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跑到棲云軒,見兩三名太醫(yī)正立在門外守候，神色甚是凝重。我急急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頓時撲鼻而來。

    我快步走到床邊，喚道：“師父！”

    師父正滿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已是奄奄一息。白皙如玉的胸膛上,兩道猙獰的傷口盤踞其上，鮮血一刻不停地往外流淌，整個看起來血肉模糊,怵目驚心！

    他緊咬牙關(guān)，面色慘白如紙,額間的冷汗如泉涌一般簌簌滑下,偶有一絲隱忍之色閃過眉間,迅速被他壓下。院長張愷之和另一名太醫(yī)正在為師父清洗傷口,不過眨眼的功夫，一盆清水便被染成了殷紅的血水。

    淚水瞬間便奪眶而出，我既心疼又憤怒，心中若有千蟲白蟻在啃噬，痛得無法呼吸。我看了看張愷之，他的神情不大好，眉尖緊緊擰著。我欲張口問詢，他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我稍后再說。

    我坐在床邊，握住師父顫抖的手，強(qiáng)忍住哽咽的聲音道：“師父，你覺得怎么樣？”

    師父抬眼將我望了望，勉力扯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寬慰我不要擔(dān)心。他的眸光依稀有些迷離，雙目半睜半合，連帶睫毛都在微微顫抖。

    我知道他必定痛得厲害，可我卻只能在旁眼睜睜地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一時間，尖銳的痛楚席卷過每一寸肌膚，似有一團(tuán)火在焚燒我的五臟六腑。

    張愷之很快便處理完傷口，他喂師父服下一顆藥丸，復(fù)開了一張藥方交給另一名太醫(yī)，便示意我出去說話。

    關(guān)上門，我急問他道：“張院長，我?guī)煾傅那闆r如何？”

    張院長蹙眉嘆息道：“姜大人傷得很嚴(yán)重，其中有一處傷口離心肺僅有一寸，倘若那一劍刺得再深一點(diǎn)，只怕人就沒了……”

    心一下子便涼透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滾滾落下。我驚得倒抽一口冷氣，萬萬沒想到我與師父竟險些陰陽相隔，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還難過。

    張愷之道：“姜大人的身體本就孱弱，這次傷得又離心肺很盡，情況并不是很樂觀。下官已給姜大人用了最好的金瘡藥，現(xiàn)在只能先把血止住，再輔以湯藥調(diào)理。若五日之內(nèi)傷口沒有化膿的話，則可保一命，否則很難說。”

    我迅速抹去淚水，心里不停地告訴自己，越是這般危急關(guān)頭越不能自亂陣腳。若我不堅強(qiáng)些，那便沒人能救師父了。

    沉默半晌，我咬牙道：“求張大人一定要盡力救我?guī)煾浮！?br/>
    “扶相放心，下官定當(dāng)竭盡所能。”頓了頓，張愷之又問道：“下官曾建議姜大人去江南尋一位名叫文海的名醫(yī)，不知文海對姜大人的舊疾作何診斷？”

    師父中毒之事尚有蹊蹺，本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如今他傷得這么重，再隱瞞實(shí)情恐怕不利于治療，我只得實(shí)話實(shí)說。

    “實(shí)不相瞞，文海也治不了師父的舊疾，他介紹我們?nèi)フ宜牡艿芪臐巳司ㄋ幚矶纠?，是江南一帶有名的毒醫(yī)。據(jù)文濤說，師父并非生病，而是中了一種舉世罕見的奇毒。至于那毒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曾明說，只告訴我們眼下并非解毒的最佳時機(jī)。”

    沉吟良久，他道：“既是中毒，恐將不利于傷勢復(fù)原，倘若傷毒并發(fā)更是極為兇險。依下官愚見，不若將這位文濤請來帝都，若有他在，不論是用藥還是施針都更有把握些。”

    我搖頭道：“文濤的性情極為古怪，恐怕不會愿來京城。當(dāng)時若不是有文海的親筆信，恐怕他是不肯替師父解毒的。不管怎么說，我先派人送封信給他試試吧?！?br/>
    ***

    入夜后，我親自檢查了那名咬舌自盡的黑衣人的尸體，并未發(fā)生任何蛛絲馬跡，看來想要查出幕后黑手并非易事。

    師父為相之后便力推官制改革，加之近日由我上書而廢除了恩蔭制度，粗粗算來，我?guī)熗降米锏臋?quán)貴不在少數(shù)。然，有此能耐殺進(jìn)相府行刺的，我以為除了外戚黨不做第他想。老狐貍總以為是我?guī)煾赣幸饧雍τ谒瑦佬叱膳聪職⑹忠膊黄婀帧?br/>
    為方便照料師父，張愷之和幾位太醫(yī)便暫時在相府住下。師父服完藥后便沉沉睡去，我則寸步不離地守在棲云軒。

