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南終于成為了永盛的代理董事長，可惜他發(fā)覺這個他渴望已久的“寶座”并不是這么容易坐的。

    ●高建國重建了國恒電子公司，還與丁躍民、安國慶合伙在北京開辦了分公司“慶國”，一切都好像是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他并不知道又一個陰謀正在慢慢進(jìn)行著……

    一

    “經(jīng)過一系列的認(rèn)知評估，李先生患上的是阿爾茨海默病。這是一種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病變，主要表現(xiàn)為漸進(jìn)性記憶障礙、認(rèn)知功能障礙、人格改變以及語言障礙等神經(jīng)精神癥狀。疾病初期最常見的癥狀是難以記住最近發(fā)生的事情?！?br/>
    兩個小時后，李浩南和母親在瑪麗醫(yī)院的診療室外等候了足足一個小時，卻從醫(yī)生那里得到了這樣的消息，無疑是晴天霹靂一般。

    醫(yī)生接下來的話，卻更讓母子倆崩潰——“這種病到目前為止是無法治愈的退化性疾病”。唯一的希望便是“依賴家人的照顧和幫助，當(dāng)然我們會盡可能地做些減緩治療，但是最主要的是家人的陪伴和照顧，你們要多一點耐心?！?br/>
    母親一直在一旁對醫(yī)生苦苦哀求，希望能找出更為積極的治療方案。此時的李浩南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雖然他很期待得到永盛集團(tuán)的管理權(quán)，得到父親的認(rèn)可，更希望贏過高建國，但是這一切都應(yīng)該是在父親的親眼見證下發(fā)生的。更讓他驚恐的是，他預(yù)感到在缺少了父親的庇護(hù)之后，好像自己永遠(yuǎn)也無法戰(zhàn)勝高建國。

    書房中，李嘉盛正端坐在古香古色的太師椅上閉目養(yǎng)神，佳欣細(xì)白如蔥的手正在他額頭上按摩著。最近她一直回家照顧父親，希望自己和兒子的到來能有助于父親的記憶恢復(fù)。

    今天李嘉盛狀態(tài)不錯，認(rèn)識妻子、女兒和外孫，甚至還查閱了天壇大佛籌建委員會的會議記錄，這項工程最后花落中國航天公司。李嘉盛很是欣慰。

    下午，接到母親電話的李浩南很快趕了回來，將信將疑地走進(jìn)了父親的書房。父親正在大書桌上翻閱著各種文件，表情專注，手口配合，動作如常。李浩南大喜道：“爹地！你好了？！”

    李嘉盛抬起頭，正色道：“我說過多少遍了，進(jìn)來之前要敲門。”

    “爹地，你真的好了！”李浩南十分開心，完全沒在意父親是在指責(zé)自己。

    李嘉盛露出一絲微笑，抬手對著兒子招呼道：“過來?！?br/>
    李浩南快步走過去，老老實實坐到了父親對面。李嘉盛仔細(xì)地看著兒子，從桌面上推過去一份文件說道：“浩南，以后公司的事情就由你逐步接管起來，這是你升任代理董事的文件，我已經(jīng)簽字了。”

    “這——”李浩南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可是……可是爹地你已經(jīng)好了，我不需要這個代理董事?！?br/>
    李嘉盛把文件翻開擺到兒子面前，正色道：“你不是認(rèn)為我不會把永盛集團(tuán)交到你的手上嗎？有了這個文件你就不用有這種顧慮了?！?br/>
    “爹地，我是一時糊涂才說那些混賬話的。你知道我就是耳根子太軟，聽信了別人的謠言。”李浩南趕緊解釋道。

    李嘉盛一臉坦然地攤開雙手放到桌上，沖著兒子點點頭道：“文件我已經(jīng)簽了。浩南，是時候把永盛集團(tuán)交由你打理了，以前我不讓你管大事是因為你做事太魯莽，胸懷不夠大，我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放心，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事必躬親。或許我是錯的，我早該放手讓你去鍛煉，你的成長可能會快些。”

    聽著父親的話，李浩南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嗓子有些哽咽：“爹地，我……”

    李嘉盛意味深長地望著兒子說道：“我還是那句話，多向高建國學(xué)習(xí)，他是一個有胸襟、懷大志的人。前兩年永盛集團(tuán)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時贏得了獨勝，你見識過他的眼光和智慧?！?br/>
    一聽到“高建國”三個字，李浩南立刻覺得心里不舒服，臉色也嚴(yán)峻起來，拿起筆唰唰唰在文件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陰著臉說道：“爹地，我一定會向你證明我是有能力管好永盛集團(tuán)的，我不相信我會輸給高建國?！闭f完立刻轉(zhuǎn)身離開。

    李嘉盛看著兒子的背影，無奈地?fù)u搖頭。

    鞭炮聲噼噼啪啪，煙幕漸漸彌散。在一幫靚仔靚妹的勁歌熱舞中，高建國揭開了新公司“國恒電子公司”的標(biāo)牌。這一次他決定從手提電話芯片代加工做起。經(jīng)過市場調(diào)查，高建國發(fā)現(xiàn)手提電話也就是電影里所說的“大哥大”肯定會成為熱點，雖然暫時價格比較高，但市場就是這樣，只要有需求就有錢賺。至于生產(chǎn)成本，總會通過科技的進(jìn)步大大降下來的。

    過去龍鼓村的老朋友幾乎都來了。“謝謝，謝謝大家的鼓勵！”高建國開心得連連擺手，“唉，阿雄和華仔為什么沒來?。俊?br/>
    “阿雄前陣子炒股賺了一些錢，這一段時間忙著補倉呢。我最近忙著司法考試，也沒時間過去看他?！卑姛o奈地聳聳肩答道，“華仔，我也好長時間沒見到他了，或者重操舊業(yè)，幫人收賬呢！我都勸過他好幾次了，唉！”

    高建國也感嘆道：“他怎么又做起這個來了？”

