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曙光乍現(xiàn)，夢周睜開眼，迷蒙中就見昨夜那人立在窗口，怔怔看著窗外。

    她打個哈欠起身，行至桌前，啞著聲音道“你今日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br/>
    “恩，那我就放心了，既然這樣，我們就就此別”夢周還未說完，身后就一聲悶響，她急急回頭，就見地上物件四散，身后人手里倒拿個空包，一臉無辜。

    夢周嘆口氣走上前，撿起那些物件裝回包袱里，道：“你傷沒好就別逞強，算了，我先出去找些吃的，你身上不便，就在這等我吧?！?br/>
    “我和你一起去?！?br/>
    “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和我出去也沒用，聽話，還是好好歇著吧?！眽糁苷f完，見璟溶仍舊固執(zhí)的背著那個小包袱杵在原地。她無奈地嘆口氣：“算了，你一個文弱書生，還受了傷?！?br/>
    “我不是……”

    見了昨夜那陣仗，定是害怕的?！薄?br/>
    “我沒有……”

    “既然這樣，就先跟著我吧。對了，你剛咕囔什么呢？”

    “沒什么?！?br/>
    夢周點點頭，“那走吧，路上機靈點，我可不會再救你一次?！?br/>
    璟溶彎彎嘴角：“好”

    夢周順著昨夜那條路重返林中，沿路走來，林中葉香鳥鳴，土清風(fēng)柔，仿佛昨夜的那些刀光血影只是夢一場。

    只有依舊綁在樹上的紅繩提醒著夢周昨夜的真實。

    行了半個時辰，夢周停下步子，抹抹頭上的汗，心嘆道，看來折頭找鶴山行不通，或許他已經(jīng)到了鄰水縣，還是先進城再說罷。

    正想著，頭上掉下個果子，夢周抬起頭，幾顆青果子掩映在枝葉間。她在樹下晃悠兩圈，揚起個笑：“還真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彼f著挽起袖子就準備上樹。

    璟溶一把拉住夢周的胳膊，皺眉道：“太危險了，我”

    “放心，這種樹還難不倒我?！眽糁軗蹰_璟溶的手，蹭蹭幾下竄上了數(shù)，抱著個樹干沖璟溶顯擺，看的璟溶心驚肉跳。

    樹上撲簌簌連枝帶葉掉下幾個果子，璟溶抬頭看去，那道影子還在往上爬，仿佛不到頂端不甘心。璟溶眉頭一跳，總覺大事不妙。

    “看我找到了什么?！眽糁馨伍_樹枝，探出顆腦袋，晃著手里半紅的果子，笑的得意。

    “你等著，我再給你，啊”

    夢周還沒說完，腳下枝丫忽的一彎。

    璟溶心里一緊，丟開包袱，迎著夢周掉落的方向而去。

    短短一瞬，夢周的腦海里忽的像涌起了潮水一般，閃過無數(shù)個畫面，耳邊尖叫聲不止，將要被淹沒之際，她的鼻尖觸到一股冷凝香，逐漸包圍全身，周圍那些紛亂開始變淡。她慢慢睜開眼睛，撞進一雙慌亂的眼里。

    那一刻，時間好像忽然就暫停了，停在夢周那些模糊不清的夢里。

    林中幾只飛鳥驚起，夢周驀然回神，干咳一聲跳出那個懷抱，“多，多謝?！?br/>
    璟溶垂下手，彎腰撿起地上那個紅果子放在她手里，未做言語。

    夢周眼光一轉(zhuǎn)，看見璟溶又開始滲血的胳膊，有些抱歉的撓撓腦袋，道：“那個，實在不好意思，又讓你受累了?！眽糁苷f著伸出手比個誓，語氣很誠懇：“你放心，我定會照料到你傷好，絕不會放任你不管。你笑什么，不相信我啊?！?br/>
    “沒有，我只是胳膊有些疼?！?br/>
    夢周狐疑的瞥兩眼璟溶，撿起地上的包袱拍拍灰，道:“說你傻還真傻，自己半斤八兩，還想著助人為樂。”

