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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結束后,學生陷入一陣精神松弛的疲軟之中。
在課業(yè)繁重,嫌少有人在社團混得風生水起的安全工程系,大部分人初入大學的新鮮勁早已經退去大半,就像潮浪歸于深海后的如常。
但也有剝了粗糲的外皮,而冒頭的新鮮筍尖。
人除了在襁褓之中可以放肆哭笑外,就只剩大學時期可以放肆地將生命演出,不再顧旁人的喝彩。
當天晚上,姜離跟往常一樣,按時去上外國文學鑒賞課。
李春和拖著步子也往她那個方向走。
說不上多么累,但各門課的考試安排在不同時段,算起來,這一整周李春和都不敢放松,緊張兮兮的氛圍讓他有力無處使,憋得不行。
整個人看起來松松垮垮的,像是曬脫了皮的秋蟬。
楊慎行遲遲沒有離開考場,腦子里飄的還是試卷上一個冷門的知識點,好像在哪里看過,忘了。他把筆丟在桌上,伸了個懶腰。
“你干什么去?”
“上課啊。”李春和站在門口,回了下頭,“跟姜離一起上的那節(jié)選修課,老師有點禿頂,我們喊他‘地中?!哪莻€。”
“平時沒見你這么積極。”
“哎,別提了,上次卻課被‘地中?!€正著,他就把話給我撂下了,說是再抓到我一次,期末就直接給我禁考?!?br/>
說完,他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沖楊慎行擺擺手:“剛考完試,你回去打打游戲,放松放松,帥氣的人只能靠知識改變命運了?!?br/>
楊慎行有點猶豫,沒說去不去。
自從考試前跟姜離在圖書館鬧僵后,他們倆還沒說過話。
上課楊慎行還坐她后面,但大多數時間都在看自己的書,也不跟李春和他們鬧騰,連無處安放經常踢姜離椅子的大長腿,都消停下來。
李春和說:“走了,明天打球叫我。”
楊慎行點點頭。
這節(jié)外國文學鑒賞課人去得格外少,各學院期中考試時間不同,但大多都在十月初,有些人忙著復習,有些人考完試出去放松,也有些人趁機翹課。
李春和確實明智。
人少,老師沒有刻意一個一個點名,但幾個翹課多的“種子選手”都被提問,說是加幾分平時成績,好讓期末考試的總分稍微好看一點。
姜離復習得很用心,幾乎是拿高中的學習方法在努力。
很死板,上課聽講,私下里對照老師上課用的ppt做筆記,疑難點、重難點靠做題積累手感、總結解題方法。
雖然效果不錯,但她也知道,這不是適合大學的方法。
學術,應當是敬畏已知之外的自我創(chuàng)造。
姜離想起楊慎行之前看的書,很雜,有天體物理,有化學材料,還有他畫的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圖,好麻煩,不應試。
但也不得不承認,他比她在這方面不知道有天賦多少。
哎,認了。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姜離想到這,才發(fā)現這一節(jié)課她都在走神。
想楊慎行。
課上到一半,臺上的老師也講得興致缺缺,除了沒人聽以外,這種陽春白雪的東西也確實沒多人能聽懂。
老師把講義放下,自己靠在講臺上,拍了下手。
“同學們最近都比較累,那我們今天就暫且先不說課上比較枯燥、嚴肅的內容,我跟你們聊聊天,看看大家對這門課到底是怎樣一個認識?!?br/>
“……”
沒人反對,玩手機的同學抬了下頭。
駱老師年逾五十,將近退休,有些謝頂,喜歡穿守舊的正裝,卻偏愛搭配一雙不合適的亮皮尖頭皮鞋。這事曾經被好心的學生提醒過,他只是笑著說:“這鞋是我女兒買的,舍不得送人,也不能讓她失望??淳昧艘餐玫?。”
所以姜離一直很喜歡他。
她不知道怎樣才叫一個“好父親”,但日后有人問起,她就有了答案。
駱老師感慨地說:“看點名冊,發(fā)現選我課的人,大部分都是航天學院、建筑學院的學生,以理工科學生為主。我特別能理解,當年我學中文的時候,也不樂意再選文學方面的課,都愛往法學、心理學這樣的課上跑。”
見不少同學放下手機,駱老師點了下李春和:“你給我的印象特別深,來上課的次數特別少,但是作業(yè)寫得不錯,你說說為什么選我的課吧?!?br/>
“啊……”李春和撓撓頭。
駱老師鼓勵說:“隨便聊聊,別把我當老師,還有不到兩分鐘下課。”
“嗯……”李春和實話實說,“學校帖子里都說您不掛人,我就報了?!?br/>
確實大實話。
駱老師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有些可惜地問:“不會都是一樣的理由吧?”
姜離看著他,遲遲不敢舉手,這個時候說話,就太顯眼了。
正當她跟自己的怯懦做思想斗爭時,有人篤定的給出了答案:“不是。”
熟悉的聲音。
姜離一愣,他什么時候來的?
