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進(jìn)屋的是個矮個子男人。他穿著又長又寬的布袍,眉眼隱在長長的劉海下，看起來就像是一抹灰色的影子。

    跟在矮個子男人身后的,還有個更矮更小的少年。

    兩人捧著飯食等物,低眉順目地自屋外走進(jìn)來。

    連城璧瞇著的雙眼在看到后頭進(jìn)屋的少年時，終于全部睜開。

    那兩人進(jìn)了屋,利落地將屋門關(guān)上，少年將手上的碟盞放在地上,幾步跑到水牢前。他雙眼隱泛淚光，正巧對上了連城璧的眼睛：“連大哥?！?br/>
    這人的面容雖然陌生,但連城璧卻絕不會認(rèn)錯她的眼睛、她的步伐、她輕卷衣帶的小動作。眼前這個聲音顫抖,極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的，可不就是他牽腸掛肚、百般擔(dān)憂的阿碧。

    連城璧一喜，又一憂：“你怎么來了?；ㄆ皆趺锤易屇愕竭@種地方來?！?br/>
    那矮個子男人正是花平，他為了易容在斷臂上捆了個假手，傷口處被蹭得又腫又痛，此刻正咬牙隱忍。聽到連城璧一見面就扯上了他，心里本來就滿腔煩郁的他就更是不開心了：“青青一醒來，就說你受了傷，非要趕回客棧。知道你不見了，這傻丫頭整夜沒睡，硬是憑著你們之間那什么奇怪的感應(yīng)，加上四娘留下的蛛絲馬跡，我們才摸到了這處莊子里。你當(dāng)我愿意讓阿碧妹子這么犯險不成?！?br/>
    阿碧連忙擋住兩人火藥味愈起的視線，軟軟解釋道：“不怪花大哥，都是我非要來找你的。連大哥，你，你難受不難受？我這就幫你把鎖鏈給砍斷！”

    說完阿碧就自懷中掏出了一柄一尺多長的小劍，劍鋒奇薄，被燭火一映，青光中隱隱帶著藍(lán)。劍一出鞘，一股寒氣便撲面而來。

    這把寶劍雖比不得割鹿刀，但也絕不是什么普通兵器。

    連城璧歷經(jīng)兩世，又有無垢山莊與天宗的情報庫做后盾，這見識歷練自然遠(yuǎn)勝旁人。他見到阿碧手中短劍，當(dāng)即就認(rèn)出了它的來歷：“這是公孫大娘首徒申若關(guān)所用的藍(lán)玉。它不是在風(fēng)四娘手中，她給你了？”

    “昔日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碧拼罡皇⒚呐畡凸珜O大娘用的正是這種短劍，而她的大弟子自然也是如此。這歷經(jīng)多年的寶劍，不管是它的威力還是它的名氣，都決定了這柄劍必然會是它主人的心頭好。

    可阿碧聽到連城璧的話，卻是小臉一黯。她不愿連城璧擔(dān)心，勉強笑了笑：“是啊，昨日風(fēng)姐姐送給我的?！?br/>
    只是她剛剛滿心歡喜地接過了這柄短劍，在手中反復(fù)把玩這柄絕世好劍沒有多久，就兩眼一黑，頭暈?zāi)垦５氐沽诉^去。之后風(fēng)姐姐就和花大哥說自己這是中了毒，飛大夫就在附近，讓花哥哥帶著她先去求醫(yī)。

    想起那時候拿到寶劍，想著風(fēng)姐姐對自己的關(guān)心，居然為了不讓自己行走江湖吃虧，而把這樣的心頭好送給自己，那滿腔的感動與暗暗下定誓要報答對方的決心，阿碧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此時，阿碧也不明白為何風(fēng)姐姐要將藥放在劍上迷暈自己，又為何要傷了連大哥，她強逼著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快些找到連大哥要緊。可是此刻真的看到了連大哥，見到他面色蒼白，四肢蜷曲地被人像是廢棄雜物一樣胡亂折疊塞在這地牢污水之中。

    看著衣衫臟污、鬢發(fā)散亂，眼下青黑的連城璧，哪里還有之前那不染纖塵的神仙公子模樣。阿碧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難受，若不是因為她，連大哥想來也不會就這么輕易失了警惕，落到如今境地。

    連城璧不過問了一句劍的來歷，不想阿碧一下就紅了眼。他來不及細(xì)想阿碧的心思，連忙推開那水牢鐵門站了起來，口中急切安慰道：“青青別哭。連大哥沒事，你看，連大哥騙他們的?！?br/>
    說完，他飛快地用袖子里的鑰匙打開了捆住雙手的鎖鏈，咬牙頂著四肢的酸麻癢痛，面色如常地從水牢里飛身躍出。