    璟溶揉揉眉骨，有些聽不下去：“別說了?！?br/>
    “怎么，是不是覺得我一語中的?！?br/>
    璟溶嘆口氣，不知如何開口，夢周很大氣的拍拍璟溶的肩：“小兄弟，不要死讀書，有些江湖道理還是要懂一些的。罷了，以后跟著兄弟我，我罩著你。”

    夢周一番言語聽得璟溶眉間更是無奈。

    片刻后，夢周給璟溶換好傷藥，拉下他的衣袖寬慰道：“等進了鄰水縣，我再找個大夫給你好好瞧瞧，放心，不會耽誤你寫字的?！?br/>
    一路上，夢周嘰嘰喳喳像個麻雀似的圍在璟溶身側(cè)，從上到下一番胡吹胡磊，妄圖打消剛剛從樹上滑下的羞恥。

    兩人說著，爬上座小山，夢周環(huán)顧四周，左側(cè)是郁郁蔥蔥一片樹林，轉(zhuǎn)過眼，山腳下，鄰水縣環(huán)半而立，溪水穿縣而過，將鄰水縣一分為二，一邊是低矮的錯落著擁在一起的小房，一邊是一片連在一起的紅瓦，其間綴著幾點綠意。

    夢周面上漫過喜意，眼里有光，踮踮腳傾著身子指向山下，道：“看到了嗎？我們終于找到了?！?br/>
    璟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看著她的水亮的眼眸，心里被壓住的那根細芽忽的破土而出，“看到了，我終于找到了?！?br/>
    風(fēng)拂過山尖，蕩起日光里草波從生。

    剛進鄰水鎮(zhèn)，接道兩旁叫賣聲不絕于耳，溪河上飄著幾只船，船頭站著幾個官服男子，腰間別著把短劍，來回巡視著。

    越往里走，溪河相隔的接道兩旁區(qū)別越大，一側(cè)是緊緊擠在一起的矮房，擁擠狹窄的小巷，幾處零散的小茶樓，隨處可見的小商販，好些的支張木桌，隨便些的就在地上鋪張破布子，上面擺些蔫了的瓜果蔬菜，日常用物。孩子們就圍在四周光著腳嬉戲打鬧。

    反觀另一側(cè)，接道齊整，酒樓、衣鋪、藥鋪、胭脂鋪一家接一家，行人個個衣衫整潔，搖著步子走的甚是悠閑。

    夢周歪歪頭，碰碰璟溶的胳膊，低聲道：“這鄰水鎮(zhèn)還真是奇怪，一個地方卻平白分出兩個世界。”

    “還記得從山上往下看的那副畫嗎？”

    夢周點點頭，“看來，作鄰水鎮(zhèn)這幅畫的人不止手不穩(wěn)，這心也不誠啊?！?br/>
    璟溶提起嘴角：“怎么，這位女俠想拔刀相助?！?br/>
    夢周嘖一聲，“胡說什么呢？”說完后，她忽覺不對，“等等，你剛叫我什么？”

    “這位俠士?！?br/>
    “不對，你剛說的不是這個。”

    “你聽錯了?！?br/>
    夢周揚揚拳頭：“你還學(xué)會撒謊了?！彼f著腰間被一攬，撞進璟溶懷里，身后幾個孩子嬉笑著路過。

    璟溶攬住夢周的腰際，垂首側(cè)耳道：“我說，這位女俠，要看路?！?br/>
    那道聲音低低掃過夢周的耳尖，揉著一股輕熱融進她心里，夢周忽的臉上滾燙，她瑟縮一下身子，一把推開璟溶，背過身遮住臉，聲音波顫，“你不許動?！?br/>
    身后若有若無的一聲笑，夢周有些惱怒的咬咬唇，她長這么大，還從未被誰這樣輕薄過，今日居然叫一個書生撩撥了去。想及此，她就又羞又惱，也不管身后人如何，提起步子就往前走去。

