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安娜咬著牙，捂著眼睛，一步步走出神殿之外。

    她看不見任何東西，聽覺卻愈發(fā)靈敏起來。那位囂張跋扈的法老王縱聲大笑，在阿波羅的斥責(zé)聲中字字清晰地說道：“我要和你賭一個王國?！?br/>
    “我是人間的王子，你是天上的王子。我訓(xùn)練了強(qiáng)大的士兵和艦隊，碾壓了整個紅海，一手締造了最強(qiáng)盛的埃及。而你，光明神阿波羅，你敢不敢跟我賭一個全新的神之王國？”

    “只有最強(qiáng)大的男人，才有資格擁有最美的女人。”

    “聽說科洛尼斯公主曾經(jīng)是你最愛的女神，那么正好，我們就來比一比，誰才有資格帶走她！”

    “你敢不敢？”

    “光明之神阿波羅，奧林匹斯神族的最強(qiáng)大的王子——”

    “你，敢不敢？！”

    如同狂風(fēng)呼嘯，亦如同鉛云攢聚，千萬道光芒剎那間迸濺在德羅斯島上，駭人的高溫在阿波羅周身蒸騰，呼嘯而起的熱浪令周圍的棕櫚枯枝熊熊燃燒起來。

    大海在沸騰，巖漿在翻涌。

    兩頭最兇猛的雄獅面對面地對峙著，磨銳了利爪，蓄勢待發(fā)。

    “好?！?br/>
    輕描淡寫的一個字，卻如同滾滾巖漿注入大海，激起了驚濤駭浪。

    狄安娜強(qiáng)忍著雙眼的刺痛，一步步走了出去，聲音微微顫抖。

    “不要和他賭，阿波羅。不要和他賭！”

    “眾神之間本就難以平衡，宙斯不會容許你挑釁他！阿波羅，你千萬年來辛苦維系的平衡，怎能因為拉美西斯的一句話打破？”

    “阿波羅，這個賭注太大了，你押不起！”

    “一旦眾神之間的平衡被打破……”神界必定會戰(zhàn)火肆虐。而他自己，光明之神阿波羅，千萬年來所做的一切努力，也會全部付諸東流。

    她抬起頭，試圖找尋光明最強(qiáng)烈的地方，但刺痛的雙眼只能看見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光明之神冷冷地打量著她，一雙燦金色的眸子里不帶半點情感。

    一個輕輕的脆笑聲響了起來。

    “原來是法老王閣下激起了您的戰(zhàn)意。殿下，歡迎歸來。”

    是達(dá)芙妮。

    狄安娜臉色微變。

    縱使她看不見，也隱約猜到阿波羅的眼睛已經(jīng)變成了金色。

    金眸的光明之神，陌生的光明之神，陌生的……阿波羅……

    “宙斯不會容許我挑釁他？”

    金眸的神袛輕輕笑了起來，胸中翻涌著幾乎無窮無盡的怒火和恨意。

    “宙斯當(dāng)然不會容許我挑釁他?？上В以缇驮谥刃蛏竦钪辛⑾率难?，無論將來是否與他產(chǎn)生分歧，都會不惜一切代價，重訂秩序?！?br/>
    【為我逝去的摯愛，不惜一切代價，重訂秩序?！?br/>
    【如果化為齏粉代表著她永遠(yuǎn)消失，那么我就改變這個規(guī)則，讓她完好無損地回來。】

    【我改變不了她的死，改變不了我的痛苦和思念，我唯一能改變的，只有世界運轉(zhuǎn)的規(guī)則。】

    【當(dāng)天地重塑，時光倒流，當(dāng)我回到令我痛徹心扉的那一剎那，】

    【我會帶走她，然后親手殺死當(dāng)時的自己?！?br/>
    他冷冷地打量著眼前的人族少女，心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和柔軟漸漸淡去。

    她曾經(jīng)是月神？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笑話！

    就算她再像她，就算她現(xiàn)在的樣子幾乎連他也騙了過去……

    但她，不是月神。

    月神早已死了。

    在他的手心里，散成了星星點點的光，細(xì)微而渺茫。

    他會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收集她殘留的每一點細(xì)微光芒，永遠(yuǎn)留在光明神殿里，與他為伴。

