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后,蒼弈和百里衿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離開小漁村的事。也就當天晚上兩人消極了一把,隨后日子還是寧靜地過。

    這天,百里衿外出隨著漁隊捕魚,蒼弈坐在家門口為村民看診。送走一位老人后，迎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蒼弈嘆口氣,收拾桌椅,向家中走，“進來坐坐吧。”

    蒼弈為那人倒了杯茶，也坐了下來，目光描摹著那人已顯英俊成熟的臉，再次感嘆：“原來,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了。”不知不覺中，原來宮徵已經十八歲了。這些年一直待在小漁村,刻意不去計較時間的流逝，恍惚間，時光早已經把他遺留在原地。

    宮徵咧嘴，似乎是想笑，但最終沒有笑出來。自從當年在蒹葭樓，蒼弈被拐走后，家里人就像得到消息一般緊接著沖進了蒹葭樓，不顧場面的混亂，硬是把他帶回了宮家，他起初還怔愣，還驚怒，后來，被父母毫不猶豫地關進家族禁地，在里面受盡種種磨難，最后半死不活地出來，再看看碧藍的天，此去經年的滄桑感從此就一直伴隨著他。這時候的他才明白為什么一直以來家人都任由自己胡鬧，而不加以管制，原來前面早就有考驗等待他，枉他總是自命不凡。

    “你這次出來，打算在這里待多久？”蒼弈頓了頓，問道。

    宮徵笑笑：“我這次是出門歷練的，時間很充裕?！?br/>
    蒼弈點頭，他沒有問宮徵為什么來這里，也沒有問是怎么找到這里的，這些問了也沒意義。這樣一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詞窮，一時竟是沒有話說了。

    這次是宮徵先說的話：“這些年……你過的好嗎？”

    “還好?！鄙n弈低聲說，“蠻輕松的?！?br/>
    “你跟……百里衿是什么關系？”宮徵躊躇半天，才支吾著問出口。

    “你都知道了，為什么還要問。”蒼弈站起身，“我去給你收拾一間屋子，你今晚就先住下吧?！?br/>
    宮徵嗯了聲，雙手攪在一起，心里煩躁又郁悶，連著酌了好幾口茶水。他是查了蒼弈這些年來的經歷，也隱約知道蒼弈和百里閣有些關系，更重要的是，對方已經在小漁村與百里衿雙宿雙棲了，剛剛收到這則消息的時候，他恨得把手心都掐出了血，當即就想砍掉百里衿。既然來到了這里，他就一定要忍耐，要當著百里衿的面搶回蒼弈。

    日薄西山，百里衿踏著橘黃色的晚霞回來，他手里拎著一麻袋魚，喜不自禁，隔著老遠就呼喚蒼弈的名字。出來迎接他的卻不是蒼弈。百里衿眼神一滯，然后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打招呼。宮徵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回以同樣的招呼。蒼弈出門從百里衿手里拿過麻袋，沉默著把魚放好。

    百里衿和宮徵不是第一次見面，雙方也都調查過對方，所以并不需要蒼弈的介紹，兩個人看起來都很隨和。至少表面上是的。百里衿幫著蒼弈忙前忙后，完全摒棄了以往的懶散，一副居家能手的樣子，不時拋給宮徵幾個挑釁得意的眼色。宮徵面無表情，往往站在他們旁邊，順手遞些東西，經常看著看著就會盯著蒼弈的臉發(fā)呆。百里衿狠狠地瞪他，偶爾裝作不小心地撞到宮徵，宮徵什么話也沒說，優(yōu)雅地充當木頭人。蒼弈這才深刻地意識到，宮徵是真的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見仇人就咬，橫眉冷對，張揚跋扈。

    一夜無話。原本家里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還有百里衿在那自說自話，現(xiàn)在是三個人都極有默契地保持緘默。夜里，蒼弈的房門被敲響，他打開門，宮徵順勢走進來。

    “你這么晚了沒睡？”宮徵的眼睛在夜幕里顯得亮晶晶的。

    “你不也一樣?！鄙n弈笑說。

    宮徵慢吞吞地伸出手抱住蒼弈，把頭搭在蒼弈肩上，“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千方百計找到這里嗎？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多年都沒忘記你嗎？”

    蒼弈閉上眼，更加清晰地聽見宮徵快速跳躍的心跳聲，敲擊著萬籟俱寂的夜?！爸馈！?br/>
    苦笑著，宮徵親昵地吐出一個字，“弈。”纏綿的話語隨即回蕩在房間里：“我愛你，你信嗎？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來的，我唯一的堅持就是早日出來，看看你的樣子，我?guī)缀醪灰赜柧?，拼著最后一口氣冒險。連我都不明白我對你到底是怎么樣復雜的感情，但我知道，遠遠不止喜歡這一種。歷練結束后，我就要與林婉成親了，只要你愿意留我一輩子，我就愿意陪你看一輩子的海，吃一輩子的魚?！闭Z速有些快，以致宮徵說完這席話，心跳得更快，雙臂摟得更緊。