    “這個華仔啊，我是很不贊成他走這條路的，幫人收賬哪有那么好收，整天舞刀弄槍，等到他吃了苦頭就醒悟了?！焙Ｊ迨沁^來人，一直勸華仔浪子回頭。

    阿強趕緊打圓場：“你今天這么大的日子，佳欣怎么沒來啊？她應(yīng)該把高旗帶過來讓我們大家看看嘛！”眾人連聲贊同。

    高建國連忙解釋道：“我岳父病了，她帶著孩子回去照顧了?！?br/>
    “唉！李大富翁肯定是被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給氣病了。如果我有那么一個兒子，我非得打斷他的腿不可！”阿強感嘆道。

    “這就叫豪門多孽子！”阿強爸一擺手說道。

    高建國淡然道：“浩南想問題有些偏執(zhí)，本質(zhì)其實不壞的?！?br/>
    阿強有些打抱不平地說道：“你搞沒搞錯，你這個大舅哥那么害你你還幫他說話？！”

    海叔一拍建國的肩膀，大聲道：“你們幾個，一定要學(xué)習(xí)建國容人的海量，這就是人家總是能比你們優(yōu)秀的原因。不管你做什么行業(yè)，一定要記住‘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道理。”

    二

    深圳的大街邊上，幾個年輕人身穿牛仔服，頭系紅飄帶，正有板有眼地跳著霹靂舞。高建國坐在一家飯館里，整理著和與王老板、李老板談合作的要點?；叵肫鸪霭l(fā)前跟妻子說了，過來深圳可能會跟安慧見一面，佳欣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對自己表示了完全的信任，有一個這樣的妻子，真是幸運。

    “建國！”一聲呼喚響起，一身灰呢西服的丁躍民出現(xiàn)在眼前，兩個好友緊緊擁抱在一起。丁躍民上下打量高建國一番，又在他的衣領(lǐng)上撣了撣，玩笑道：“現(xiàn)在是有點當(dāng)廠長的樣子了，比電影里的喬廠長還氣派。”

    高建國笑著推了丁躍民一把，說道：“你就別笑話我了。你現(xiàn)在店里挺好吧？”

    丁躍民眨了眨笑道：“還行唄，馬馬虎虎混口飯吃。”

    “他們兩兄妹呢？”高建國問了一句。

    丁躍民還沒回答，一個高高壯壯的人就出現(xiàn)在飯店門口，身穿暗灰色西服，留著時髦的分頭，正是十余年未見的安國慶。雖然早已知道今天會見到他，但猛然出現(xiàn)，還是讓高建國有點驚訝，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安國慶走過來，冷冷道：“高建國，還認(rèn)識我嗎？當(dāng)年拜你所賜，我差點成了廢人。”

    高建國心里五味雜陳，只是盯著安國慶，想說點什么卻又說不出來。丁躍民一看氣氛有些不對，趕緊開口道：“國慶，我還以為你不來呢！”

    安國慶冷哼一聲說：“我為什么不來？當(dāng)年我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整個人生差點被這小子毀了，我能不來跟他秋后算賬？”

    高建國想了想，覺得該來的始終回來，想躲也躲不掉，還是需要自己坦然面對，于是對著安國慶誠懇道：“當(dāng)年是我錯，年少氣盛，一時沖動害了你也害了自己，所以我一直想找個機(jī)會補償你和安慧。只要你們提條件，我絕無二話?！?br/>
    安國慶沒有說話，徑直來到桌前，拎起了桌上的劍南春酒瓶。丁躍民見狀嚇了一跳，以為安國慶又要借酒撒風(fēng)，正要勸阻卻被安國慶伸手擋住。安國慶將桌上的玻璃杯拿過三支，一字排開，咕咚咕咚倒了滿滿三大杯，對著高建國一攤手說道：“好，算個爺們兒！高建國，只要你把這幾杯酒喝下去，咱們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略作遲疑，高建國抓起第一杯酒，一仰頭喝了個精光，說道：“當(dāng)年我一走了之，沒有承擔(dān)起責(zé)任，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塊大石頭?，F(xiàn)在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真是比誰都高興。別說三杯酒，就是三十杯酒我也得喝?！闭f完又一口一杯把剩下兩杯酒干掉了。

    喝完之后，高建國放好酒杯對安國慶說：“國慶，還有什么要求，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br/>
    安國慶向高建國伸出了手，沉聲道：“以前我恨你，你毀了我的人生，卻可以一走了之。聽說你死了之后我更加恨，因為我再沒機(jī)會報仇了，你倒一死了之，徹底解脫了?，F(xiàn)在知道你還活著，我高興，今天是這么久以來我最高興的一天。這三杯酒就算報了仇了，咱們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br/>
    高建國激動地握住安國慶的手，二人擁抱在一起。

    丁躍民如釋重負(fù)，開心道：“這就對了，過去的事都過去那么久了，大家以后還是好兄弟?！?br/>
    三個大男人說笑著坐了下來。剛一坐穩(wěn)，安國慶就開口道：“建國，我得跟你說明一下，安慧還是不愿意見你。你也知道的，你犯的錯誤真的很難讓人原諒?！?br/>
    高建國怔了一下，丁躍民趕緊說道：“人家建國現(xiàn)在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安慧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是吧？”

    “那當(dāng)然，難道還要在他這棵歪脖樹上吊死??？”安國慶哈哈笑道。

    高建國只有尷尬地笑了笑。這頓飯對于他來說，真是憂喜參半，喜的是終于和安國慶一笑泯恩仇，這是深藏他心中十多年來的一個心結(jié)。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安國慶這次這么好說話，喝三杯酒就不計較了，這倒是跟記憶中的安國慶有些不一樣。不過人總是會變了，說明大家都成熟了。憂的卻是與安慧的心結(jié)還是未能解開，應(yīng)該說安慧連解的機(jī)會都沒給自己。

    夜幕降臨，深圳的火狐西餐廳入口處，擺了一個由鮮花團(tuán)簇而成的生日標(biāo)牌，上有“生日快樂”的字樣。最外層是紅色的玫瑰，然后是一圈黃玫瑰，字是粉色的玫瑰。

    昏黃的燭光散發(fā)著曖昧的氣息。一個男侍者拿著小提琴在一張圓桌旁豎立。深綠色的桌布上，一個歐式的燭臺上插著三支蠟燭，兩只高腳杯里已經(jīng)倒上紅酒。一身白色西服的丁躍民手里捧了一束玫瑰花，焦急地放下又拿起來，還不時地撩開袖口查看時間。

