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換星移,時光荏苒。

    姜懷璧二十多歲的時候就登了基,如今算來已有三十年之久,想起這些年,伸出手來，從指間不經(jīng)意流淌出的,均是歲月韶華，不復(fù)年少。

    不似當(dāng)年挺拔的身影孤單的立在門扉大敞的殿前，遠(yuǎn)眺這一座座紅瓦高墻,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際遇與成就,還有那些人走馬燈般閃過腦海，滄桑的臉上瀉出一絲苦澀的笑。

    舊夢依稀是單薄得如紙一般清晰地畫滿了紋路,可醒時欲抓，陰霾又散,終究也只落得一場空歡喜。即便如此，記憶中的心照不宣也能一瞬定格永遠(yuǎn)，毋須言語，便能抵達(dá)心間。

    三四月的天還有些涼意，大開的宮門招來一陣陣涼風(fēng)，倏地竟是冷了半邊心房。老太監(jiān)匆匆取來大氅替她披上，語重心長的說：“陛下，可別著涼了啊?！?br/>
    姜懷璧伸手緊了緊大氅，搖頭看屋檐廊柱已生出些許斑駁，只覺如今心血已涸，鬢邊白發(fā)也已生，就這樣黯然老去吧。

    這樣……也好。

    老太監(jiān)見他不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株已有花骨朵的桃花樹。

    那一年，帝后便死在那樹下。

    盡管姜懷璧曾封鎖了消息，扼殺了一切謠言，對外稱扶兮是病死的。

    可他跟隨姜懷璧多年，這些事，他還是知道的。

    多少個夜晚，他瞧見陛下扶額嘆息。

    多少個夜晚，他看見陛下像此刻一樣負(fù)手遠(yuǎn)看那樹。

    多少個夜晚，他看到陛下拿著帝后的笑容滿面的畫像發(fā)呆。

    自帝后去后，這個英明一世的帝王，終身未娶。

    三十六年了。

    整整三十六年。

    “福海，找個空子，陪寡人去外面走走吧?！?br/>
    福海恭敬的一垂首：“是。陛下想去哪里？”

    “就去……”姜懷璧突然頓住，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棵桃樹，想了想道：“丹陽城吧?！?br/>
    楚國已不在，如今的天下都是他的，他聽說過那個地方，那是扶兮第一次真正遇到墨言的地方。

    三十六年前，他趕到桃花樹下時，發(fā)現(xiàn)了兩人的尸體，她靠在墨言的胸口，沉睡的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那笑容是那樣的安心與幸福。

    忽然就懂了人們常說的那句話。

    上窮碧落下黃泉，不離不棄。

    大概就是像墨言死后，扶兮毫不停留的去找他這樣吧。

    數(shù)十年過去，丹陽城早已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當(dāng)年所謂的九重宮也早已成了一片廢墟。

    姜懷璧一身便服，福海攙他出轎，停腳的地方是山下一座名為‘碧落’的村莊。

    雖是村莊，毗鄰市集才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

    春日，萬物新生，滿山郁郁蔥蔥。

    “陛……”福海意識到的自己的失言，改口道：“主子，這兒的空氣可真好啊?！?br/>
    懷璧點點頭，指著前方的路說：“走吧，去市集看看?！?br/>
    “可……可是……”福海猶豫了，一臉擔(dān)憂的看著他，懷璧伸手拍了拍他：“好了，如今天下太平，哪有那么多人覬覦我的命。”

    福海不說話了，隨著他一同走去市集。

    街市上人來人往的，好不繁榮，懷璧很滿意的看著這太平盛世，唯一惋惜的是知己與愛人已經(jīng)看不到了。

    這樣想著，沒注意到前面的吵鬧聲，直到臨近了人群，福海拉了拉他的袖子：“主……主子?！?br/>
    姜懷璧這才抬起頭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是個姑娘的怒斥：“你哪只狗眼看見他偷東西了！污蔑好人！”

    “老子就看見了怎么著！老子的錢袋怎么會掉在他腳邊！我看就是他逃跑不成功，被抓了個正著！”

