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了嗎？”路明非說。餐廳里靜悄悄的。

    這座巴洛克裝飾風(fēng)格的大廳足以容納一千人同時就餐，但此刻只有唯一的食客。

    某人趴在長條餐桌的末端大啃大嚼，對待食物如狂風(fēng)掃落葉一般無情，餐盤里是一只整雞、一塊熏豬腿肉、一個牛肉漢堡、一份蔬菜沙拉，還有大份土豆泥……看起來這家伙真是好胃口。

    路明非總是這樣好胃口。

    這也是他難得的自由的時光，從零那里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和狐朋狗友一切嗨皮的時間。

    在他吃到全然忘我天人合一之際，一個人挨著他坐下，放下了自己的餐盤。

    路明非吐出一根吮得干干凈凈的雞骨，扭頭看著面無表情的楚子航。

    楚子航的夜宵很簡單，雙煎蛋和牛奶泡麥片，一杯柳橙汁。

    楚子航點點頭，算是跟路明非打招呼，然后把麥片泡進牛奶里，攪拌。

    從北京回來之后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間并沒有變熱絡(luò)，楚子航跟任何人都不熱絡(luò)，即便是蘇茜。

    這種人永遠(yuǎn)是面癱狀態(tài)，他把命交給你，卻不會浪費多余的一分鐘對你笑笑，或者陪你閑聊。

    有時候路明非回想有夏彌在的那些日子里楚子航甚至?xí)接懭松?，不禁感慨戀愛真是可以改變一個人啊?？涩F(xiàn)在夏彌已經(jīng)死了。原本冰冷的心變得更加寒冷了。

    兩個人沉默著吃飯，路明非啃雞翅膀，楚子航吃牛奶麥片。

    很奇怪，直到路明非把那只整雞啃完了，楚子航的一碗牛奶麥片都沒吃完。

    路明非玩了一會兒雞骨頭，實在找不到什么話搭茬，只好站起來說，“我吃完先走了，師兄你慢慢吃?！?br/>
    楚子航把自己的雙煎蛋和柳橙汁推到路明非面前?！霸俪渣c？”

    路明非驚疑不定地看著楚子航，可看也是白看，楚子航的臉上一如既往地?zé)o表情，黃金瞳中結(jié)著冰似的，甚至更加寒冷刺骨。

    路明非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下，這雙煎蛋和柳橙汁看來不得不笑納，總有種如果不吃楚子航就會掏出槍來拍在桌上的感覺。“我聽說你來吃宵夜了，還以為你跟芬格爾一起?！?br/>
    “他實習(xí)去了，他不是快要畢業(yè)了么？”

    “你是為了懷念他所以一個人吃兩個人的分量么？”

    這聽起來好像是個笑話，不過楚子航說出來就一點都不好笑，更像是一個需要嚴(yán)肅回答的問題。

    “不是，就是忽然很餓?！甭访鞣侵缓没卮?。

    “你的夜宵油脂含量太高。”

    “我是食肉動物。”

    “少吃油有利健康。”

    “師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尋找尼伯龍根現(xiàn)在是你的動力，可是我沒法確定具體在哪，除非主動暴露?！甭访鞣菙嚢枧Ｄ帖溒?br/>
    “我不會坐以待斃的，這次找錯了，就找下一個，總有一個是對的?！背聊藥酌?，楚子航語氣不容置疑，堅定的眼神發(fā)出的光芒讓人自慚形穢。

    其實楚子航是個很容易理解的人。雖然他面癱，你很難從他的表情揣測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神經(jīng)回路如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完全不帶拐彎的。

    掩飾偽裝不是楚子航的長項，就像揮刀的弧線一樣，越快的刀，弧線越直。

    “加油?！?br/>
    “謝謝。”楚子航說。

    路明非一怔，隨后微笑的說。

    “不客氣好歹我們是從高中一起來的校友。”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很默契的沒有提夏彌的事情，夏彌已經(jīng)死了，進入了英靈殿，當(dāng)?shù)弥@條消息的時候眾人都比較惋惜，特別是蘇茜自責(zé)的好久。