    透過玻璃窗，安慧的身影出現(xiàn)了。她并沒有特意打扮自己，甚至發(fā)型都跟平時的差不多。丁躍民有幾分失望，但很快被緊張感所替代，本來計劃好的整套程序完全亂了，沖侍者一頓瞎指揮：“來了，來了，快……拉起來，點蠟燭，點蠟燭，蛋糕呢？準(zhǔn)備好了嗎？”

    悠揚的小提琴聲響起，丁躍民捧起玫瑰花站到了門邊，一身紅色呢子長裙的安慧走了進(jìn)來。雖然安慧只化了淡妝，但還是把丁躍民看傻了，呆了一陣才慌忙地把花送到她面前?！吧湛鞓?！”丁躍民一字一頓說出來，連音調(diào)都是排練過多次的。

    安慧接過花，隨意地說道：“哦，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了，謝謝你躍民?！?br/>
    丁躍民一彎腰，為安慧拉開了椅子，躬著身子說了聲：“請坐?！?br/>
    安慧感覺今天的丁躍民有點怪怪的，不由得輕笑道：“躍民，你干什么啊？搞得這么隆重，不要腐化墮落哦！”

    “隆重嗎？不隆重！”丁躍民自以為得計地說道，“這只是一個稍微用了心的安排，你過生日對于我來說就是大事。”

    丁躍民打了個響指，包房的門再次打開，一個男侍者推著蛋糕車緩緩進(jìn)來。蛋糕是三層的，上面插滿了五顏六色的蠟燭，燭光點點，映襯得白色的蛋糕更加華麗。

    安慧捂著嘴道：“哇，這么大的蛋糕！至不至于?。寇S民，這也太……太隆重了?！?br/>
    丁躍民滿臉堆笑道：“你今天就負(fù)責(zé)開開心心地過生日?！?br/>
    “謝謝你，躍民！”安慧感動道。

    丁躍民端起一支倒了小半杯紅酒的高腳酒杯，說：“安慧，干杯！”

    “干杯！”安慧也微笑著端起了酒杯。

    服務(wù)員突然調(diào)暗了包房內(nèi)的燈光，整個房間都籠罩在朦朧的燭光下，仿佛童話里的古堡。丁躍民紅著臉，深情地望著安慧，眼中滿懷憧憬。

    安慧覺察出了丁躍民眼中的情意，這是她不能接受的東西，于是立刻問道：“躍民，你干嗎這么看著我？”

    丁躍民趁熱打鐵道：“安慧，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借此時機(jī)向你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安慧一下猜到了丁躍民要說什么，趕緊往回坐。

    丁躍民的手閃電般伸過來，拉住了安慧的手，用顫顫巍巍的聲音說道：“安慧，給我個機(jī)會吧，讓我來照顧你好嗎？”

    安慧趕緊抽回了自己的手，側(cè)過頭不看丁躍民，說道：“躍民，你……你怎么突然說這個？你知道我一直把你當(dāng)哥哥的?！?br/>
    “我不想當(dāng)你的哥哥！”丁躍民的嘴巴一下利索了起來，“安慧，你為什么這么死心眼兒？你給我一次機(jī)會，我一定不會像高建國那樣傷害你，我會給你幸福的?！?br/>
    安慧擺弄了一下手邊的東西，然后站了起來，表情十分嚴(yán)肅地說道：“躍民，很抱歉，這個機(jī)會我沒法給你。再見！”

    安慧剛走過椅子，丁躍民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大聲質(zhì)問道：“為什么？這究竟是為什么啊？你告訴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答應(yīng)我呢？”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丁躍民并不打算放棄。

    兩個人拉拉扯扯互相不讓，旁邊服務(wù)員看著氣氛不對，都識相地退了出去。安慧也急了，看著周圍也沒人可以求助，猛的抬起另一手給了丁躍民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完后兩個人都呆住了。丁躍民低頭冷靜了一會，突然抬起頭問道：“你只要告訴我，我哪里比不上高建國？”

    安慧冷冷地看著丁躍民，此刻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讓，語聲堅定地回答道：“就憑這一點你就比不上他，因為他從來不逼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說完哭著離開了餐廳。

    丁躍民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之前細(xì)心準(zhǔn)備的一切都成了枉費心機(jī)。一怒之下，他把桌上的餐盤碗碟全部拋到地上，包房內(nèi)乒乒乓乓一陣之后一片狼藉。

    三

    代理董事長的位子并不好坐，幾乎所有的決議都會有人出來唱反調(diào)。李浩南只有耐著性子跟這些老頑固磨，順利的話，有些想法還能通過。但對于他最新提出的將公司的大多數(shù)資金投資股票，卻始終無法得到董事會多數(shù)人的支持，說得直白一點，是基本沒人支持他這樣做。

    現(xiàn)在恒生指數(shù)天天飛漲，連那些字都不認(rèn)識幾個的人進(jìn)股市一圈后，都能買樓買車了，這些老頑固卻看不清楚，張口閉口就是“我們幾個跟著董事長一直是發(fā)展實業(yè)的，對股票、證券涉足比較少”……最氣人的就是有位董事說“公司拿出百分之三的資金投資股票，對外出口不變，公司的其他業(yè)務(wù)也不變”。如果僅僅為了百分之三還用找你們商量？這幫老臣子，思想太保守，現(xiàn)在是新時代了，香港已經(jīng)成為世界第三大金融中心了，這是經(jīng)濟(jì)大漲潮的時候，一個個畏首畏尾，集團(tuán)還怎么發(fā)展？想到這里，李浩南差點把桌上的水杯扔到對面墻上。

    逆境中，李浩南渴望從家人那里獲得一些精神安慰，可惜父親的腦子時而清醒時而混亂，母親對生意上的事情又全無興趣。在家里找不到傾訴對象，他只有去酒吧里買醉。

    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下肚，酒精麻醉了神經(jīng)，那些煩心事好像隨之揮發(fā)掉了。獨坐在角落里的李浩南，醉眼惺忪地望著霓虹燈下每張狂歡舞動的臉，吃吃地傻笑著，既像是在笑那些人又像是在自嘲。