    白色的長衫早就濕透了，上面還沾染著水牢里陳年的污泥，偏偏連城璧還在笑，笑得又溫暖又快活。阿碧狠狠一咬舌尖，壓下哭意：“連大哥，那個壞人不曉得什么時候會找過來，我們走吧?！?br/>
    連城璧有秘法在手，本是不在乎這天宗手下。也正是因此，他才沒有急于出手去整治小公子等人，誰知道這份自信，倒是險些讓自己吃了大虧。此刻他本是想直接出手滅了這破莊子，讓小公子及逍遙侯其他手下知道下拿青青威脅自己的后果。

    可是看著阿碧雙眼微紅，小心回望，生怕門外突然有人破門而入的可憐模樣，連城璧到底還是心軟了。那風(fēng)四娘這一次可算是被他記住了。居然把青青給嚇成了這個模樣，他連城璧若是不出這口氣，那就枉費了他這一身本事。

    連城璧嘆了口氣，本想抱一抱阿碧，卻在抬手瞬間發(fā)現(xiàn)了自己滿身泥濘，只得尷尬地將舉起的手又重新收了回去。

    阿碧心神不定，卻還是發(fā)現(xiàn)了連城璧的這一連串小動作。因為風(fēng)四娘這一回背叛而傷透寒徹的心，此刻方才稍微暖了一些。阿碧身子一擰，輕輕抱住了連城璧，將頭埋進(jìn)連城璧被水浸得又冰又臭的衣襟，只覺得懸了一夜一天的心到此時才安了下來。

    此時此處不是談心的好地方，阿碧也就沒有說話。只是抱了一下，就眼巴巴地看著連城璧。她實在是怕了這個地方，怕了這些人，連那素不相識之時挺身助她、最是義氣可信的風(fēng)四娘都能收買，這些人還有什么不能做。

    她恨不得立刻就和連城璧、花平飛回姑蘇，躲回那碧荷連天的浩淼煙波里，再不去見這江湖人，再不攪這江湖是非。

    連城璧不忍心阿碧這樣忐忑，只得暫且放下自己心里的殺意，且讓這些跳梁小丑再多活上幾日，就這么輕易殺了他們，也怪可惜的。想到這里，連城璧面上的笑容更溫和了：“好，我們立刻走?！?br/>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小公子是這逍遙侯殘部的領(lǐng)袖，只要控住了她，別說三人只是想要離開，就算三人想要讓小公子想辦法把這全莊的人都?xì)⒘寺窳?，然后再自盡，只怕也不是太難的事情。

    他當(dāng)時下的暗示，是讓小公子散去水牢守衛(wèi)眾人，自己回屋休息。說來這還是因為擔(dān)心阿碧而采用的溫和手段。

    也正是因了他這前面的鋪墊，阿碧與花平才能憑著他們那勉強入眼的易容混入了水牢，來了這一出美救英雄。

    此刻三人邊走邊躲，倒是很快就來到了莊子的后院圍墻處，只要運起輕功自這里跳出去，就能沿著山道離開此處。

    阿碧低聲對連城璧分析著兩人這一天探到的地形，見連城璧肯定點頭，才吸了一口氣準(zhǔn)備與他們一同飛身上墻。

    “我不走?！币坏缊远▍s虛弱的聲音卻從三人身側(cè)不遠(yuǎn)處的花叢旁傳了過來。

    回話的是一個嫵媚的女聲，此刻那女聲里透著滿滿的疲憊與難過：“就算是為了我，我們找個地方好好養(yǎng)傷，然后再回來找她，不可以么？”

    這聲音？花平與阿碧對望一眼，分明就是風(fēng)四娘的聲音。

    如果這女子是風(fēng)四娘，那這堅持不肯走的想來就是那讓風(fēng)四娘不得不違心行事、任由小公子驅(qū)使的原因，蕭十一郎了。

    “四娘，你自己走吧。”疑似蕭十一郎的男子大概是之前受了重傷，中氣不足，不過這么幾句話就有些氣喘：“我能和她死在一處也算是圓了我的念頭。”

    風(fēng)四娘凄聲問道：“你寧可和她一處死，也不想同我一處活著。你可知道我為了你，為了能讓你活下去……我，我……蕭十一郎，你當(dāng)真對我如此狠心？”

    這人果然是蕭十一郎。

    阿碧就算口中說著再多的不介意，心里對風(fēng)四娘昨夜的行事還是有些耿耿于懷。此刻聽了兩人的對話倒是隱隱猜出了風(fēng)四娘會如此的原因。她心中知道風(fēng)姐姐也是難做，可看著連大哥依舊憔悴的面容，卻很難說服自己不去責(zé)怪風(fēng)姐姐。

