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十二歲的陸蘅就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是察言觀色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能盡如人意。

    他的父親，陸孤青，是一名萬人敬仰的世界級建筑大師，他把建筑師這一角色扮演得很好，可是在丈夫和父親這個職位上卻失了職。他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近乎瘋狂地癡迷于建筑，以至于忘記了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他的母親也因此積郁成疾，最終撒手人寰。那時候還年幼的陸蘅面對母親的離世悲痛欲絕，也因此對父親漸漸疏離，但他的父親似乎并未感覺到父子之間的裂痕，只是一味地逼迫他做他陸孤青心目中優(yōu)秀的孩子。

    幾年后，他的父親便再娶了，陸蘅不明白，一個人怎么那么輕易就能忘記與自己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人，午夜夢回看著身旁睡著新人難道就不會心悸嗎。但無論陸蘅怎么想，這已經(jīng)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了，他能做的只有接受事實。

    他的繼母柯喬是一個艷麗的女人，也是一個表里不一的女人，她只會在他父親面前甜言蜜語，而對陸蘅卻厭惡至極，當然這種厭惡也只有在他們兩人的時候才會表現(xiàn)出來。比如她會拿著藤條狠勁抽他，他父親只有看見了傷才會去關心他，但就算關心起來她也早就找好了借口。他們結婚沒多久，柯喬的小腹一天一天凸顯出來，他明白未來將多出一個人來跟自己共享父親了。他沒有過多的情緒，他反正就是在這世間齟齬獨行，自從他母親去世之后就一直如此。

    那天和往常數(shù)個周六周日一樣，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他的父親警告他離柯喬遠一點，因為在這之前她自己跌倒了一次卻非要說是陸蘅給推的?？墒峭２灰粯拥氖?，柯喬要他陪她去一趟醫(yī)院做檢查，陸蘅同意了，因為聽父親說她快要生了，要是有任何情況一定立刻帶她去醫(yī)院。他再不喜歡柯喬也好，但那小生命是無辜的。

    他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后卻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里。

    “這里是哪里？”

    “你不要再回家了。陸蘅，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陸孤青，我，還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們才是一家人，你是多余的那一個，你明不明白？”

    “他是我爸爸?！?br/>
    “他對你只有法律上的責任，在他心里只是把你當成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小孩子。你要不要跟我打個賭，你信不信就算你走丟了，你爸爸也不會來找你的?！笨聠棠菑埫利惖哪樤谡f這個話的時候笑靨如花，在陸蘅看來卻無比扭曲。

    柯喬離開了，她并未將陸蘅一同帶走，其實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對陸蘅來說并非難事，但是他并未這樣做，就像柯喬說的那樣，他也想知道他的父親到底會不會來找他。他就這樣在原地待了一天，任誰跟他講話，他都裝聾作啞，到了第二天，他被帶到了一所名為歸葉院的孤兒院里。

    “他好像是個啞巴?！?br/>
    “我們會盡力找到他父母的?！睅讉€民警臨走時對歸葉院的阿姨說著。

    歸葉院雖然處在鬧市，但卻安靜得可怕。陸蘅被帶到一間屋子里，阿姨也以為他是聾子，所以就指了指床鋪示意他可以在上邊睡覺。屋子的環(huán)境倒還是不錯，屋里沒人，不知道那些小朋友都去了哪里。這時候兩個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在屋外聊起了天。

    “剛才我在辦公室里聽說沈又夏的父母又找來了？”其中一個說道。

    “是啊，都來了四五回了，沈又夏死活不跟他們走。想想也是，這都十五年了，擱誰誰心里都不會舒坦?！?br/>
    “沈又夏的性子一直就是這樣，他要是不肯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沒用。”

    “說真的，以歸葉院現(xiàn)在的情形，能走的還是盡量走，指不定往后在哪風餐露宿。”

    “是啊，哎，真是苦了這些孩子們。”

    “咦，這不是今天來的那個嗎？你怎么還不去吃飯？”其中一個阿姨發(fā)現(xiàn)了陸蘅，并跟他說道，然后好像想起他聽不見似的，就把雙手的肥皂水在身上的圍裙上一擦，拉上他就走了。

    陸蘅被帶到了一個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地上坐了很多小朋友，但沒有一個是正常的，陸蘅倒吸了一口氣，一陣涼意從他心里拔地而起。角落里有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看著他發(fā)出一陣陣詭異的叫聲，陸蘅避開他的目光，找了一個可以遮擋自己的地方坐著。

    兩個阿姨搬著一個大盆子和一個小盆子進來，大盆子里是一盆粥，零星摻和著一點青菜，小盆子里是菜，土豆絲。陸蘅這一餐飯吃得觸目驚心，情況稍微好一點的孩子阿姨們就把飯菜打好端到他們手里，情況稍微差一點的孩子阿姨們就輪著抱起來喂，喂食的速度就跟填鴨似的，根本沒有任何的咀嚼過程。這一場面看得陸蘅目瞪口呆。