    經(jīng)過一個茶館，看見墻上貼的告示，她才停下步子，細細看去。

    讀過一遍，夢周擰起眉頭，心道，怪不得進縣時盤查的這么嚴，原來是有賊人擄走了縣令的兒子，至今還未消息。

    這時茶館里出來幾個男子，其中一個眉目和善看夢周直直盯著那告示，出聲問道：“這位小兄弟，你是剛進縣吧?！?br/>
    夢周轉(zhuǎn)過身，應(yīng)聲笑道：“是，您好眼力?！?br/>
    那男人擺擺手，“哪是什么好眼力啊，我就是看你直盯著這告示才想勸你兩句?！?br/>
    “洗耳恭聽。”

    “最近，這鄰水縣啊，不大太平，你要是沒什么事，還是早些出城的好。”

    夢周歪歪頭：“此話怎講？”

    “最近，縣外死了不少人?！蹦悄腥苏f著眼光點點墻上的告示：“縣里面，縣令為了這事，已經(jīng)抓了一批人進去審問，昨天還新抓了幾個，就怕你無罪也要走一趟?！?br/>
    夢周忽的心頭一跳：“新抓了幾個？”

    “是啊，所以你還是早些離開的好?！?br/>
    夢周還想問些什么，那男人就幾步走開了。

    身后傳來一聲厲呵，夢周扭頭看去，站在船頭那個官兵手拿個棒子，梆梆敲著船側(cè)，怒聲威脅著站在橋上的那幾個孩子。

    那幾個孩子聽見聲音，尖叫著從橋上沖下來，一哄而散。風(fēng)一樣的跑過夢周身邊，她往后閃過，忽的從一個孩子衣服里掉出個綠色穗子。

    她懵怔的瞬間，一雙臟兮兮的小手蓋在那穗子上。

    夢周忙的攔住那孩子，蹲下身語氣焦急：“小朋友，告訴我你從哪拾得的這個穗子好不好?！?br/>
    “這本來就是我的?！蹦呛⒆訚M臉警惕，把那穗子捏的更緊。

    “這樣，你告訴我，我就請你去對面酒樓里吃最好的菜，怎么樣？”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騙人。”

    夢周無計可施之時，她眼前出現(xiàn)一塊碎銀子。

    那孩子看一眼璟溶，伸出手飛快的抓過那銀子，道：“這個是我昨天在衙門門口撿的?！?br/>
    “你看見是什么人掉的了嗎？”

    那孩子伸出手，“一個問題一塊銀子?！?br/>
    璟溶看一眼磨牙的夢周，放三塊銀子在手里，慢慢悠悠沖夢周道：“問吧。”

    那孩子眼睛望左側(cè)瞟一眼又收回來，露出個驚喜的笑。

    “我知道，那個男人穿一身黑衣，下巴上還有一個疤，昨天傍晚被縣兵抓進衙獄里頭去了，如果縣令的兒子找不到，他就要被當(dāng)成替罪羊殺掉?！蹦呛⒆右豢跉庹f完，搶過璟溶手里的銀子，一溜煙鉆進巷子里。

    夢周站起身，眉頭擰的更緊，看來沒錯，真的是鶴山。

    她抬頭對璟溶道：“你剛也聽見了，這里不宜久留，趁著閉縣的時間還沒到，你先出去吧。等我辦完這里的事，就去找你?！?br/>
    “縣外最近死了好多人?！?br/>
    “……”

    璟溶很坦然：“我傷還沒好，肩不能提手不能抗……”

    夢周伸手手止住他的話，很是頭疼的模樣：“別說了，和我走?！?br/>
    走過那道橋，夢周四下對比，走進間樸素的小客樓。

    店里小二看見他倆懶洋洋的掀一下眼皮，打個哈欠拖著長長的調(diào)子，道：“二位客官用飯還是住店?！?br/>
    “住店?！?br/>
    “幾間?！?br/>
    夢周搶著答道：“兩間?！彼f完看一眼身邊人，試探道：“你還有錢吧。”

    璟溶看一眼夢周暗搓搓擰在一起的手，眼里閃過笑意，從袋子里倒出一塊碎銀子和幾個錢幣。

    夢周期待的看著璟溶，見他再無動作，探探身小聲問道：“沒啦。”