    女子為了心上人，總是會不顧一切。她能理解風(fēng)四娘，因為她也是如此。

    但是要讓她原諒風(fēng)四娘，毫不介懷地再為了風(fēng)姐姐的安全開心，為了風(fēng)姐姐癡情錯付而傷懷，卻是難了。阿碧心中百轉(zhuǎn)糾結(jié)，那邊廂蕭十一郎與風(fēng)四娘的對話卻還在繼續(xù)。

    蕭十一郎咳嗽了兩聲，顯然之前的傷已經(jīng)是傷及了肺部：“四娘，我知道你對我好。在我心中，也一直將你當(dāng)做姐姐一般的人物……”

    “姐姐？”風(fēng)四娘似乎連退了兩步。她停了半晌才繼續(xù)說道：“罷了，姐姐也無妨。你這鬼，不是說除了你，沒有人敢娶我？既然如此，你就當(dāng)可憐你這老姐姐，隨我離開可好。”

    風(fēng)四娘從來意氣風(fēng)發(fā)，從來驕傲矜持，從來性烈如火，何時這樣卑微地自貶，只求一個男人肯跟她離開。

    花平到底還是不忍心，上前兩步，正看見風(fēng)四娘滿面是淚地看著那眉眼疲倦，不斷掩唇輕咳的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的臉上也顯出了兩份動容。只是這動容只能讓他稍微遲疑地久了一些，他的回答還是沒有改變：“我不能負(fù)了璧君，她為了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我答應(yīng)過她，必定是和她同生共死的。”

    “我也為了你什么都沒了！”風(fēng)四娘突然停了淚，猛地挺直了背。她眼中的火焰幾乎要能灼痛人的心：“我風(fēng)四娘一生磊落，從不負(fù)人?？蔀榱四闶捠焕桑覅s成了我生平最恨的小人。我不求其他，只求你能活下去，哪怕你活下去再繼續(xù)愛那徐夫人，我也由著你。這對你就那么難，那么不能忍？”

    蕭十一郎沉默許久，沒有說話，只轉(zhuǎn)身向著前頭的客房走去。蕭十一郎有多固執(zhí)，沒有人比風(fēng)四娘更清楚，他既然說了不走，那就算風(fēng)四娘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會改主意了。

    她只是，只是以為在自己拋棄一切，拋棄自己的時候，這個男人肯為了她讓一步，就一步。

    風(fēng)四娘本不是傷春悲秋、柔弱堪憐的性子，這一番低到塵埃中的姿態(tài)也不過是因為愛得深了、愛得慘了，愛得迷了眼，現(xiàn)在看蕭十一郎頭也不回地就要往那個自己出賣了一切才幫他逃離的牢籠，只覺心灰意冷。

    她狠狠閉了閉眼，聲音又沉又重：“你當(dāng)真要負(fù)我？”

    蕭十一郎的背影一頓，又繼續(xù)往前走。那輕如耳語的聲音幾乎要散進(jìn)風(fēng)里：“對不起?！?br/>
    對不起，又是對不起。

    風(fēng)四娘突然想到了昨夜自己對楊開泰說的這句話。她利用了他，拋棄了自己的尊嚴(yán)原則，像一條狗一樣，用自己最鄙夷的方式求得了這個愛了小半輩子的男人一條生路，到最后也不過是自作多情。

    到最后也不過是一場自導(dǎo)自演、自娛自樂。

    這一句話，三個字，就可以應(yīng)付了她所有的掙扎，所有付出。這可真是合算買賣。

    當(dāng)初楊開泰聽到她這三個字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如她此刻一般，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大的蠢貨，蠢得讓人發(fā)笑。

    風(fēng)四娘想著想著，果然笑了起來。她越笑越大聲，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流出了淚。

    這可真是報應(yīng)。

    瞧！她昨天剛對楊開泰說了這句話，今日蕭十一郎就將這三個字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世上事情，果然再公平不過了。

    花平想了又想，還是嘆了口氣：“你們先走吧。她這樣的情形不太對勁，我留下來看著她。”

    阿碧此刻對風(fēng)四娘的心情說不出的復(fù)雜，也實在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要怎么與她見面。聞言只得點了點頭，沖花平遲疑開口：“也許……風(fēng)姐……她想要靜一靜，你等她緩過來再勸勸她吧?！?br/>
    說完阿碧扭過頭，與連城璧攜手一躍，離了這處藏在山林里的宅院。

    將那是是非非、恩怨情仇，連同風(fēng)四娘的似哭似笑，都姑且拋在了身后。

    作者有話要說：唉，這種你愛他，他愛她，她又愛著他的故事真是讓人身心疲憊啊。

    所以說，多角戀什么的，最考驗智商了o(￣ヘ￣o＃)

    還好阿碧和莊主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