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溯手上動作戛然而止,大悲大喜之下,竟氣血逆沖,身子一顫,一口鮮血噴在了許牧所蓋的被子上。
幾滴鮮血濺在嵐青萍干凈整潔的外衫上,她心尖微痛,忙掏出個瓷瓶,將一顆藥丸塞入風(fēng)溯口中。
兩人相對無言,風(fēng)溯輕輕放下許牧,原地盤腿運轉(zhuǎn)心法,過了一盞茶的時辰,她才睜開眼睛,平靜地問道:“你給她喝藥,為何要瞞我?”
嵐青萍一直站在床榻旁,被她問話,她怔愣了下,隨即從懷中掏出個精致的玲瓏珠玉簪,顫抖著手,輕輕戴在了發(fā)間。
她問道:“溯溯,你瞧這簪子,美嗎?”
風(fēng)溯用一種讓她難以捉摸的眼神看著她,并未回答。
嵐青萍卻并不在乎,似是十分滿足地摘下簪子,將其交到了面前人的手中,道:“這簪子我買了許久,你那時失了蘭花簪,總是披頭散發(fā),好看歸好看,但還是不大妥當(dāng)。只是,我這簪子終究未送出手,因為,你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為你雕的木簪?!?br/>
她說了這般多的話,風(fēng)溯心里一緊,想打斷她,卻聽她繼續(xù)道;“那木簪,別說是在你眼中,便是在我眼中,都比這珠玉簪好看萬倍,全因它是真心雕琢而成的物件,并非市集上挑選而來。我明明是該嫉妒的,可是,偏生那人是個懵懂無知的小丫頭,我嫉妒不來。你識她比我早,可我知曉,即便我先與你相識,我們也不會成為你與她那般的關(guān)系……”
嵐青萍說著說著,頹然地向后踉蹌兩步,直接倒在了地上,她迷茫地摸了摸臉,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哭花了臉。
她隱藏了這么久的感情,終于在今天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心中雖有暢快,然,更多的卻是悲痛。
她是多么害怕,怕許牧死后,風(fēng)溯變成瘋瘋魔魔的樣子為她報仇,而后在許牧墓前自盡,隨她而去。所以,想救風(fēng)溯,她只能違背道義,不顧后果,用唯一的辦法救下許牧。
嵐青萍閉上眼睛,淚水仍不住地掉,明面上她是救了許牧,可是實際上,她卻是為了救風(fēng)溯,而殺了許牧的摯友杜嬰??!
許牧醒來后一定恨死了她,許牧恨的人,溯溯怎會原諒呢?
青萍睜開眼睛,扶著地面站起來,卻不敢看風(fēng)溯,“我昨日本想隱瞞此事,裝出杜嬰意外出事的假象,可我一見到你,就知道自己是瞞不住的?!?br/>
因為,她可以瞞住自己喜歡溯溯的事實,卻無法對她做到欺瞞。
她原想編出一個自己前去營救杜嬰,最后不敵狼群只好自己逃掉的謊言,甚至,她連說辭和證物都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但是,這又有什么意義?
風(fēng)溯原本還有些云里霧里,一聽這話,當(dāng)下瞳孔緊縮,站起身急問道:“杜嬰出事了?”
“是,她死了,現(xiàn)在應(yīng)已被狼群分食干凈。”
“她……”風(fēng)溯猛地回頭看了眼許牧,她的氣色好了不少,卻依舊沒有蘇醒。嵐青萍慘笑一聲,道:“她是我親手殺死的,我取了她的心尖血,然后留下了引狼的香料,你說,她可還有丁點活著的可能?”
風(fēng)溯情緒激動,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你說那法子有問題,這便是那問題,對不對?!”
“對!怪只怪,許牧中了忘憂丸的毒后,第一個想起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她??扇绻谝粋€想起的人是你,我斷不會取你的血救她。”嵐青萍留下這些話,踉蹌著走出了房門,風(fēng)溯在原處怔愣著,并未攔她。
原來,那藥引里最重要的一味,竟是杜嬰的心尖血,而青萍為了不讓自己為難,設(shè)計親手殺了杜嬰……
風(fēng)溯攥緊了手中的珠玉簪,回想著青萍方才說的每句話,終于明白了過來。
這些年來,她全然負(fù)了這個最好的朋友,負(fù)了她一片真心,更負(fù)了她在背后為自己做的種種。
她怎能這般自私,兩個人一起把酒言歡時,讓青萍一人承擔(dān)心中所感?!
風(fēng)溯如今悲喜交加,本想向前走,腳下卻不小心輕絆了下,復(fù)又坐回了榻上。
方師父和景師父聽到聲響,很快也都趕了來,進屋后,見的卻是滿地碎片的蕭然場面。
未等她們開口,風(fēng)溯已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道:“阿牧喝了藥,不到一個時辰,就可以醒了?!?br/>
景師父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聽她道:“師父,徒兒懇求您去追上青萍,我怕她出事……”
雖不知這是怎么一回事,方璐還是轉(zhuǎn)身迅速追了出去。
景茫愣了,有些搞不清狀況,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屋里還少了個人,便問道:“杜嬰把藥引都已帶了回來,人怎么不在這?”