    突然，又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出現(xiàn)在手邊，李浩南轉(zhuǎn)頭一看，竟然是老朋友張偉豪，頓感心頭一熱，說道：“偉豪，怎么是你啊？”

    “聽說你收購了大陸仔的電子廠？恭喜恭喜！”張偉豪笑呵呵說道。

    李浩南沮喪道：“有什么可恭喜的呢？我爹地因為這件事把我罵得很慘。高建國這小子不知道哪來的錢，又辦起了新公司?！?br/>
    張偉豪湊到李浩南耳邊說道：“難道你就這樣向他認(rèn)輸了？浩南，你不能認(rèn)輸，高建國給了你那么多難堪，你要繼續(xù)振作起來跟他斗，你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可以打敗他的。”

    李浩南嘆了口氣道：“算了，我不打算跟他斗了，我只想把永盛集團(tuán)經(jīng)營好。”

    張偉豪嘖嘖了兩聲：“既然你愿意承認(rèn)輸給高建國了，那我也沒什么好說了，反正外面的傳言很難聽，他們都說你爹地看不上你，還說……還說你現(xiàn)在這個代理董事長也是個傀儡而已。”

    “什么？”李浩南本來昏昏蒙蒙的雙眼突然睜大。

    “最讓我生氣的是，所有人都認(rèn)為你確實斗不過高建國?！睙艄庀碌膹垈ズ阑钕衲扑固?。

    “是誰爛嘴巴，胡說八道！”李浩南氣得七竅生煙，手指用力，幾乎要把酒杯捏碎。

    張偉豪臉上的笑容一閃即沒，又接著說：“浩南，別人說什么不重要，是誰說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也是，反正你跟高建國是一家人，斗來斗去的反倒傷和氣，和平過日子最好了，干杯?！?br/>
    本來就在氣頭上又喝了不少酒的李浩南站起來，將酒杯摔得粉碎，摟住張偉豪肩頭道：“偉豪，關(guān)鍵時刻總是你能讓我清醒，謝謝你！”

    張偉豪努努嘴說：“謝什么，我這人也是多嘴，本來不該說這些的。”

    “要說，這些你都要告訴我，因為我要知道真相和事實?！闭f著，李浩南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酒吧。

    “白癡！”張偉豪望著李浩南的背影露出不屑的笑容，敲了敲吧臺道：“Waiter，再來一杯威士忌。”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一向光明磊落的高建國從來不會去想要針對誰，或者誰會在背后針對他，甚至對恨他入骨的安國慶也是如此。幾天前的夜里，他接到安國慶電話，說是希望能夠一起在北京合作開辦電子公司。高建國想了想自己在香港有生產(chǎn)線，安國慶又比較熟悉國內(nèi)的市場，北京的電子行業(yè)正是剛剛起步，正是可以大展拳腳的好地方，便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

    三人在上次那家餐館，敲定了合作細(xì)節(jié)。高建國在香港有電子廠，資金雄厚，所以北京的分公司他占最大的股份，安國慶和丁躍民則根據(jù)自己的資金情況來投資股份。不過高建國堅持分公司經(jīng)理必須由安國慶擔(dān)任。

    開公司的事情，一直由高建國和安國慶主導(dǎo)，連公司的名字都叫“慶國”，丁躍民雖然一直在當(dāng)中有說有笑，但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本來高建國和安國慶都是他的好友，兩人關(guān)系正常了本是喜事，但自從要合作辦公司以來，高建國總是一味抱定要補償安家兄妹，什么事情都是以安國慶為準(zhǔn)，他這個正牌好兄弟感覺完全被排擠到了三人組之外。再加上安慧的事情，讓他更覺得自己成為了三人當(dāng)中最差的一個?；叵脒^去，他丁躍民也是一條好漢。他想要努力證明自己，于是偷偷聯(lián)系了兩個生意人，希望能為即將成立的公司拉來資金，顯示一下自己還是很有實力的。

    可惜兩位金主還有些猶豫，丁躍民只好搬出即將在北京開設(shè)公司的事情，好不容易終于再次把兩人約到了一家港式茶餐廳。落座后，丁躍民又鼓吹了一番，說現(xiàn)在是投資大陸電子市場的絕佳機(jī)會。

    其中一位滿臉橫肉的光頭商人操著并不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說道：“那我們?nèi)绻顿Y了，我們賺取的利潤是怎么按比例收取呢？還有你們在北京的公司誰是最大的股東？如果你不是最大的股東，那我們就沒必要投資?！边呎f邊擺弄著自己手指上的大金戒指。另一個黑黑壯壯的禿頭也點了點頭。

    丁躍民不敢冒稱最大股東，又是一通苦口婆心的勸說，可惜兩位生意人都有些不耐煩了。黑壯那個突然指著窗外道：“咦，這不是深圳大劇院那個會拉小提琴的百靈鳥嗎？”

    白胖子立刻笑道：“是啊，就是她，真漂亮！”兩個禿子說著幾乎流出口水來。

    丁躍民轉(zhuǎn)頭一看，路過的女子正是安慧，心中一動，立刻跑出了茶餐廳，說是有幾個喜歡音樂的朋友想認(rèn)識一下她，軟磨硬泡把安慧拉了進(jìn)來。

    驀然見到心目中的女神同桌而坐，兩個禿子都有些目瞪口呆，盯著安慧看了半響才回過神來，異口同聲地問道：“丁老板，你們認(rèn)識??？”

    丁躍民得意地笑道：“當(dāng)然了，安慧是我非常好的朋友。”

    “安慧？好聽，文雅、恬靜，跟本人的氣質(zhì)太相符了?！焙谂肿由舷麓蛄?，目光一刻都離不開安慧。

    白胖子也來了精神頭，一擺手故意亮出了他引以為傲的大金戒指，稱贊道：“百靈鳥，你不光是人長得好看，就連小提琴都拉得那么好，你的每一場演出我都會去看的。”

    “是啊是啊，我也是，”黑胖子也搶著道，“我每次都是提前訂票呢，就是為了去看百靈鳥的?！?br/>
    丁躍民看著兩人猥瑣的表情，感到陣陣惡心，趁機(jī)插口道：“別光顧著聊演出啊，二位老板決定好了沒有？投還是不投？”

