié)約經(jīng)營成本?！?br/>
被逼無奈，她只好生硬接盤：“您住在哪里？”
“我住開發(fā)區(qū)，肯定比你遠，還是我先送你回去，明天上班再把車和車鑰匙還你?！?br/>
如果世間真有給雞拜年的黃鼠狼，臉上恐怕也不過是這種表情——周唯怡的理智提醒她不要上當(dāng)，想盡各種理由推辭，最終卻敵不過對方的胡攪蠻纏。
直到兩人一起下到了車庫里，張任還在喋喋不休地套近乎。
這男人身上似乎有種狗皮膏藥的精神，無視氣氛和環(huán)境，把自己當(dāng)成萬人迷，認(rèn)定無論男女老少，都會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
簡直不服不行。
周唯怡開的是輛野馬GT，大紅色、四座雙開門，那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和八缸發(fā)動機，無不證明著美式車的純粹血性。
張任中午找車位的時候，就留意過這輛車，只是沒想到車主人竟會是自己的秘書。
他吹著口哨繞車一周，舍不得挪開視線：“漂亮，真會玩?！?br/>
“以前在美國買的，開順手了，就一直沒換。”
周唯怡說完便拉開車門，自顧自地坐進駕駛座里。
“誒，等等。”
張任剛一伸手，便碰到了她的指尖，兩人就像觸了電一樣，各自退開好遠。
男人搓搓褲腿，開口解釋道：“說好了送你回家，就讓我來開吧?！?br/>
周唯怡似乎不太樂意，最終還是抿著唇將鑰匙遞出來，指尖捏在金屬圈的頂端，避免發(fā)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觸。
接過鑰匙，張任偷偷看了她一眼。
女人站在紅色的鋼鐵造物旁邊，身上的冷漠氣質(zhì)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神秘的野性，令人不由得心生好奇。
坐進車廂里，全黑內(nèi)飾干凈大氣，不像一般私車那樣塞滿個人物品。
張任一邊發(fā)動引擎，一邊繼續(xù)套近乎：“你也去美國念過書？”
“不，工作。”
周唯怡扣上安全帶，目光平視前方，雙手緊貼膝蓋，牢牢壓住西服裙邊。
車廂外，傳來低沉的排氣聲；擋風(fēng)鏡前，發(fā)動機開始嗡嗡作響。啟動后，車身小幅震顫，引發(fā)座椅上的人體共鳴，竟連尾椎骨也感受到陣陣酥麻。
張任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猛然轉(zhuǎn)頭看向右側(cè)：“這車改裝了什么？”
“機械增壓、外泄閥、尾鼓排氣，再就是些燈光和車身強化，沒有大動。”
提及自己的座駕，周唯怡才勉強多說幾句，卻也是點到即止，并無深入交談的意思。
張任假裝很懂行地點點頭：“你添的這些配置，夠買上一輛新車了吧？”
她聳聳肩，既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比國內(nèi)買整車便宜。”
“那倒也是?！?br/>
接下來，張任再未主動搭話，而是駕馭著這輛小怪獸爬高下低，在車庫里兜了幾個圈。熟悉車輛性能后，他直接駕駛野馬高轉(zhuǎn)低速，沉醉于發(fā)動機的嗡鳴，貼著減速坡飛出門去，心中大呼過癮。
男人這種動物，血管里流動的不是鮮血，而是汽油。
自從拿到駕照，父親就可以滿足他的一切物質(zhì)需要，對車輛性能的追求往往通過整車置換來實現(xiàn)，很少考慮添加或改裝。
像這樣全車都為馬力輸出服務(wù)的改裝車，對張任來說是種徹底嶄新的體驗，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晚高峰時段已過，紅色野馬氙燈全開、動感十足，在全黑的夜色中如閃電般游走，吸引著無數(shù)路人的眼球。
張任沉浸在純粹的駕駛樂趣中，差點忘了車子還有真正的主人。
“麻煩在前面路口右拐?！?br/>
眼看再走就要出城了，周唯怡忍無可忍地開口提醒。她秀氣的眉頭早已皺成一團，說不出的心疼全都寫在臉上。
張任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差點忘了要先送你回家。右轉(zhuǎn)是吧？”
周唯怡“嗯”了一聲，再次將視線轉(zhuǎn)向窗外。
“周秘書，”喧賓奪主的某人感慨，“這輛車真給勁兒，讓你賣你肯定舍不得……咱倆換著開開吧？給我過個癮也行。”
“恬不知恥”四個字立刻跳進腦海，若非她反復(fù)提醒自己保持冷靜，即便對方是老板，也會被踢下車去。
見周唯怡不答話，張任識趣地笑道：“知道你舍不得，我就這么一說?！?br/>
“哦。”
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情緒，卻足以讓人知難而退。
接下來，除了偶爾指路，車廂內(nèi)再未發(fā)生對話，只有燈光和車影交錯，汽油味與引擎聲呼應(yīng)。
張任來回?fù)Q擋、將油門踩高踩低，反復(fù)嘗試著各種配置極限，駕馭紅色野馬一路飛馳，最終來到市中心的一座高層建筑樓下。
干凈利落地打了一圈方向盤，按照她的指示將車停好，張任伸出腦袋向上看了看：“你住幾樓？我送你上去吧？”
原本還在生悶氣的周唯怡立刻回神：“不用了，有直達電梯，很方便的?！?br/>
“幾樓？”
張任鍥而不舍，手指放在中控鎖上，卻遲遲不肯按下解鎖鍵，竟擺出不讓乘客——確切地說是車主人——下車的架勢。
她無從確認(rèn)對方的動機，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在五樓，我恐高，只能住低層?！?br/>
張任狡黠一笑，流露出奸計得逞的神情，很快又恢復(fù)正常：“那好，明早我再來接你?！?br/>
入職第一天就和上司同出同進，以后在公司不用做人了。
因此，周唯怡的態(tài)度十分堅決：“車，您盡管開回去，明天停到公司就行；我坐地鐵上班，也很近，走路幾分鐘的事情。”
張任沒有繼續(xù)堅持，而是笑瞇瞇地目送她下車，并獨自走進樓道里。
個人簡歷和聘用合同上，其實都寫明了家庭住址，他也知道這座名叫“青城居”的酒店式公寓——堅持把周唯怡送回家，只是為了確認(rèn)對方真的住在這里。
五樓電梯間的燈亮起，那抹倩影一閃而過，南側(cè)塔樓的房間里有人出入，廚房里生起煙火。
“搞定。”
張任吹著口哨，再次發(fā)動引擎，感受到尾椎骨傳來的陣陣酥麻，只覺得身心舒暢，就連城市的夜色也充滿迷人絢麗。
第二天早上，周唯怡照常起床。
洗漱完畢，又做了一套瑜伽，正好砂鍋里的白粥煮沸，蒸蛋器的顯示燈也亮了。
簡單吃過早點，她迅速換好衣服，坐在鏡子前面開始化妝，望見自己的臉，莫名感覺有些陌生。
年過三十重新開始，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正當(dāng)她失神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按門鈴。
周唯怡看看墻上的掛鐘，顯示剛過八點，就算是物業(yè)或者居委會有事情，也不會挑在這么尷尬的時間。
略帶疑惑地走到通話器旁邊，卻看到屏幕上出現(xiàn)了張任的臉。
他昨晚目送自己回家，假裝不在似乎不太說得過去；可這一大早地放人進門，似乎也有些不合情理。
正當(dāng)周唯怡猶豫不決的時候，鄰居出入打開門禁，那人竟然順著路就摸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