    【不為潮落，不為潮漲，不背不棄，不訴離殤。】

    【當(dāng)為箭與光，照臨永夜之黑暗。】

    【當(dāng)為日與月，登臨蒼穹之浩瀚。】

    【不畏天地崩毀，不懼日月離析；同生、同死、同命、同不忘?！?br/>
    【謹(jǐn)結(jié)此契，謹(jǐn)誓此約，唯盼永生永世永恒之相伴。】

    童年的稚語猶在耳旁，但如今卻只剩下他一個，在光明神殿中孤獨地守望。

    【狄安娜啊……】

    【你可真是狠得下心?！?br/>
    【如果我真的、真的能夠把你找回來。】

    【我一定會將你牢牢地網(wǎng)在身邊，牢牢地。無論你贊成還是反對，都休想讓我放你自由?！?br/>
    【永遠(yuǎn)，不會放手?！?br/>
    金眸的神袛閉上了眼睛，周身的滾滾熱浪卻不曾消退半點，反倒更為灼人。

    狄安娜踉蹌著退了幾步，赤著腳踩在滾燙的大理石地板上，腳心幾乎要被烤焦。

    一道紫色的流光從天而降，手執(zhí)蛇杖、帽生雙翼的少年在額頭上抹了把汗，在滾燙的地板上連連跳了兩下，口不擇言：“阿波羅你瘋了？把這里弄得這么燙……快回去，老頭子要你接替太陽神的位置。”

    阿波羅睜開眼睛，眼中透出一片燦金色的光芒。

    “再說一遍?！?br/>
    “好了好了?！焙諣柲褂痔颂_，“太陽神赫利俄斯之子法厄同擅自駕駛太陽神戰(zhàn)車，令太陽墜毀于人間。神王宙斯降諭，赫利俄斯貶斥為人，光明神阿波羅接掌太陽神之位。”

    阿波羅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

    “這種時候接掌太陽神之位？宙斯可真是下得了血本……”

    話音未落，德爾斐的萬丈光芒消失了，滾滾熱浪也消失了。神們一個接一個地回到了奧林匹斯，留下來的人們面面相覷，片刻之后，爆發(fā)了近乎節(jié)日狂歡般的歡呼聲。

    ——光明神阿波羅，接掌太陽神之位。

    狄安娜抬頭看了看天，眼前依舊是一片冷寂的黑暗。

    悶雷轟響，大雨傾盆。

    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緊接著，是一個更加冰冷的聲音。

    “你怎么知道，我叫拉美西斯？”

    【因為我曾經(jīng)在歷史書上見過你?！?br/>
    她悄無聲息地后退了一步，拉美西斯的手亦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我曾在父王的口中聽過您的名字。父王說，您是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的將軍，和王?！?br/>
    拉美西斯笑了，一把抱起了狄安娜。

    狄安娜一個旋身跳了下來，警惕地退了兩步，卻不小心絆在了一塊石頭上，向后仰倒。

    拉美西斯一鞭子卷住了她的腰，將她拉了過來，看著她茫然而無神的眼睛，在她耳邊輕輕呵著氣：“是跟我走，還是留在這里茍延殘喘？我美麗的公主，搏擊長空的鷹，失去雙眼之后，你是否還有勇氣振翅飛翔？”

    狄安娜抬頭望了望天空，豆大的雨點打在了她的眼睛里，冰冰涼涼，減輕了烈火燎燒般的刺痛。

    “帶我回塞薩利，我?guī)湍愦蜈A這場戰(zhàn)爭?！?br/>
    周圍沉寂了很久，只有雨點打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噼啪聲。

    在狄安娜以為拉美西斯已經(jīng)離去的時候，他才澀澀地開口：“你怎么知道，我敗了一場戰(zhàn)爭？”

    “我不過是你一時興起擄走又拋棄的陌生公主，重傷瀕死，只能寄希望于渺茫的神。身為高高在上的王，你沒有必要前來為我收尸。唯一的可能性是，你碰到了麻煩。而我，是解決這個麻煩的最佳手段，或許還是唯一的手段?！钡野材褥o靜地開口，失去焦距的雙眼明澈如昔。

    拉美西斯愕然，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一絲敬佩的表情。

    “帶我走，法老王。”

    ————

    數(shù)十艘帆船漂浮在大海上，載著滿船的士兵。最大的那艘帆船上掛著黃金禿鷹和眼鏡蛇的旗幟，生怕別人不知道埃及最偉大的法老王就在船上。

    狄安娜提醒了拉美西斯好幾次，讓他先把旗子降下來，免得不小心碰上赫梯人偷襲，可惜每次都被拉美西斯以“本法老生下來還沒怕過誰”給頂了回去。

    月黑風(fēng)高，碧波蕩漾，狄安娜坐在長椅上搖搖晃晃，聽著拉美西斯講他所謂的“輸?shù)舻膽?zhàn)爭”。

    “在成為法老王之前，我是埃及驍勇善戰(zhàn)的第七王子，也是上下埃及的攝政王。不過，大祭司一向不喜歡我，幾次試圖扶別的王子上位，都被我——解決掉了?！?br/>
    拉美西斯說出“解決”二字時，語氣很平淡。狄安娜聽得出來，王室傾軋的背后，充滿著無數(shù)不足為外人道的暗流洶涌。