風(fēng)溯緊抿雙唇,突然起身向景師父單膝跪了下去,“是我考慮不周,最后恐是害了她命喪狼口,若許牧今后恨我,那便托付您今后好生照顧她……”
景茫懵了下,“你是說,杜嬰那丫頭……死了?”
風(fēng)溯緊咬貝齒,緩緩點了頭,“許是如此?!?br/>
青萍對自己從無隱瞞,此番更沒有必要故意欺騙自己,但畢竟眼見為實,風(fēng)溯還未得見她的殘余尸首,便不會完全篤定。
景師父將這消息好不容易消化了下去,又聽風(fēng)溯道:“拜托您好生照看她,我這便去上山,再去尋尋杜嬰?!?br/>
說罷,她不忍地看了眼榻上的小捕快,對著景茫用力抱了一拳,起身離去。
瞬間,屋子里只剩下景茫和她昏迷不醒的小徒弟。她嘆了口氣,將地面上的碎片收拾了下,隨后便開始在屋里踱步,等許牧醒了,便見自家?guī)煾冈谖堇锊煌5剞D(zhuǎn)圈,像是中了什么魔怔。
見師父始終未發(fā)現(xiàn)自己醒來,許牧無奈地咳了聲,頓時引得師父身子一僵,隨即撲到塌前,滿臉喜悅地道:“徒弟你終于醒了!”
許牧應(yīng)了聲,揉著腦袋,坐了起來。她剛睜眼時,記憶還停留在那些死士把她帶到布滿蠱蟲的地下密室,慢慢的,才想起這段時間里,與大家發(fā)生的種種事情。
景師父樂呵呵地給她倒了杯水,許牧喝下后,啞聲問道:“師父,風(fēng)溯她們都去哪兒了?尤其是嵐姑娘,這次得救多虧了她,我還要親自好好謝謝她呢。”
景茫臉上的笑容凍住,半晌才又扯出個笑,道:“她們有事出去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
許牧怎看不出她師父眼中的猶豫遲疑?心中頓時產(chǎn)生了不好的預(yù)感,她搖頭道:“我睡的時間夠長了,我要去外面看看……師父,是不是杜嬰又被杜老爺找到了,結(jié)果風(fēng)溯的身份不小心露了餡?”
“不、不是……是杜嬰她……”景師父第一次在自己徒弟面前這般支支吾吾地說話,“她可能……不,我只是說可能……她若是死了,你、你會怎么辦?”
杜嬰死了?怎么可能?!
許牧勉強笑道:“她怎么可能死,師父你可別咒那姑娘,她蠢蠢呆呆的,死不了?!?br/>
然而,她話音未落,房門忽地被人推開,略有些狼狽的方璐手上提著一個布包,見到許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瞧她,當(dāng)下心虛地將布包向身后藏了藏。
風(fēng)溯緊隨其后,只是,左腳剛跨過門檻,她便愣住了。
臉色紅潤的小捕快正俏生生地站在塌前看著她……
風(fēng)女俠再也不能管顧其它,直直跑向她,一把抱住了她,“阿牧,你回來了?!?br/>
“阿溯……”許牧情緒激動歸激動,但還是輕輕扶起緊緊抱住自己的風(fēng)女俠,顫聲問道:“阿嬰真的出事了嗎?”
聞聽此言,拿著布包的方前輩更心虛了,恨不得現(xiàn)在就出門裝作沒來過。
她本以為許牧還在昏迷,這才將布包帶了進來,怎料……方師父嘆口氣,看著一心想得到答案的小捕快,終于狠下心來,替自己徒弟道:“是,她出事了?!?br/>
“師父……”許牧似是不信她所說的話,用一雙淚眼看向景茫,像是在向她確認(rèn)。
景師父沉默半晌,仍是點了頭。
風(fēng)溯感到抓著自己的雙手突然失力,連忙伸手扶住了她。
許牧昏在她懷中,呼吸倒是平穩(wěn),看來身體并無傷害,只是一時受了刺激,這才會昏迷。不過,她昏迷了也好,免得她看見杜嬰的尸首……風(fēng)溯不忍再想,將她抱上軟榻,換下了先前沾血的被子。
安頓好一切,她才接過方璐手中的布包,在桌上輕輕打開,露出里面沾著干涸血水的骨頭碎片,還有一顆面目全非的人頭。
景茫只看一眼便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但就是這一眼,她已看清了那臉確實是杜嬰……
風(fēng)溯沉默著留下陪伴許牧,兩位師父捧著她的殘尸出門,卻見嵐青萍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站在門外。
方才方璐追去,嵐青萍停下腳步對她道:“若是現(xiàn)在去山上尋杜嬰,說不定還能尋到些許?!庇纱耍⒖腾s往那山林,如此一來,便丟了嵐青萍。
在山林偶遇徒弟,兩個人一齊行動,速度的確快了不少,這才迅速收集了杜嬰的尸骨,一起趕了回來。
原以為嵐青萍趁此機會走了,卻未想到,她還在。
徒弟已經(jīng)在路上和自己說了真相,方師父心中有數(shù),支開景茫后,她單獨對嵐青萍問道:“你為何又要回來?”
青萍輕輕嘆了口氣,道:“杜嬰的事我來解決,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你們莫要插手?!闭f罷,她伸出手,“布包交給我罷,我送她回杜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