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宣布任職命令的是老熟人---梁副千戶,隨同他一起來的還有觀海衛(wèi)指揮使司犒賞的豬羊、美酒,以及------百十斤大西瓜。
百戶所沸騰了,哄哄鬧鬧,宣泄漫天,好長時間靜不下來。對軍士來說,他們沒有太高的目標(biāo),甘愿或被迫世襲軍戶身份追求的就是有飯吃有衣穿,升不升職那是天家的事,吃進嘴里的犒賞才是正理,百十余人新高彩烈地圍著犒賞物質(zhì),品頭論足,盤算著將自己的那份帶回家中,畢竟家中年邁的雙親及嗷嗷待哺的幼兒已經(jīng)有幾個月都不知肉味了。
罕皮很興奮,再升百戶的喜訊仿佛一塊巨大的餡餅從天而降,也忘記了請示領(lǐng)導(dǎo),大筆一揮,所有犒賞物質(zhì)全部分發(fā)軍士,眾位軍士呆住了,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極度興奮之下,感恩戴德吹捧百戶仁義的真心話由衷而出,誓死忠誠的言語絡(luò)繹不絕,稀里糊涂間坐穩(wěn)了龍山百戶的位置,樂得罕皮輕飄飄如白日飛升位列十二金仙,從此自己的人生即將揭開燦爛的一幕,皴黑的臉龐從始至終都掛著醉美的笑容,濃濃的官氣由內(nèi)而發(fā),走路氣勢也派頭十足起來,舉手投足間盡顯睥睨天下的氣度,氣質(zhì)這種東西第一次在罕百戶的身上得到了完美詮釋。
罕百戶也很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徹底領(lǐng)導(dǎo)起這個大名鼎鼎的百戶所,安排好各項未盡事宜,官腔十足地安排上一刻還是平級關(guān)系的沙霍做好犒賞物質(zhì)分配問題后,罕百戶屁顛屁顛地跑向廚房,沒錯,二話不說,升官慶賀是必須的。
罕百戶的慶賀方式很直接,在幾個殷勤手下的簇擁下,闖進廚房后,腆著肚子官聲官語地下達安排酒席準(zhǔn)備的命令,‘最好有魚有肉,美酒少不得........’,吩咐完之后,張口結(jié)舌半天,使勁敲打腦袋也想不起來還有什么沒準(zhǔn)備,一怒之下轉(zhuǎn)手交給了下屬,由他們?nèi)グ才藕昧?,此等微末小事,豈能勞煩罕百戶大駕?
最高首長的命令很是很管用的,不一時酒席備好,張明遠與罕皮熱情滿滿地邀請梁副千戶入座。
酒席未開,朝著梁副千戶,已深諳官場之道的罕百戶領(lǐng)著幾個所里的骨干的馬屁聲便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涌來,樂得梁副千戶呵呵直笑,不停撫著稀疏的青須,也不謙虛,甭管別人的馬屁有多不靠譜他都照單全收,濃黑的眉毛也擰成了一對快樂的小花,笑瞇瞇的小眼睛越過奉承的話語不停地掃視著張副千戶。
張明遠眼尖,立馬猜透了梁副千戶笑瞇瞇的眼神中暗含的幽怨之情,張明遠心中有愧,決定補償一下他,抬手吩咐一名手下,耳語一番,讓他去把自己珍藏數(shù)月的幾壇婺州金華東陽酒抱過來。
酒來的很快,手下的辦事能力很值得贊賞。
聽說是東陽酒,梁副千戶不淡定了,一直憋屈在荒郊野外,哪有機會喝到如此名酒呢?酒來之后,抓過一壇,不由分說拍開了封泥,一股濃烈的清香頃刻間彌漫在整個屋子里,只是聞著就知道一定是好酒。
一眾大小食客頓時不淡定了,紛紛站直身體觀看,迫不及待的眼神仿佛要撕碎整個酒壇,清冽的口涎飄忽忽掛在每個人嘴角,煞是好看。
好酒自然要分享,好領(lǐng)導(dǎo)自然要體恤下屬,梁副千戶難得豪氣叢生,站起身來逐一給下屬們斟酒,每斟一位都要熱情地拍著對方的肩膀寒暄半天,說些忠心朝廷忠心陛下好好干的勉勵話,一眾下屬被煽情的氣氛搞得英姿勃發(fā)慷概激昂,端著酒碗的手也因激動而不斷顫抖........