    “既然神不肯眷顧我，那我就只好自己當(dāng)神了。”拉美西斯望著狄安娜，笑了一下，才忽然意識到她什么也看不見，“我要娶奈菲爾塔利，不只因為她是太陽神祭司。我——的確喜歡她。”

    狄安娜輕輕“嗯”了一聲。江山和美人，這位年輕驕傲的法老王都想要。

    拉美西斯卻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靜靜地看著狄安娜，似乎能從她身上看出什么別的東西來。

    狄安娜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拉美西斯的下文，只好自己問：“然后呢？”

    “然后？然后沒有了?！崩牢魉箍吭诖ι?，專心致志地欣賞著月亮。

    可惜今晚烏云密布，別說月亮，連顆星星都見不著。

    沒有？那就是讓她自己猜了。

    看來這是拉美西斯對她的一次試探，試探她是否夠資格做他的盟友。

    如果她猜不中，不知這位驕縱任性的法老王會不會立刻把她丟到海里喂鯊魚？

    狄安娜輕輕笑了一下，閉上眼睛，將拉美西斯所說的每一個字細(xì)細(xì)想了又想。爭位、祭司、喜歡、輸?shù)舻膽?zhàn)爭……她隱約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心里突地一聲：“奈菲爾塔利不能死。”

    拉美西斯贊賞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在她說出答案之前，他不會給她任何提示。

    “所以，你需要有一個人，代替真正的奈菲爾塔利迎接這場政變?！钡野材炔懖惑@地說著，似乎是在談?wù)撝患c自己無關(guān)的小事。

    拉美西斯笑了：“對。”

    “所以你選中了我?！钡野材炔恢摽捱€是該笑。

    “不止因為奈菲爾塔利不能死。”拉美西斯終于攤牌，“作為我的王后，上下埃及共同的女主人，‘她’必須有和我并肩作戰(zhàn)的能力。換句話說，我需要你頂替奈菲爾塔利的名字，替她征戰(zhàn)，讓她沐浴在埃及人民崇敬的目光中，牽著我的手，成為我最美的王后?！?br/>
    他停了停，有些遺憾地說道：“可奈菲爾塔利從小就被當(dāng)成祭司教養(yǎng)，太弱了?！?br/>
    狄安娜不置可否。

    拉美西斯補(bǔ)充：“作為交換，我向你保證，不會動塞薩利，甚至不會去動希臘大大小小的城邦。相信我，你們的光明神已經(jīng)被我激起了雄心，在打造出一個全新的神之王國以前，他沒空垂憐人間，更沒空來教訓(xùn)我。你猜，他要花費多長時間才能完成這一切？一千年，還是兩千年？”

    拉美西斯還真是大膽得可以，竟然連神也敢玩弄于股掌之中。

    狄安娜靜靜地開口：“不會超過一百年。”

    “嗤?！崩牢魉褂昧艘粋€簡單的單音，來表達(dá)自己對“塞薩利公主過分崇拜光明神，完全不可理喻”的嗤之以鼻。

    “他既然敢跟你賭，就勢必會在你死去之前，完成這個賭局?！?br/>
    狄安娜靜靜地說著，聲音有些沙啞，也有些悲涼。

    百年之內(nèi)，締造一個全新的神之國度，何其瘋狂。

    宙斯在克洛諾斯眾叛親離、自己名正言順、附帶半數(shù)上古神袛支持的前提下，也花費了上千年的時間，才讓神界政權(quán)平穩(wěn)地過渡。一百年，別說是現(xiàn)在和瘋子沒什么兩樣的阿波羅，就算是混沌神卡俄斯，唯一的辦法也只有毀滅神界重建。

    她不清楚過去的十五年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變故。阿波羅沒說，她也沒敢問。

    她一度以為阿波羅已經(jīng)回來了，一度以為那個充滿了冰冷與暴戾的夜晚，不過是她重傷時所做的一場噩夢。

    可最終，她仍是在阿波羅應(yīng)下賭局，轉(zhuǎn)身離去的一剎那，心痛如絞，滿目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