    其中一個阿姨說道：“今天過了我終于可以休息一天了，實在很累了?！?br/>
    另一個回答道：“咱們院里已經(jīng)很久沒來過志愿者了，這日子真的太難熬了。”

    “誒？沈又夏呢？”

    “在辦公室里，他父母又來了。”一個聲音回答道。

    “那誰給顧流螢送飯去？”

    一個雙腿殘疾的小孩坐在輪椅上邊吃邊舉著手回答道：“我我我，他交待了讓我給送去?！?br/>
    “那我盛好放這兒，你等下記著給她拿過去?！?br/>
    “這顧流螢都十歲了，那什么什么孤獨癥怎么就不見有一點好轉呢？這樣下去歸葉院要真沒了她怎么辦?。坑植辉趺磿v話，指不定一出這個院子就會被人欺負?！?br/>
    “那不還有沈又夏嗎？他最護著顧流螢了。”一個阿姨笑著說道。

    “這可就說不清楚了，萬一這沈又夏跟著他父母走了……”

    陸蘅吃完飯就放下碗筷出了教室，他在樓下的院子走了走，路過辦公室大窗戶的時候，他看到辦公室里有五個人，一個是歸葉院的院長，兩個中年男女應該是一對夫妻，女的手里還抱著一個孩子，他們面前還有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這個男生就是阿姨們說的沈又夏？陸蘅心里想著，忍不住站在窗戶邊多看了一會兒。

    “好，我答應，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沈又夏說道。

    “不管什么條件我們都答應你。”中年男子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還擦了擦眼睛上的淚花。

    “我要帶流螢一起走?！?br/>
    “這……”中年男人面露難色，又看了看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懷中的孩子又開始哭鬧起來，她用手輕輕拍著他。

    “她的一切吃穿用度不勞你們操心，你們只需要給她一個家就可以了。”沈又夏神情冷漠聽不出一絲感情。

    “我不是這個意思?！敝心昴腥擞行┚执俚卣f道。

    孩子還是止不住地哭，中年女人沒有了耐煩心：“好好好，答應答應?！?br/>
    陸蘅離開了，這個院里除了這個沈又夏真的沒有一個稍微正常健康的孩子嗎？為什么作為父母會忍心拋棄自己的親生骨肉呢？陸蘅想著。

    他在歸葉院里閑逛著，繞到了主摟的右邊去，遠遠的他就看到了剛才那個殘疾的孩子把飯交到了一個小女孩的手里，不過她并沒吃，只是看著那個殘疾的孩子，那個殘疾的孩子又好像在跟她解釋著什么，最后她才坐下來，安靜地吃著飯。

    那個就是顧流螢？孤獨癥？陸蘅曾經(jīng)在電視里看到過關于孤獨癥的報道，稱這一類小孩為“星星的孩子”，猶如天上的星星，一人一個世界，獨自閃爍。不知道她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陸蘅遠遠的看著顧流螢，她看起來那么瘦小，一碗飯只吃了半碗。

    她吃完飯之后就在那棵皺巴巴的老榕樹下坐了下來，在樹下玩著一堆石頭。有時候一只蝴蝶從她眼前飛過，她還會起身笑著跟它說些什么然后還會做一個“再見”的手勢，有時候她會從地上撿一只不知名的小蟲子放在手心，然后將它放在她的那堆石頭上，總之她的行為總是奇奇怪怪的。

    陸蘅對她抑制不住的好奇，他想知道她一人一個世界里究竟在上演著什么？

    一連幾天都是那個殘疾的孩子給她送飯，而陸蘅每次吃完飯之后都會躲到老榕樹的背后去偷偷瞧她，聽她說些什么看她干些什么，她的話不多，而且斷斷續(xù)續(xù)的，但他總能聽上幾句，她看到蝴蝶飛過會問“你們來找我嗎”，看到旁邊花壇上的花被露水壓彎了她總是會將它們扶起來……陸蘅開始覺得她的世界好像就是一片樂土。她還特別喜歡堆石頭，重復著一次又一次，但是她堆的石頭又并非完全毫無章法，她將老榕樹盤根錯節(jié)的地方作為了基礎，在上邊變換著數(shù)十甚至數(shù)百種不同的樣式。

    這是在建模嗎？陸蘅忍不住在心里想著，他看了很多次自己的父親這樣做，覺得太熟悉不過了，陸蘅仔細看了看她的模型，精致而獨具匠心，她在這方面真的很有天賦。

    陸蘅就這樣看著她，突然之間，他希望她能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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