    兩個禿子想都沒想同聲同氣地答道：“投，當(dāng)然投，不管能不能賺錢，看在安慧的面子上也得投是不是？”

    安慧面無表情地說：“沒什么事的話，我先走了?！边B丁躍民都不理直接走了出去。

    一出門，安慧幾乎哭了出來，她根本沒有想到丁躍民會利用自己干這種事情，自己就像是巴爾扎克小說里的交際花！太過分了！我又不是茶花女、華萊麗！開頭說是幫個小忙，沒想到竟然……丁躍民是不是想錢想瘋了？雖然拒絕了他的求愛，但他也不能這樣吧……

    丁躍民已經(jīng)追了上來，嘴里喊著：“安慧，安慧，你走那么快干嗎？”

    安慧目視前方，冷漠地說：“以后你們生意上的事不要扯上我，我不喜歡這種感覺?！?br/>
    丁躍民陪笑道：“那你也沒必要這么生氣吧？讓人看兩眼又不會少塊肉。你知道嗎，剛剛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合同才簽得那么順利的?！?br/>
    安慧突然停住了腳步，怔怔地看著丁躍民。她突然發(fā)現(xiàn)，以前那個淳樸、善良的丁躍民已經(jīng)不在了。

    丁躍民被安慧的眼神盯得有些發(fā)毛，打了個哈哈道：“你看著我干嗎？時代在進(jìn)步，我們也得學(xué)會變通嘛，是不是？其實我是想為那天的事向你道歉的。走吧，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隨便點。”

    安慧直視著他，正色道：“丁躍民，我再重申一遍，我不參與任何生意和交易，下不為例！”說完轉(zhuǎn)過頭快步前行。

    籌錢，已經(jīng)成為丁躍民心中最大的事，他想的是能籌到越多的錢，將來自己在公司里占的股份就越多，自己的地位就更重要，在安慧眼中也會更有分量。但不是每天都能碰到這樣慷慨的金主，漸漸的丁躍民在幾個新認(rèn)識的朋友介紹下，發(fā)現(xiàn)了一條新的財路——地下賭場。

    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他還有幾分惶恐，里面煙霧繚繞，吆喝聲、喊叫聲、歡呼聲、咒罵聲此起彼伏，但最吸引人的還是骰盅在荷官手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那一只只手仿佛帶有某種魔力，無論男女老少都癡癡地盯住它們，每次揭開骰盅的瞬間都是一次命運的改變。

    試過幾把之后，丁躍民贏了不少錢，想著再玩幾把就收手回家，畢竟賭博不是長遠(yuǎn)之計。又贏了幾把，他已經(jīng)忘了要回家的事情……吉星高照，丁躍民贏了一晚上。從人群里擠出來的時候，數(shù)著自己贏來的錢覺得開心不已，不禁感嘆道：“早知道有這種辦法，我還那么辛苦干什么？”

    揣好鈔票，丁躍民不禁哼起了最流行的《一無所有》：“我曾經(jīng)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赡銋s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四

    “老北京餃子館”的后廚，海叔正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同樣哼唱著《一無所有》，岳芳英一邊煮著餃子一邊笑著糾正他的發(fā)音。一曲唱罷，海叔突然問起了岳芳英的身體如何。前幾天岳芳英曾經(jīng)面色發(fā)白險些暈倒，海叔建議她休息一陣再來店里。岳芳英根本沒把那個當(dāng)回事，笑著說海叔太矯情，哈哈一笑便端著餃子出去了。

    兩盤餃子放好，就聽見其中一個年輕的客人說道：“爺爺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香港，落葉歸根，現(xiàn)在我陪他回來，也算是完成他的心愿了?！?br/>
    另一個稍微上點年紀(jì)的客人感嘆道：“何教授這一生為了數(shù)學(xué)事業(yè)嘔心瀝血，真沒想到現(xiàn)在變成這樣?！?br/>
    年輕人招呼著同伴吃餃子，接著說道：“前幾天我陪爺爺回港大，爺爺很欣慰。如果還有機(jī)會，他特別希望自己還能重新站上講臺，講最后一堂課?！?br/>
    本來停步只是想聽聽這兩個面生的客人如何評價自己的餃子，卻意外聽到“何教授”“港大”這樣的詞。岳芳英心中一動，純粹是一種直覺，她轉(zhuǎn)身回到桌旁，一鞠躬，禮貌地問道：“您好，我想請問你們說的何教授，是不是以前在香港大學(xué)數(shù)學(xué)系的何鎮(zhèn)欽教授？”

    年輕人驚訝地抬起了頭，望著這位突然提問的阿姨說道：“你認(rèn)識我的爺爺？”

    岳芳英雙手合十，激動地對著大堂的神龕說道：“真的是他，感謝老天！”轉(zhuǎn)頭看著年輕人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興奮地說道：“先生，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請教他?！?br/>
    年輕人面露為難之色，略帶沮喪地說道：“爺爺?shù)纳眢w很不好，這次回來也是為了滿足老人家一直以來的心愿，可惜前幾天，爺爺昏迷住院了?！?br/>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岳芳英決定主動跟隨小何先生去醫(yī)院看望一下何教授。在加護(hù)病房外，白發(fā)蒼蒼的老先生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緊閉雙眼，靠呼吸機(jī)維持著生命。透過玻璃，岳芳英能真切感受到那種生命的脆弱。回想起當(dāng)年在太平間看見王鵬飛遺體時的情形，岳芳英感到心痛不已。

    岳芳英并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漸漸地，她成了這家醫(yī)院加護(hù)病房的常客。她總是帶著那張已經(jīng)發(fā)黃的照片，上面是清晰的數(shù)學(xué)公式，隔著玻璃跟何教授講述圍繞這張照片發(fā)生的故事。

    這天下午，岳芳英又和往常一樣來到了何教授的病房外，期待奇跡。偶然出現(xiàn)的小何先生對岳芳英的到來很是驚訝。岳芳英解釋說，自己只是希望何教授醒過來的時候，能看一個公式。”