    這廂我正心煩意亂地翻閱奏章，書蓉忽然來報，道是沈洛醒來了，有話要對我說。

    我匆匆趕到廂房，沈洛將將醒來不久，渾身上下纏滿紗布，仍然非常虛弱。沈湄正在旁照料，她神色悲戚，眼睛微微有些紅腫，顯然沈洛的狀況也不是很好。

    我在床畔坐下，問道：“沈洛，你怎么樣了？”

    沈湄在一旁答道：“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每一劍都直指要害，若非哥哥福大命大，恐怕早就一命歸西了。此番傷重，恐怕沒有一年半載是好不了的。”

    沈洛聲音嘶啞道：“恩師情況如何？”

    我搖頭，道：“不好。”

    他沉默半晌，忽然道：“王氏?！?br/>
    果然是王氏！我心頭一刺，忙問道：“你怎么知道？”

    “我曾與王氏豢養(yǎng)的死士交過，他們的招數(shù)自成一派，很是奇特，不難辨別?！?br/>
    “你能肯定嗎？”

    他點(diǎn)頭。

    怒意如潮水般排山倒海而來，我不由緊緊攥拳，咬牙切齒道：“我明白了。沈洛，你且好好養(yǎng)傷，旁的不用多想。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我定要王氏血債血償！”

    三日之后，師父的傷勢終于穩(wěn)定下來，在張院長的精心處理下，兩處傷口漸漸愈合，并未出現(xiàn)化膿的現(xiàn)象。然而，這次受傷的位置離心肺極盡，而師父所中的奇毒不巧又對心肺的損傷最為嚴(yán)重，傷毒并發(fā)，他開始像從前那般咳嗽、高燒、昏睡不醒。

    太醫(yī)束手無策，文濤遲遲沒有回信，我又急又痛，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日夜不得安生，恨不能分擔(dān)他一星半點(diǎn)的痛苦。不安之感如同一只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扼住我的喉頭，讓我無法呼吸。

    我從未感到過如此強(qiáng)烈的恐懼，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害怕稍有疏忽他便會離我而去，只得日夜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旁。

    師父生死未卜，我也無心再理朝政，一日多日不曾上早朝。小喜子來問情況時，師父將將咳完血。我記得在江南時，他曾說文海開的藥方頗為有效，便命人煎來給他服下，之后他便又沉沉地睡去。

    我也不曾更衣，就這么渾身是血地走到小喜子面前。他登時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圈，驚恐道：“扶、扶大人，您這這這是……”

    我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枺骸坝惺聠?？?br/>
    小喜子回過神，忙解釋道：“扶、扶大人多日未上早朝，也未告假，皇上擔(dān)心扶大人是否身體抱恙，這才命奴才過來探望。這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怎么……”

    我打斷他：“我跟你去上朝?！?br/>
    他遲疑道：“可是，您就這樣……”

    我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道：“走吧，待見了皇上，我自有說法?！?br/>
    九龍殿上，裴少卿與群臣正熱火朝天地商議政事。

    我不緊不慢地走入殿內(nèi)，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黏在我身上，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一時之間，殿內(nèi)無一人再說話，唯有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裴少卿端坐龍椅之上，萬分震驚地將我望著，視線掃過我衣服上所沾染的血跡，一臉不敢置信。小喜子一溜煙跑回他身邊，俯身向他耳語幾句，那雙幽深的鳳眸中霎時便掀起了狂風(fēng)暴雨。

    我拎著笏板走到殿中間，跪下叩首，恭聲道：“微臣上朝來遲，請皇上降罪。”

    不待裴少卿說話，王國師便搶先發(fā)難，皮笑肉不笑道：“扶相的本事真是愈發(fā)大了，膽敢連續(xù)多日無故曠朝，讓滿朝同僚苦等你一個多時辰，卻連句解釋的話都沒有?？偹憬袢諄砩铣耍t到也就罷了，竟還不著官袍、不端笏板！扶相穿得如此狼狽不堪，果真不怕御前失儀么？是扶相有意讓我等看笑話，還是你的眼里根本就沒有皇上、沒有許國律例？”

    我爬起身，冷冷看著他，咬牙切齒道：“眼里沒有皇上、沒有王法的是你，不是本相！帝都皇城天子腳下，你因心懷怨恨便派人刺殺朝廷命官，你根本就是明知故犯，視人命如草芥！本相問你該當(dāng)何罪！”

    話音落下，身后響起竊竊私語之聲，眾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王國師并未被我的話所激怒，悠悠然地捋了捋胡須，一臉氣定神閑的模樣，這愈發(fā)堅定了我的猜想——要加害師父的人果然是他！

    “扶相，你說誰刺殺朝廷命官？刺殺了哪個朝廷命官？這里是九龍殿，不是相府，圣駕面前，扶相說話可得悠著點(diǎn)！沒有真憑實(shí)據(jù)便胡亂指責(zé)，老夫也可以說你誣蔑朝廷命官！”

