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痕目送顏錚遠去,耳邊忽然傳來元憑之的一聲輕笑,“這孩子?!?br/>
“?。俊庇嗄坜D過臉來看他,“我還當你們倆是平輩呢?!?br/>
元憑之失笑,“顏錚什么時候把別人當過長輩?不過我也只是虛長了你們幾歲。再過幾年,你跟顏錚,必定大有作為?!?br/>
余墨痕沉吟一會兒,就道,“其實,我還有個疑問。”
元憑之看她一眼,“但說無妨?!?br/>
“凌大人愿意復我的職,我很感激??墒俏铱傆X得,即便是平反,也不至于如此之快?!庇嗄坌⌒囊硪淼啬媚笾~句,“他當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需要我去做嗎?”
元憑之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才道,“你一向都這般聰明。”
“都是人之常情。”余墨痕無所謂地笑了笑,“我猜,是時候派我到南荒去了吧?”
元憑之點了點頭,就道,“不錯,第一批偃甲就要準備好了,改進過的‘蜃龍’備了五臺,之后幾批也會相繼到位;此外你在嘉沅江上所設計的一具輕甲,也已經(jīng)投產(chǎn)了。進展順利的話,這一次或許就能用上。”
余墨痕臉上一紅,“可是你離開的時候,那副輕甲還只是個草稿……”
元憑之笑著擺擺手,“細節(jié)都有,只是需要整合起來罷了。不是什么大事,我那時候也不便與你通信,便自作主張地代勞了。”他做這些事情,明明是有意幫助余墨痕,說話之間卻仍然是一副謙和態(tài)度,“而且這事的進展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如今這種輕甲已經(jīng)有了名字,叫做烽煙,是陸夫子想的。”他看了余墨痕一眼,又道,“等你的下一件作品問世,必定是由你自己來命名?!?br/>
“烽煙?”余墨痕低聲念了一遍,不由一笑,心道陸諶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隨手想個名字不僅頗有意趣,也很是合襯。
余墨痕所設計的那具輕甲,連接之處和搭載武器的附件都做了特別的設計,因此極為靈便。倘若使用它的人有余墨痕這個水平的身手,便完全不會受到偃甲的限制。但與此同時,余墨痕也刻意保留了偃甲本身強大的防護能力。如果放在六七年前,這樣的設計一定會被認為是自相矛盾、天方夜譚,但近些年來,不斷有新型的材料面世,從前無法做到的事情,如今也有了付諸實踐的可能性。
只是她先前并沒有打算真正將這具偃甲做出來,設計草稿的時候,在結構、用料方面都有些大手大腳,重點全放在性能上,并未考慮造價。沒想到凌竟丞居然就這樣投產(chǎn)了。有一個瞬間,余墨痕幾乎以為,大齊帝國這些年在千歲金方面的窘境已然得到解決了。但倘若當真如此,機樞院也不必千辛萬苦地往南邊勘探了。
余墨痕想來想去,到底沒忍住,低聲評論了一句,“凌大人這次可真是大手筆?!?br/>
元憑之就道,“畢竟涉及到千歲金,朝中對此事頗為重視,馬虎不得。”他說著,又苦笑著嘆了口氣,“這一次,朝中對機樞院予取予求,連戶部都難得松了口??墒侨绱舜觯舱f明了此事必須盡快完成,并且絕不容許失敗。第一批派去的人,年底之前便可以入海了?!?br/>
“這么快。”余墨痕不自覺地捏了捏手指。兩年時間,倏忽而過。她每每與過去比對,能清楚地察覺到時間已經(jīng)將她推出了多遠;卻未曾留意,就在她在外奔波的時候,還有許多事情,明明在她印象里還只是個概念,也正在逐漸成為現(xiàn)實。
“建立機樞院的初衷,就是要為大齊帝國分憂。事關國是,處理起來,自然不會慢?!痹獞{之平日總帶著三分懶倦,說起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卻傳遞著一種頗具說服力的正氣。余墨痕聽著他說話,也不由跟著正了正身形。
對于機樞院而言,此事也算取得了不錯的進展,元憑之的笑容里卻摻進了些許的無奈,“只是那地方終究是太遠了。帝都雖然不乏能人,但真正愿意去往千里之外無人之境的,實在沒有幾個。如今最缺的,還是愿意到西南那片深海一探的人。”
余墨痕頗為嚴肅地道,“無論如何,我既然已經(jīng)決定了要去,便不會再反悔的?!?br/>
元憑之見狀,卻是一笑,“倒也不必緊張。別人不肯去,大多是擔心辛苦跑去卻無功而返;就那地方本身而言,或許不至于多么危險。畢竟是蠻荒之地,不會有什么成規(guī)模的軍隊阻撓我們,憑你的本事,應該足夠應對了。何況,到時候,我和顏錚都會跟你一起去的?!?br/>
“你也會去?”余墨痕眼睛一亮,“我還以為……”
她忽然語塞。元憑之縱然有心歸隱,但他為大齊帝國效忠這么多年,家仇都可以放下;如此重要的事情,又怎么會不管不顧呢?