    “爺爺現(xiàn)在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再說了，就為了這么一個公式，至于嗎？”小何先生很是不解。

    岳芳英誠懇地解釋道：“你說得對，如果只是一個單純的公式，確實沒有那么重要，可就是這個公式，卻關(guān)系到一個人一生的清白。很多年前，在北京，有人因為這個公式而死了?！?br/>
    小何先生一臉震驚的表情，詫異道：“還有這種事？”

    岳芳英眼含熱淚講起當(dāng)年的往事：“……當(dāng)年那種環(huán)境下，人人自危，任何一點風(fēng)吹草動造成的誤會都可能置人于死地。我就是當(dāng)年的辦案人之一，這件事我始終不能釋懷，現(xiàn)在好不容易見到何教授，我真的希望何教授能夠解答我心里的疑問，不讓任何人蒙受不白之冤。”

    聽著聽著，小何先生的眼神變得溫暖起來，動容道：“Auntie，我爺爺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你總守在這里也不是辦法。如果爺爺醒過來，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br/>
    岳芳英激動地握住小何先生的手，連聲稱謝。

    另一邊，李浩南也渴望著得到一個答案。他已經(jīng)無心在公司工作，他感覺每個股東都在針對自己，每一個職員都在內(nèi)心里瞧不起自己，大家在背地里嘲笑自己。一夜之間，他好像就失去了自信，懷疑起了自己的人生，不再相信身邊的人。只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好朋友”張偉豪。

    一回家，李浩南就把自己和父親關(guān)在書房里。李嘉盛自顧自地推著給高旗買的搖籃車，渾然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車輪在地板上滑動，嘎吱作響，坐在一旁的李浩南越聽越煩，眼中滿是哀怨地問道：“爹地，我其實特別想聽你親口說一句，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不是個傀儡？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讓我當(dāng)這個代理董事是想堵住悠悠眾口呢，還是你從頭到尾都不相信我能把永盛集團(tuán)管理好？”

    說著說著，他眼淚流了出來。李嘉盛停住了搖籃車，轉(zhuǎn)身過來用袖口擦了擦兒子眼角的微濕。李浩南抬頭握住父親的手說道：“爹地，他們說的都是假的對嗎？是不是？你其實是相信我的，對吧？”

    李嘉盛卻仍是一臉茫然地望著浩南，把右手食指放到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道：“不要吵，浩南睡著了?！?br/>
    李浩南痛苦地抱著頭。父親又開始繼續(xù)來來回回推動小車，車輪摩擦地板的聲音越來越響，逐漸覆蓋了浩南的整個聽覺世界，他捂住耳朵大聲喊道：“爹地，你現(xiàn)在感覺是不是更舒服呢？什么也不用管，也不用管我的死活，我是個傀儡也好，是你不中意的兒子也好，你都沒有辦法阻止我了。啊——”

    李家父子之間陰霾密布，張家卻是陽光萬里。張榮成正氣定神閑地把玩著一支精致的銀質(zhì)茶壺，英式的造型，結(jié)合了清代和印度的特色。一張純白的海綿巾正在壺身上小心地擦拭著。

    書房的門開了，兒子張偉豪喜氣洋洋地走進(jìn)來，開心道：“爹地，好消息，好消息！”

    張榮成繼續(xù)擦拭著茶壺，淡定地說道：“是不是李嘉盛已經(jīng)不認(rèn)得他兒子了？”

    “爹地，你也知道了？”

    張榮成把茶壺移到燈光下，虛瞇著雙眼仔細(xì)打量壺身的光澤度，好似隨口地說道：“整個香港就這么大地方，有什么事我能不知道??？”

    兒子笑呵呵地走過來坐在旁邊，說：“爹地，我認(rèn)為我們現(xiàn)在該出手了。李嘉盛這顆大樹倒了，李浩南那個草包根本就不足為懼了?！?br/>
    張榮成突然發(fā)現(xiàn)壺身有一處烏黑，又拿起海綿巾擦拭干凈，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個通病就是沉不住氣。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作‘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爹地，您的意思是……”

    張榮成小心地把茶壺放回銀色的托盤中，抬起頭看著兒子說道：“內(nèi)訌是最能瓦解自身力量的，只管讓李浩南和高建國去斗，只有他們兩個斗得你死我活，我們的機(jī)會才能最大化。還有，現(xiàn)在的股票市場和樓市很火爆，一定要繼續(xù)發(fā)力，讓李浩南放棄投資實業(yè)，轉(zhuǎn)向投資樓市和股票。記住，一定要先讓他嘗到些甜頭，他才會無所顧忌?！?br/>
    張偉豪笑道：“還是爹地想得周全。”

    “這就是李嘉盛小看我的下場?！睆垬s成起身走到桌前，悠然道，“還有啊，《中葡聯(lián)合聲明》就快要生效了，澳門的形勢現(xiàn)在也越來越清晰了，中國政府要利用‘一國兩制’的辦法解決澳門問題。不要忘記，把我們的在澳門的投資再加大一些?！?br/>
    “爹地，大陸政府有這么厲害嗎？”張偉豪有些不解。

    “這你就不懂了，要不是李嘉盛這顆大樹倒了，他早就在澳門投資了。記住，你也要密切地關(guān)注大陸政府的改革開放政策知道嗎？政治和經(jīng)濟(jì)是不分家的?！睆垬s成拍拍兒子的肩膀認(rèn)真說道。

    “我明白了。希望李嘉盛一直糊涂下去，這樣我們就可以輕松搞定永盛?！睆垈ズ傈c點頭說，“不過，爹地，羅伯茨先生那邊會不會有……”

    張榮成冷哼一聲，似笑非笑地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說道：“羅伯茨？！要不是上次信他說的，我現(xiàn)在哪還需要搞這些小動作。傻小子，生意場上沒有永遠(yuǎn)的朋友，也沒有永遠(yuǎn)的對手，最重要的就是實力，實力強了才會有人跟你做交易。等永盛集團(tuán)成為我們的，英國佬、大陸政府都會主動向我們示好?！?br/>
    4月20日，陣陣鞭炮聲中，一支鑼鼓隊在公司門口敲鑼打鼓，鑼鼓喧天。圍觀的人群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十分熱鬧。鑼鼓聲中，高建國和安國慶、丁躍民一起為新公司剪彩，“慶國電子公司”在北京正式掛牌營業(yè)。三個人都摩拳擦掌，準(zhǔn)備放開手腳大干一場。