    “你——！”那姑娘氣結(jié)，揮手就是一下鞭子聲。

    姜懷璧站在人群后面，笑道：“好厲害的丫頭?！?br/>
    “死丫頭！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又是一聲鞭子聲，“你不但冤枉好人，還欺負(fù)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接著又是幾聲鞭子揮動的聲音，先前那人痛的直呼：“哎喲，哎喲！敢打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說出來嚇?biāo)滥?！?br/>
    “哦？你是誰啊?！惫媚锏穆曇衾锝z毫沒有畏懼，那兇神惡煞的人哼笑一聲道：“我爹是碧落村的村長！”

    “哦。”姑娘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

    那人一愣，嚷嚷道：“臭婆娘，你你你，你居然不怕！回頭我就讓我爹把你們趕出村子！”

    “我為什么要怕你！”

    這二人有一句每一句的吵著，忽然之間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既是村長的公子，我們也得罪不起，在下陪個禮就是了，不要連累姑娘。”是個極好聽的男人的聲音，低柔中透著平靜。

    先前那男人一聽，頓時得意了：“算你識相，臭婆娘，聽到了吧?！?br/>
    “我聽到什么??！”

    福海撥了撥人群，引姜懷璧走到人群前，懷璧抬眼的一瞬間，見那姑娘又是一鞭子打在那男人的身上，那男人的身上破了幾處，身后的隨從躲著不敢吱聲。

    小姑娘下巴一揚，走到他面前去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常常仗著自己的爹是村長就能仗勢欺人。剛才我就走在那公子身后，你的錢袋明明是自己掉下來的！”

    那人不說話了，捂著痛處賠笑了兩聲：“是是是，姑娘教訓(xùn)的是?！?br/>
    小姑娘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到那個聲音極為好聽的男子身邊：“他打傷你了吧，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去?！?br/>
    “謝謝姑娘?！?br/>
    二人雙雙轉(zhuǎn)過身來。

    那一瞬間，姜懷璧的身子猛的一顫，一旁的福海更是驚訝的張大了嘴巴，那個潑辣的小姑娘，長的竟與死去的帝后一模一樣。

    而懷璧的詫異遠(yuǎn)不止于此，不止小姑娘長的與扶兮一模一樣，那個嘴角含笑的青衫男子竟也生的與墨言一模一樣。

    就連眉宇間那抹火紅的烈焰都與死去的墨言毫無差別。

    唯一有差別的是，他是個雙目明亮的正常人。

    這……這真是他輩子見過最不可思議的事了。

    若非親眼看見墨言和扶兮的尸首焚化，他會以為這就是墨言與扶兮。

    “陛……陛下?！备：３读顺端骸叭艘呀?jīng)走遠(yuǎn)了?！?br/>
    姜懷璧這才回過神來，望著那兩人遠(yuǎn)去的背影著了魔一樣：“去、去看看?！?br/>
    一直跟隨著那兩人走到山腳小路，小姑娘比少年矮上一頭，年紀(jì)也比他小許多。

    一路上就只聽她像只鳥雀一般嘰嘰喳喳的說著，那男子只是面帶微笑的聽著，直到看著她額頭漸漸滲出細(xì)密的汗珠，才出手為她擦去：“原來你是丹陽城的首富宋員外的小女兒。在下……”

    他說著忽然一把將那小姑娘推遠(yuǎn)，小姑娘正一頭霧水的看著他時，忽然十幾名布衣打扮手執(zhí)大刀的人從山林間竄了出來，攔在那二人前頭。

    海富一見，驚的要帶姜懷璧走，卻被他制止了，二人隱蔽在一旁看著。

    “臭丫頭！你以為我會這樣放過你。”為首的就是方才那個男子。

    小姑娘一見是他，將青衫男子單手護(hù)在身后：“王八蛋！你不要以為人多我就拿你沒辦法！”說著揮手就是一鞭子。

    她是有一身好武功，但畢竟勢單力薄，手中的長鞭又及不上敵人的利刀。

    很快便敗下陣來。

    躲在暗處的姜懷璧正要不顧福海的阻攔出來助她時，那青衣男子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長鞭，朝前一揮，束住一個敵人的脖頸，稍一用力，便擰斷了頭顱。

    如此效仿，片刻就將那幫人殺的只剩下兩個人了。

    為首的見狀早就嚇得屁股尿流，站都站不穩(wěn)了。

    一旁的另一個盯著那男的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這這這，這是顧太守的兒子啊，少爺，咱們可得罪不起的啊?！?br/>
    為首的這下徹底癱軟在了地上。