元憑之看了她一眼,似是明白了她沒出口的話,“這件事情上,我原本的打算,不過是設計一批合用的偃甲,規(guī)劃一條可走的路線??墒窃降胶髞恚砣朐缴?。路線既然是我定的,之后的改動,最好當然還是我來,至于偃甲……恐怕也沒人比我更熟悉‘蜃龍’了?!?br/>
他刻意不提自己的父親,余墨痕心下卻已然升起一股愧疚。元憑之看她一眼,只將話題輕輕揭過去,“總之,如今仍有許多方面需要我的支持,我自己投入已久,其實也很關心將來的進展。若是現(xiàn)在放下此事不管,我豈非太不負責任了?”他說著,便露出了一個帶點苦澀的笑容,“只好辛苦靜流多等兩年了?!?br/>
余墨痕理解地點了點頭。她又順口道,“我倒忘了問這事。靜流姐姐還好嗎?”她想,元憑之既然與江北軍中仍有通信,或許也未曾與柴靜流中斷聯(lián)系。
果不其然,元憑之聞言便點了點頭,展顏道,“說起此事,還沒來得及謝你。當日靜流有難,我卻遠在帝都,想盡辦法也不知該如何保下她。多虧有你,她才得平安。”
“沒事就好?!庇嗄勐冻隽艘粋€帶點傻氣的笑容。
她問起柴靜流之前,其實猶豫了一下。當日在嘉沅江上,她一心保下柴靜流,卻不得不炸了柴靜流那條祖輩相傳的江山船。余墨痕縱然盡了一番心力,想起此事,卻仍然有些心虛,也不知道她那般做法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那艘船的形象還在她腦子里攪得她不得安寧,元憑之居然也跟著補了一刀,“只是如今嘉沅江一帶形勢不甚好,江山九姓恐怕都相當難過。靜流如今幾乎全憑一人之力重建家業(yè),也辛苦得很?!?br/>
余墨痕聽得越發(fā)心虛。柴靜流的家業(yè)要從頭建起,此事說起來,顯然有她炸了江山船的責任。
然而元憑之看上去似乎并未在意此事,他說話的時候,居然也沒什么心疼的意思,反倒更多是信任,“不過也不必擔心。靜流跟你一樣,都是相當堅韌的女孩子。這些日子,她信上只報平安,想來也不會有問題的?!?br/>
“只報平安?”余墨痕心中一動。
“我聽說過,有些女孩子別扭得很,需要什么,總不肯主動。靜流卻并非如此。”元憑之笑道,“她若有需要我的事情,自然也會寫信來問我。但是她有她自己的人生。不需要我插手的時候,我也不必多事。”
余墨痕即便是個旁觀者,聽見這話,也有些感動了。然而感動之余,她也很為元憑之擔憂。如今江山船風雨飄搖,元憑之又一時無法抽身而退。他們兩人的將來,又會如何呢?
“元將軍,”余墨痕忍不住道,“你究竟怎么看待江山船呢?”她總覺得,傅大人處置江山船之前把元憑之調走,對于作為將軍的元憑之而言,并不是壞事。
元憑之想了想,就道,“說句實話,靜流畢竟是江山船中人,我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地評價他們。只能說,只要我還在軍中任職,那么但凡江山船有一點造反的心思,我都不得不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他略微猶豫了一會兒,又道,“我之前耽擱在嘉沅江,也是因為聽說了江山九姓有人渾水摸魚,才留在江山船上,調查靜流是否也牽扯其中?!彼f著,有點沉重地笑了一下,“幸好沒有?!?br/>
余墨痕心下有些唏噓。元憑之此舉,既對帝國效忠,又對柴靜流負責,已然是盡力求個兩全;只是不知道柴靜流作如何想。半晌,她才道,“既然跟靜流姐姐沒關系,那就很好。”
“其實我很清楚,她船上用千歲金,已經(jīng)違背了帝國的律令。可是我也明白,她若不如此,即便拼盡力氣,也無法為一船人討一條生路。因此便替她瞞下了。”元憑之提起這事,顯然也有些為難,“倘若靜流再往悖離大齊律令的方向走一步,我也實在不知道該當如何了。不過以如今的局勢而論,你也看到了,江山九姓根本沒有造反的實力。有人膽敢跳出來,立馬就會殃及九個家族,一點甜頭還未嘗到,便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他們被帝國遺棄了太久,僅僅要求生,便已經(jīng)很艱難了。”
“其實,我心里也很為他們不平?!庇嗄垡娫獞{之如此,索性便把一直以來的想法說了,“若非舉步維艱,恐怕也不至于拼個魚死網(wǎng)破。江山船上,其實不乏能人,在那般與世隔絕、資源稀缺的條件下,他們仍然能造出那般精巧、實用的偃甲,實在是令人嘆服。他們有這樣的才能,帝國卻不肯任用,難道不是太可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