    下午忙完一些基本的應(yīng)酬，把剩下的工作托付給丁躍民和安國慶，高建國和前來接他的弟弟建軍一同匆匆趕回到了南鑼鼓巷，一家人還等著他吃上一頓難得的團(tuán)圓飯。

    為圖熱鬧，高致遠(yuǎn)專門把隔壁老周夫婦也叫了過來。飯桌上，高致遠(yuǎn)看著孫子高旗的照片，一個勁兒稱贊孩子長得好看又機(jī)靈，再三囑咐建國下次一定把佳欣帶過來，畢竟自己一直還沒見過兒媳婦。

    高建軍也在一旁起哄鬧著要看嫂子，卻被父親抓住話頭，讓他趕緊解決個人問題，羞得建軍立刻埋下了頭，再不敢多言。錢青和孫小華正好端了餃子上桌，聽到在說建軍的戀愛問題，也順帶聊起了周歡的戀愛問題。為人父母為了兒女的事，真是得操一輩子的心。

    正說著，周歡背著個小紅包走了進(jìn)來，看著滿屋的人，脆生生地喊道：“建國哥回來了？建軍……哥也回來了……”

    高建國絲毫沒聽出周歡的語病，笑呵呵說道：“歡歡，大伙兒剛還說你呢，我這次回來北京是分公司剪彩，待不了兩天，機(jī)會難得，趕緊坐下吃飯。”

    周歡還沒答話，母親錢青卻催促女兒趕緊打電話叫徐兵過來，一開口就像機(jī)關(guān)槍一下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周歡的臉漲得通紅，不住地看著高建軍。建軍卻故作不知地望著桌上的菜。母女倆鬧得有些僵，幸好孫小華出馬勸了下來。

    看著氣氛又變得有些沉重，高建軍趕緊說道：“今天難得我哥回來，大家都應(yīng)該高高興興的。過去的事已經(jīng)過去，我們要勇敢邁步向前。我提議大家干一杯！”

    高致遠(yuǎn)拍拍手說：“說得對，人生有些磨礪也是種收獲，苦難鑄輝煌嘛。干杯，干杯！”

    眾人紛紛舉杯，周歡和高建軍的眼神互相碰撞之后又迅速離開對方的視線。

    放下酒杯，高致遠(yuǎn)一把摟住大兒子，鄭重地說道：“建國，爸還有幾句話要囑咐你，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誠信。我雖然不是生意人，可也明白這個道理。以后不管你的生意做得如何，都要記住，不要因為利益而出賣自己的良心?！?br/>
    高建國點點頭，動容道：“爸，我記住了。”

    相比高致遠(yuǎn)家，安長江家的氣氛就沒有那么熱烈了。桌上的菜熱氣騰騰，可安長江的臉卻冷若寒冰。對于兒子和高建國和好，還當(dāng)上個總經(jīng)理，安長江倒是比較欣慰，但心中始終掛念著多年未見的女兒。因為安慧的事情，兩口子又吵得不可開交。兩位老人互相埋怨指責(zé)，鬧得不歡而散。安國慶心中自有盤算，對父母的爭吵和安慧的感情問題，完全無心過問。

    靠著高建國的資金、技術(shù)、產(chǎn)品把公司的架子搭起來了，安國慶、丁躍民兩人所謂的銷售渠道，對于新成立的分公司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高建國之前所謂大陸的銷售就靠他們了，更多是為了扶持他們建立起自己的事業(yè)。至于回報，高建國不是沒有想過，畢竟這次回北京，他也目睹了大陸的驚人變化，改革開放不到十年，大陸的變化已經(jīng)是翻天覆地一般。

    令高建國沒有想到的是，僅僅一個月之后，安國慶就給他帶來了一份巨額訂單。他自己粗略算了一下，做完這筆合同，光是利潤就趕得上香港公司去年一年的營業(yè)額。這么快就拿到這樣的高額訂單，高建國感覺自己有點低估安國慶的能力了。大喜之下，他讓秘書招呼生產(chǎn)部門優(yōu)先處理這一批貨。

    秘書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也是港大畢業(yè)的，算的是高建國的學(xué)弟。他看了看老板記下的訂單情況，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禁問道：“老板，北京的分公司才成立了一個月而已，這個安經(jīng)理是什么來頭，能接到這么大一筆訂單，你覺得可能嗎？”

    高建國愣了一下，回答道：“就算這個安經(jīng)理信不過，還有丁經(jīng)理，丁躍民是我好兄弟，我絕對信得過他?！?br/>
    秘書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說道：“老板，你要不要親自回北京考察一趟再簽合同？只有這樣一份口頭訂單，我覺得不太保險啊！”

    高建國想了想說：“時間緊，我看就不用回北京了。這筆訂單對方催得緊，你還是讓車間把其他的訂單都放一放，先趕這一批貨。”

    國恒電子公司的流水線上，成批的電子芯片被快速地生產(chǎn)出來。打包車間里，幾個工人正在往包裝箱上蓋戳：發(fā)往地——北京。出于對安國慶尤其是丁躍民的信任，高建國在僅收到20%的預(yù)付款時就發(fā)貨了。

    可是，最讓高建國放心的好兄弟丁躍民卻沒有想象中這么上心，很多事情都是安國慶主動接下的，丁躍民自己也樂得清閑。清閑一個月后，他開始想做事，卻發(fā)覺不知道該干嗎了，自己在公司好像成了一個閑人。總得找點事情做吧！就像蒼蠅總能聞到血腥味兒，丁躍民很快就在北京郁金香大酒店的地下一層找到了一個秘密賭場。

    如今的他已是賭場老手，手指和骰盅的配合熟練。幾杯黃湯下肚，丁躍民經(jīng)常自己當(dāng)起了莊家，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玩的就是運氣，玩的就是心跳！”煙熏酒泡，醉生夢死，正是他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