    青衣男子看了他一眼，拉著小姑娘走了。

    “原來……原來你會功夫的啊，害我還以為你……”小姑娘半抱怨半驚訝的問道。

    對方只是一笑。

    “對了，你剛剛還沒告訴我你家在哪?！?br/>
    “我并不是丹陽城的人，我家在南平郡?！?br/>
    “那么遠(yuǎn)。你跑來丹陽城干什么？”

    “家父……”他頓了一下，看著那小姑娘，還是如是說著：“家父來處理一些事?！?br/>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姜懷璧看著這兩人走過眼前，不由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次拒絕之后，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在心里蝕出一個這樣深的傷痕。

    想起那年冬季，踏著一路梅香走著，心里想的卻是，能入她所在的小窗橫幅，即便從此化作此花幽獨，亦是夢里也不敢想的奢望。

    想起那年春初，因見她屋里的玉瓶空落，原是吩咐人每天送花過來插瓶，卻被侍女們把瓶子帶回屋里磨著要他親自送去，從此變成一個習(xí)慣。

    想起那年第一次面對她，面對那不曾奢望過的溫和含笑，卻依然情怯得手足無措，直至她霍然轉(zhuǎn)身離去。

    那時候還安慰過自己，若是一切可以重來，自己應(yīng)該還是會那樣說那樣做。

    然而，人生根本沒有如果。

    這些年其實很想很想見她。

    但是已經(jīng)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再選擇一次了。

    這么多年，一直以為已經(jīng)看得很淡，卻沒想到所有的塵封都會隨著一張似曾相識的臉而再度開啟。

    是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努力地讓自己假裝不知道。

    原來他還有一片看不破的紅塵，隱沒在桃花影中。

    “陛下！陛下！”姜懷璧忽然面色蒼白的捂著胸口，眉頭緊皺，卻是勾唇笑著。

    福?；帕松瘢持屯I子那走去。

    路過那小丫頭的時候，春風(fēng)把兩人的對話吹入耳中。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顧墨言?！?br/>
    姜懷璧伏在福海的背上，吃力的回頭看見那男子停下步伐，側(cè)身看著那丫頭，目光里是無盡的溫柔：“你呢?！?br/>
    “我啊?！北凰⒁曋?，小姑娘忽然就紅了臉：“宋扶兮?！?br/>
    “那我今年十五，你呢？”

    “在下二十有二，尚未娶親，小丫頭，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嗎？”

    “沒……沒了?！?br/>
    聲音漸漸淹沒在風(fēng)里，姜懷璧最終帶著一份安心在福海的背上緩緩闔上了眼，那一瞬間，似乎嗅到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香味，懷璧知道，那是春天的味道。

    永寧帝薨，享年五十九歲。

    作者有話要說：文到這里就徹底結(jié)束啦。說好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配角番外都沒有寫，因為覺得本來男女主人公戲份就不是很多，番外不能再讓亂七八糟的東西占了去。寫這一章的時候真心不舍啊，唉，感覺隱隱的蛋疼。這文從開坑到寫完用了一年多快兩年吧。今天之間我又停更了很久。一直很感謝還在的小伙伴們，你們是我真愛我看出來了。這文是我真愛文，特別喜歡男主人公?？赡軙_定制，主要我想收藏一下男主，要是有喜歡的也可以買來收藏一下哦。不過這事得等我擼完新文才有空弄。

    說起新文不得不宣傳一下了，不要被它的文案騙到，這文后面會虐出血的。男主是個風(fēng)華絕代的妖孽大反派。女主是個坑蒙拐騙的女算命的。后來遇到個逗比的皇帝，于是這兩人結(jié)婚了……新文作者要存稿到十章，三萬字左右一次性發(fā)上來，所以要消失幾天了。下周見！想我的可以戳進(jìn)文案上的微博，雖然作者處于長期潛水狀態(tài)，不過有圈必我！好了，這文的最終結(jié)局你們應(yīng)該還滿意吧。如果有看不夠男女主對手戲的話，不久后我會開一個男女主性格跟此文差不多的文，到時候記得來捧場喲！好了，我滾蛋擼文了。媽蛋，從現(xiàn)在開始每天擼五千字你們造嗎！酷愛來給我精神以及*上的安慰

    專治孤煞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