煽情很成功,將士很激動,梁副千戶很滿意,微微翹起的嘴角透著邪魅的味道,動情地端起酒碗,很豪爽地大吼一聲:“來,諸位兄弟,我們共飲此杯,以謝吾皇關(guān)愛。”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身后一道靚麗的酒線激射而出,打濕了背后的空地。
張明遠冷眼看著眼前一幕,終于感悟到梁副千戶這激情豪邁的壯舉背后所包含的邪惡深意了,原來是想單挑龍山百戶所,放到一片??!
想想也能理解,梁副千戶多正直無私的一個官?。牟怀阅每ㄒ?,克扣官軍軍餉,而今天為何會心安理得地欣賞馬屁,甘愿自甘墮落呢?從他怡然自得的老臉上可以看出些端倪來,他這是在找場子------畢竟在龍山百戶所吃的尷尬悶頭虧最多,估計今晚他要連本帶利統(tǒng)統(tǒng)收回去。
“喝!”
異口同聲的豪爽中,深沐皇恩多時的眾人豪氣干云英姿勃發(fā)一飲而盡........
于是眾人很精彩............
“辣,好辣!很霸道,肚里著了火似的!哈哈,舒坦!”一眾人哈哈大笑,臉色迅速泛紅。
不一會,懵懂無知的粗鄙大漢們無一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眼球極速充血通紅,那表情如火燒屁股似的一副坐立不安又欲罷不能的神情,突然‘噗通噗通......’聲四起,椅子上、桌子上、地上....倒了一片,久久沒有動彈一下。
位列大明七大名酒之首的東陽酒果然霸道,據(jù)明史記載,明朝中后期已經(jīng)掌握了蒸餾制酒法,釀出的白酒度數(shù)甚至超過了現(xiàn)代的白酒,像東陽酒若是算度數(shù)的話,估計已有五十多度靠上了,這么一大口灌下去,跟吞下一塊燒紅的鐵塊沒啥區(qū)別,何況還是標(biāo)準(zhǔn)的半斤裝酒碗??!
良久,梁副千戶緩緩長出了一口氣。
“奶奶的,果然是好酒,沒白活,哈哈哈......”
張明遠囁喻著嘴唇,不敢也不好意思點破................
對,張明遠信中有愧,連續(xù)尷尬了梁副千戶兩次,他發(fā)現(xiàn)與梁副千戶相處時最好不要有任何舉動,哪怕說句話也不行,誰知道又會置他于何種尷尬境地,張明遠只想通過默默無語兩行淚來換取今晚酒宴的和平順利。
于是,眾人也很精彩........
一屋子的人都瘋了,上躥下跳,勾肩搭背,訴說著心中的不平,尤其罕皮越來越活蹦亂跳,呵呵傻笑著搖搖欲墜,大聲呼喊著‘取我丈八長矛’,還叫罵著老大----張明遠,說這幾個月來隨著老大東奔西天天挨揍,今日要與老大大戰(zhàn)三百回合,誓必要揍得老大滿地找牙云云............
光叫罵還不解心頭之恨,大吼一聲沖向沙霍,高山流水遇知音般與沙霍互相摟抱在一起抱頭痛哭,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數(shù)落老大的種種不是,一個比一個不服氣,說到動情處,脫衣解褲顯擺傷口的大小多少,爭辯不過對方就拳腳相向..........
張明遠如坐烤爐,尷尬得坐立不安,俊臉上紅白黑青顏色反復(fù)出現(xiàn),精彩萬分。
終于體會到了梁副千戶的不容易了,這些日子確實難為他了,嗯嗯,今后要好好補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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