    昨晚上又把這個月的工資都輸光了才回家，丁躍民來到公司找到安國慶。他本來是想找安國慶借點錢應(yīng)應(yīng)急，但安國慶一直笑嘻嘻地忙里忙外，讓他一時也找不到機(jī)會開口。

    終于瞅到安國慶回辦公室了，丁躍民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后直接推門進(jìn)去，畢竟以他的身份不需要先敲門。

    安國慶正在打電話：“建國，那筆款可能出問題了，對方……好像是聯(lián)系不上了?！?br/>
    是高建國，丁躍民一下湊了過去，隱約聽到電話那頭的高建國說：“什么叫好像聯(lián)系不上？”聲音滿是焦急。

    安國慶把斜靠在辦公桌的雙腳放下來，才說道：“說好了前天把貨款轉(zhuǎn)過來，可是我等了兩天，款都沒到，對方電話也打不通?！?br/>
    聽到是錢的事情，丁躍民立刻緊張道：“建國，肯定是出事了！”

    安國慶有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怪我，太相信他們了?！痹捖爜硎亲载?zé)，但安國慶的表情卻平靜如水。

    丁躍民有些不滿道：“你丫怎么現(xiàn)在才說？”

    安國慶突然露出些許委屈的神色，側(cè)過臉對他說道：“款推遲一兩天，我沒想到會這么嚴(yán)重?！?br/>
    那頭的高建國焦急地說：“國慶，不管用什么方法，電話、發(fā)貨地址，還有他們打定金的那個賬戶，一定要想辦法和對方取得聯(lián)系。還有那批貨，能不能有辦法追回來？”

    安國慶無奈地說道：“貨是你那邊發(fā)的，我沒有經(jīng)過手，要追回來，恐怕……”

    電話那頭一下沉默了。丁躍民突然在安國慶嘴角發(fā)覺一絲詭異的笑，暗想都這時候了，安國慶還想逃避責(zé)任，不禁怒吼道：“安國慶，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害死我們？”

    安國慶氣定神閑地說：“我怎么會知道他們不按合同付款？合同你也看過，也沒發(fā)現(xiàn)有任何問題??？”

    “什么合同？哪次的合同你不是說肯定沒問題？”丁躍民盯著安國慶恨恨道，“你少跟我打馬虎眼兒！今天要是不說清楚，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br/>
    電話里的高建國突然出聲：“報警吧，躍民，馬上報警！”

    “好，建國，我現(xiàn)在就去報警！”丁躍民答應(yīng)著就往外走，臨出門又瞪著安國慶說道：“安國慶，你最好別讓我查出什么來！”

    看著丁躍民怒氣沖天地離開，安國慶整了整自己的衣領(lǐng)，才拿起電話說道：“建國，這一次你損失最大，接下來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先讓我靜靜吧！”

    掛上電話，安國慶嘴角的笑容重現(xiàn)，漸漸變成大笑，最終定格為野獸般的獰笑。

    幾天后，高建國終于接到了丁躍民的電話。

    丁躍民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合同上的公司是三年前注冊的，業(yè)績很差，在三個月之前他們已經(jīng)申請了注銷。法人是一個叫劉大河的人，我見過他了，他根本就一無所知。也就是說有人冒名和我們簽了一份假合同，他和我們都是受害人。問題的關(guān)鍵是，這份合同就算是真的，也沒有法律效力，因為簽合同的日期之前，對方公司已經(jīng)注銷了?！?br/>
    高建國緊握著電話，眉頭緊鎖，問道：“公安局那邊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

    “公安局已經(jīng)立案了，這屬于詐騙。但是對方做得天衣無縫，錢、人、貨都消失得干干凈凈。賬戶也是用假身份開的，完全查不出蛛絲馬跡。建國，這完全就是個精心設(shè)計的騙局。建國，我不相信這事是因為咱運氣不好，安……”

    高建國立刻打斷道：“躍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是我現(xiàn)在考慮的是這么一大筆的資金怎么補。為了按期交這批貨，已經(jīng)拖欠了很多原材料供應(yīng)商的貨款，現(xiàn)在欠款到期，如果沒辦法解決資金周轉(zhuǎn)，恐怕我的電子廠只有破產(chǎn)清償債務(wù)了。”

    丁躍民罵罵咧咧地說道：“……安國慶這招太狠了，他這擺明了就是要置我們于死地。”

    高建國側(cè)過臉，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心情才接著說道：“沒有證據(jù)之前，我不想懷疑任何人。躍民，你生氣我能理解，說到底這一次損失最大的人是我。生意虧了，錢沒了，還能再賺回來，我只是不想因為猜忌傷了大家的感情，畢竟我們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br/>
    電話突然斷了，聽筒里傳出嘟嘟的忙音。

    高建國慢慢放下電話，來到客廳。妻子剛剛安撫好孩子，輕手輕腳地從臥室出來，沖他擺擺手。夫妻倆肩并肩地坐在了沙發(fā)上。

    聽完丈夫的講述，佳欣思考了一陣說：“不可能完全無跡可尋的，光天化日之下這公司就這么不翼而飛了？！”

    高建國摟著妻子說：“這次是我大意了，疏忽了很多細(xì)節(jié)，沒有提前把這家公司的背景調(diào)查清楚。你就別操心了，我來想辦法?！?br/>
    “我怎么可能不操心呢？難道還要公司再經(jīng)歷一次破產(chǎn)嗎？”佳欣忿忿不平地說。

    高建國柔聲安撫道：“佳欣，你別激動，我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好的。你應(yīng)該相信我，好嗎？”

    “建國，不如找我爹地借點錢——”

    高建國堅定地?fù)u搖頭：“佳欣，爹地現(xiàn)在身體情況不好，我們不應(yīng)該打擾他老人家?！?br/>
    “可是……”

    高建國抿抿嘴，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時候我覺得這些都是一種考驗。”

    “考驗什么？”

    “人性。我媽早就說過，一切都是在考驗人性。你說怪不怪，以前我聽不進(jìn)去老岳同志的那些話，現(xiàn)在反而經(jīng)常會想起來，其實挺有道理的。”高建國眼中閃動著睿智的光芒。

    李佳欣輕輕地靠在高建國的肩頭，溫柔道：“建國，你記住，任何時候，我和媽咪都會支持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