    “沒了?！?br/>
    夢周瞬間蔫了氣，“那算了，還是一間罷?！毖巯滤頍o分文，可是全靠著身邊這個書生支援，現(xiàn)在還不知鶴山如何，又要在這鬼地方停留幾日，若是手里沒銀子，只怕是行路艱難。

    那小二聽見話音，捏過那幾枚錢丟在抽屜里，又順手撥一個鑰匙給夢周，道：“二樓左邊第三間?！?br/>
    那小二說完便繼續(xù)支著腦袋打起瞌睡來。

    推開房門，夢周撇撇嘴，吊著語氣道：“還真是一分錢一分貨。”

    她走到桌前倒杯水放在璟溶面前道：“喏，先喝點水，走了許久也累了?！?br/>
    “你餓不餓?！?br/>
    夢周笑一聲：“怎么，你餓了?！彼f著從包袱里翻出那個半紅果子遞給璟溶道：“看，我就知道它能派上用場?！?br/>
    見璟溶沒伸手，夢周嘆口氣：“現(xiàn)在知道挑三揀四了，那剛剛掏錢的時候怎么那么大方?！?br/>
    “因為你想知道?！?br/>
    “所以是我的錯嘍?！?br/>
    璟溶提提眉，敲敲桌子：“這位女俠，江湖人都這么不講道理嗎？”

    夢周話頭一卡，撓撓腦袋思索一番，一路上自己好像是花了他不少銀子。

    璟溶道：“我還要去邊城。”他說著伸出那只受傷的胳膊放在桌上，摸索著杯子慢悠悠道：“一路會很艱難?！?br/>
    夢周煩躁的揮揮手，“放心，等我找到了我的朋友，我親自送你去邊城。”

    璟溶眼里亮起笑意，端起杯子偎在唇邊，低低應(yīng)一聲，“好，我記得了?！?br/>
    “對了，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我，我是女兒身的?！?br/>
    “第一眼?！?br/>
    夢周往后一斜，不相信地嗤一聲，“騙人，你要真有這么厲害的眼力，怎么不去當(dāng)個算命先生。欸，你是不是看過這方面的書，也借我看看唄。”

    “你不喜歡看書?！?br/>
    夢周失了興趣，“也是，估計我也看不出個什么門道?！?br/>
    璟溶放下杯子，眉眼輕垂，“不過，你很擅長騙人?！?br/>
    “欸，這你也能看出來，不過這門江湖技藝我已經(jīng)很久不用了?！?br/>
    璟溶扯出個有些無奈地笑，“是嗎?”

    夢周用盡全力掰開那個果子，咬一口含糊不清的說道：“恩，鶴山不喜歡我騙人，喏，這半給你?！?br/>
    夢周看著對面人眼神忽然變的冷肅，像粹了寒冰一般，周圍空氣瞬間凝固，她瑟縮一下，腦中忽的閃過一個影子，“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璟溶垂下眼沒說話，伸手拿過那半個果子捏在手里，片刻后，空氣又流動起來。

    “他對你好嗎？”

    夢周晃著腳，沒心沒肺道：“好，也說不上吧，畢竟我們從認識的那一刻就是一路打鬧過來的，可沒少吵架。不過，”夢周放下果子，神色嚴肅，“誰要是敢傷害他，我絕不會放過?！?br/>
    夢周說著站起身生個懶腰，拿過璟溶手里沒動過的果子，道：“別吃了，一點都不甜，虧得它長這么好看?！?br/>
    “是不甜?！?br/>
    “你又沒吃你怎么知道。”

    璟溶錯開話問道：“你要去找他嗎？你那個朋友?！?br/>
    “是啊，我要是去的晚了，他可就小命不保嘍。”

    “打聽消息需要錢。”

    夢周苦惱的揉揉額角：“這倒是。”

    璟溶站起身，拉過夢周的胳膊，“和我來?！?br/>
    “干嘛?！?br/>
    “給你找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