    原來老狐貍打早有打算，師父早已辭官歸隱，不再是朝廷命官，死了也沒什么大不了。即便是刺殺不成，東窗事發(fā)，他大可以找替罪羔羊以保全自身。依許國律例，倘若刺殺朝廷命官，論罪當(dāng)誅連三族，但如今師父只是一介平民，罪再大也不過就是蹲大牢罷了。

    指節(jié)不覺收緊，我死死捏住笏板，心中冷笑：他的算盤打得是很好，但人算不如天算，他萬萬沒料到沈洛也會在場，謀害朝廷命官這個罪他是跑不掉了。想逍遙法外么，我偏不讓他如愿！

    裴少卿緊擰了眉間，道：“扶愛卿，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迅速憋出眼淚，咬唇拜倒在地，半晌，聲淚俱下道：“皇上，前幾日相府突然闖進(jìn)一批蒙面刺客，刺傷了家?guī)熀彤?dāng)時正在相府做客的錦衣衛(wèi)督指揮使沈洛沈大人。家?guī)熑缃駛鼗杳?，命在旦夕。沈大人為救家?guī)?，力?zhàn)刺客，不幸身受三劍，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能不能熬過還是未知數(shù)。求皇上嚴(yán)懲兇手，還微臣師徒和沈大人一個公道?！?br/>
    王國師果然沒料到誤傷了沈洛，身子微微一顫，但很快便恢復(fù)了鎮(zhèn)定，道：“姜、沈二位大人的遭遇的確令人同情，但扶相因此便認(rèn)定此事乃是老夫指使，未免太荒謬了！說不定是你師徒二人樹敵太多，哪位仇家上門尋仇也未可知……”

    裴少卿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眸中既驚且痛，若帶幾分淡淡的心疼，教我心頭一暖。他瞥了瞥仍在一旁振振有詞的王國師，似是有些為難道：“扶愛卿，你說王國師意欲加害你師父和沈洛，可有證據(jù)？”

    “回皇上，沒有確鑿的證據(jù)，微臣怎敢胡言亂語。據(jù)沈大人回憶，他曾與王氏死士交過手，認(rèn)得他們的身手，這次的刺客分明與王氏死士使的同一套招數(shù)?！蔽铱戳丝疵嫔⒆兊睦虾偅溃骸巴鯂鴰?，你還想抵賴么？”

    “王國師，你作何解釋？”

    王國師甩袖輕哼，仍是子鴨子嘴硬道：“單憑沈大人的一面之詞便要定王氏的罪，試問誰能信服？皇上，世人皆知沈大人乃是姜大人的門生，是否他二人聯(lián)合起來陷害老臣，這可難說的很！”

    唯一被抓的刺客已然咬舌自盡，一切死無對證，老狐貍自然是想怎么賴就怎么賴了。我早已料想他會反咬一口，但眼下確實(shí)沒有更多證據(jù)指控他，只得寄希望于裴少卿。

    我伏地泣道：“沈大人貼身保護(hù)皇上多年，他的品性如何，皇上自有判定。反觀某些人，多年來只手遮天，大肆排除異己，罔顧國法、罔顧圣上。連賑災(zāi)金的主意都敢打，這天下還有什么是他不敢的！皇上，微臣人微言輕，但求皇上為微臣做主！”

    王國師一時被我噎住，氣結(jié)，“你胡說！”

    裴少卿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我與王國師唇槍舌劍，眉頭越蹙越緊，顯然對此頗為糾結(jié)。靜默良久，他沉聲道：“單憑沈洛一人之言便定王氏之罪，的確有些輕率。扶愛卿，此案朕會派人徹查，你先起來吧。”

    徹查？此事顯然是王氏挾私報復(fù)，他們豈會留下把柄讓人去查，只怕早就處理得滴水不漏了。要說徹查，談何容易？

    我理解裴少卿身為君主的難處，他能這樣表態(tài)，已是我想到的最好結(jié)果。但理解歸理解，卻未必要認(rèn)同。

    我再次向他叩首，緩緩站起身，抬起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視線相觸，他的瞳孔微微有些收縮，面上浮起一絲驚慌失措。

    我舉起笏板，猛地擲向玉階，聽得“啪嗒”一聲清脆的響聲，笏板斷作了三截。百官登時噤若寒蟬，先前的議論之聲戛然而止，人人面面相覷，偌大的九龍殿內(nèi)安靜得讓人窒息。

    我轉(zhuǎn)過身，視線掃過殿內(nèi)的每一個人，看著那些或幸災(zāi)樂禍、或擔(dān)憂關(guān)切的面孔，不禁悲由心生，強(qiáng)忍著淚，一字一字說道：“枉我扶嫣身為丞相，手握大權(quán)，卻連自己的家人都無法保護(hù)，真是太無能、太可笑了！舉頭三尺有神明，有些人不要以為可就此以瞞天過海，就算是死，我也定要將幕后黑手揪出來，教他血債血償！兇手一日未落網(wǎng)，我便無顏站在這里，自稱丞相！”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九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