    蒼弈抿唇，語速很慢：“大海很美，值得你看一輩子?！?br/>
    宮徵以為自己會心花怒放，會手舞足蹈，但只有真正經歷了才會知道，他此刻感動得想哭。他終究沒有哭出來，深吸幾口氣，仿佛又變回了幾年前的他，賴皮地說:“那我今晚在你這里睡好不好？”

    “……”

    宮徵沾沾自喜地一個轉身就躺在蒼弈的木床上，往床里面擠擠，做出邀請的姿勢。蒼弈無奈地勾勾唇角。

    翌日，蒼弈打開門，就看見百里衿疲憊地倚在門口，紅色的衣服皺褶了一片，沉沉地與蒼弈對視，他越過蒼弈的肩膀往里看，宮徵正從床上坐起來。蒼弈沒說話。宮徵一臉漠然地穿衣服。少頃，百里衿揚起笑臉，拉住蒼弈：“走吧，陪我散步，早飯就不吃了?！?br/>
    蒼弈和百里衿悠悠地沿著海岸線走，宮徵隔著很遠很遠漫不經心地跟著，偶然蹲下拾起一枚海螺放在耳朵邊，露出淡淡的勢在必得的笑容。

    時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蒼弈心目中已經由時針在轉變成秒針在動了。他記得，黑影給他的時間是二十五年。算一算，他在這個世界已經待足了二十年了。二十年瞬息而過，這期間他曾隱約感覺到過晏茗的氣息，來得很快，去得也快，不久后，江湖上傳出沸沸揚揚消息——百里閣閣主走火入魔，消失不見。聽到這則消息，蒼弈一個人乘船出海，帶著一壺水和一支魚竿，幾天后才回來。

    百里衿有時會攬鏡自照，然后感慨半晌，他已經不再年輕了，盡管由于習武的原因，那張臉還是如年輕時候般耀眼，但他深刻體會到心態(tài)的變化。不要說百里衿了，就連蒼弈有時候都會在早上洗漱的時候對著洗臉水怔愣。不過兩個人感慨的理由不同而已。蒼弈是覺得他從來沒有在一個世界里待足這樣長的時間，很難得。他的性子本來就淡漠，如果不是這種突如其來的任務，他永遠不會把自己的那么多精力放在別人身上。

    百里衿喜歡干什么事都賴著蒼弈，以此顯示兩個人的親密；宮徵喜歡見縫插針，不浪費任何時機與蒼弈說說話或者向蒼弈請教武功。他的武功日益精湛，早上練劍的時候不意外地能引來方圓許多姑娘和小伙子來欣賞，即使是百里衿都不得不承認于武功一道上，宮徵前途無量。

    不過這一切，在蒼弈看來完全沒必要，他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時間。

    這么多年了，小漁村里許多當年的少年少女都慢慢長大，或娶或嫁，大多連孩子都有幾個了。小漁村里的娃換了一批又添了一批，不變的是，孩子們都喜歡在樹蔭下咬一根狗尾巴草，蹺二郎腿睡午覺；都喜歡追著大黃狗邊嚷邊跑；都喜歡玩你追我跑的游戲；都喜歡把自己埋在沙子里曬太陽……陽光依舊耀眼，海風依舊夾雜魚腥味，海面依舊波光粼粼，海鷗依舊落單，礁石依舊陡峭，沙子路依舊彎彎曲曲，屋子上的茅草依舊風一刮就飛……回憶就像老舊的無聲的電影，又像午后熱烈卻奇異地溫馨的陽光，蒼弈能做到的，就是與它們漸行漸遠。

    原來，故事的開頭是轟轟烈烈的，結尾是安安靜靜的。

    多年前的蒼弈沒猜到，晏茗沒料到，百里衿沒算到，宮徵沒想到。

    那么，到底誰是男主角呢？

    全身心交給海浪，躺在礁石上，蒼弈想：也許明天，也許明年，直到那一天，他忽然解開了這個謎題，然后他會乘坐一條小小的木船出海。船上除了一只不長不短的槳，什么也沒有。伴著早潮，他平靜地向宮徵和百里衿道別，一如既往。晚上，他們準備好晚飯，可能會發(fā)現(xiàn)他沒有回來，他們等了一天又一天，做了一頓又一頓飯，他終究是沒有回來。也許很多年之后，他乘坐的那條船會順著海浪抵岸，但船上什么也沒有。百里衿會氣憤得跳腳嗎？宮徵會回去跟林婉成親嗎？他興許再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