“李春和旁邊那位同學說說看?!?br/>
楊慎行站起來,說得很恭敬,“我是理科生,其實沒讀過幾本文學著作,但我很相信文字的純粹,不像平時說話,言不由衷,詞不達意,加上環(huán)境、動作、語氣各種外在的條件,說話有時候會變成曲解的途徑。”
“很好,繼續(xù)說。”
楊慎行笑了下,“就像,如果我在圖書館表白,沒有拿花,沒有深情款款的態(tài)度,對方就會誤以為我在開玩笑,甚至會覺得我在惡意整人?!?br/>
但是文字不會,它很純粹,它有比星河更璀璨的解讀。
只是每一種,都承載著你對或長或短生命的理解,就算是巧言令色,也只不過是讀的人在自欺欺人,文字是不會騙人的。
字里行間的痛苦是真的,歡愉也是真的。
——
駱老師喜形于色,遇見這樣的學生,他也覺得很有意思。
姜離知道,楊慎行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也許是姜離出神太久,連老師宣布下課她都沒留意。
身邊三三兩兩有人起身,出教室,她還沉陷在楊慎行剛剛那一番話里。
“你還要盯著我看多久?”
楊慎行冷冷地橫了姜離一眼,“怎么?不怕我誤會?”
“……”姜離回過神。
“討厭我,你就離得遠一點,別總做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事?!?br/>
姜離喉嚨干澀,“……哦?!?br/>
忍不住問了聲:“你從后門進來的?”
楊慎行白她一眼,“不然我難道在上課的時候走前門或者翻窗戶?”
曾經不就是頂著一頭奶奶灰若無其事走進教室的?
姜離沒接話,轉過頭,胡亂把書塞進包里,先離開教室。
她幾乎是逃走的。
這樣慢慢轉變的楊慎行,比之前囂張、幼稚的楊慎行,可怕多了。
像是能把人的目光都死死吸引住。
李春和走過來,拍了下面色不悅的楊慎行,“你們吵架啦?”
“吵個屁?!?br/>
“……”李春和拿手遮住他的眼睛,“別看了,人家都走了?!?br/>
“誰看她了!”
李春和無語,“行行行,你沒看,你沒看,就你最小公舉了……”
——
平平靜靜過了近兩周,到十一月尾,院系籃球賽如約而至。
在體育項目上,工科學院占優(yōu)勢,男生多,能打籃球的男生也多。
楊慎行球打得好。
高中曾是國家二級運動員的事情,在開學第一天,楊慎行就給說瓢了嘴。原本只是為了在蘇眠面前顯擺一下,號稱自己也是給國家級運動員傳過球的人,結果發(fā)現女同學的關注點都在前一句。
當體育委員組織系內籃球隊的時候,叫上了楊慎行,他也沒拒絕,聽從大三隊長的領導,該訓練的時候訓練,既不主張個人炫技,也沒有喊苦喊累。
就算是偶爾挨了體育老師一頓罵,他也沒什么大反應。
姜離作為班長,負責管理班費,時常買些礦泉水去籃球場探望。
大多數時候只有她一個女生,她又不像許夜那樣好開玩笑,所以一般放下東西,禮貌性地叮囑大家注意安全,就撤了。
初賽進行得很順利,抽到的隊伍要么是好不容易湊齊的人,要么就是沒有比賽經驗,平時幾個男生打著玩還行。
楊慎行個子高,力量又大,高中在職業(yè)校隊司職大前鋒。
如今到大學,隊長考慮到他比賽經驗豐富,讓他轉換到組織后衛(wèi)的位置,主要負責調控全場,理智地組織全隊進攻。
決賽前夕。
姜離還在跟系里的女生練習啦啦隊加油動作,她從沒有表演經驗,連廣播操都只能叫看著前一個人勉強能做完全套。練習了很久,效果甚微,系里其他幾個女生就先回去了,留姜離一個人繼續(xù)對著鏡子練習。
到下午五點,籃球訓練結束,姜離還在隔壁舞蹈室練習。
她不是動作不協調,她只是記不住視頻里的動作,總是比別人慢一拍。
“你在扭秧歌?”
姜離嚇得挺住手,回頭看見楊慎行一身正紅色籃球服,頭發(fā)濕漉漉的,白色毛巾還搭在脖子上,“咚咚咚”幾聲籃球響。
姜離氣喘地問:“你們結束了?”
“嗯?!?br/>
姜離拿手扇風,本來想問“那你怎么來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蹲下身把音響關了。
楊慎行問:“不練了?”
“休息一會兒?!苯x累得不行,很少像今天這樣超負荷運動,她背對癱坐在地上,整張臉漲得通紅。
“起來?!?br/>
“……”
“快點啊,后天就比賽了,我教你。”楊慎行覺得這話很多余,隨意投了個籃,正中,他走過去:“輔導員讓我來看看情況,省得你給系里丟人?!?br/>
姜離嘆了口氣,無奈說:“……你會?”
楊慎行聳了下肩,“不會,但我肯定比你學得快?!?br/>
“……”姜離沒意識到自己掀了下眼皮。
“別瞪我,誰蠢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