    路明非不知道楚子航把小龍女的尸體存放在哪，不過以龍尸的特性應(yīng)該不會腐敗吧，應(yīng)該吧。

    路明非最后都有些看不懂夏彌的操作，明明是幕后大BOSS卻不惜犧牲色相，最后把自己套進去，最后死的方式也是以人類的身軀，看來她是動了真的感情就是別扭著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在搞跨種族的禁斷愛情。

    這不是爛俗的送女劇情嗎，雖然最后女配死了，但女主還活的好好的。

    話又說回來，事情還是不地道，楚子航很理解路明非左右為難的心情，也原諒了他，這件事情沒有誰對誰錯，這能怪這個世界了。

    一望無際的冰海，路明非行走在冰封的海面上，頭頂是橫貫天空的銀河，鯨魚巨大的黑影在冰下游動。

    遠(yuǎn)方冰海的海平面上，巨大的白月正緩緩升起，半個月輪升到了冰面之上，半個月輪還在海平面之下，月面上的環(huán)形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冰面倒映出半輪白月的影子，和天空中的半輪白月拼成了一個完美的整圓。男孩坐在月影中垂釣，長長的海桿懸在一個冰洞的上方，冰洞中一汪幽藍(lán)色的海水。

    “搞什么啊？”路明非在男孩背后停下了腳步，“很有意思么？”

    不用想也知道垂釣的男孩是路鳴澤，這樣的景象不可能是自然景象，只會出現(xiàn)在抽象派畫家的畫作中。

    能夠把這種畫面具象化的人只有路鳴澤，除了他沒人能進入他的精神世界。

    “每次見面換個新鮮的場景不好么？打《街霸IV》還能自選戰(zhàn)場嘞哥哥你說是不是？”路鳴澤笑。

    這家伙的衣飾也確實像是出來冰釣的，厚重的呢子大衣，考究的鹿皮靴子，還有遮耳的熊皮帽。

    “那拜托你下次切換場景的時候能否切換到巴黎紅磨坊??？臺上姑娘們跳著大腿舞，我也有興趣多陪你聊一會兒?！甭访鞣秦Q起衣領(lǐng)御寒，在路鳴澤身邊坐下，“這天寒地凍的叫我跟一個男人賞月么？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都要冷死了我?！?br/>
    路鳴澤微笑著把手里的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條松軟的羊絨圍巾，里面裹著一個暖和的手爐。

    路明非圍上羊絨圍巾把快要凍僵的雙手緊貼手爐，立刻就有一股暖流涌入身體，四肢百骸就像是老機器重新上了潤滑油那樣松動起來。

    他不得不承認(rèn)小魔鬼還是蠻貼心的，回想他每次跟小魔鬼見面都是在讓人心情放松的地方，像是在世界盡頭不為人知的溫暖角落，只有他們兩個人。

    身上暖和起來，周圍的一切看著也就順眼了，這樣巨大的月輪和這樣岑寂的海面，并肩釣魚還是蠻有情調(diào)的，要是手爐里的炭永遠(yuǎn)燒不完，再有一小罐子烈酒驅(qū)寒就更好了。

    他剛想到這里，路鳴澤又遞了東西過來，那是一個扁扁的金屬罐。

    “三十年陳的麥卡倫威士忌，喝到肚里就像喝進一口火?！甭辐Q澤說，“據(jù)說喝了這種酒可以跳進冰海里冬泳。”

    “你是我肚里的蛔蟲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甭访鞣谴蜷_酒罐喝了一小口，確實像路鳴澤說的那樣，就像是一口火流進胃里，熱力散布到全身，暖洋洋的。

    “因為我是你弟弟嘛，兄弟之間的感受總是差不多的，我想要喝一口好酒暖一暖的時候，我就猜你也會想喝一口?！甭辐Q澤淡淡地笑，“羊絨圍巾和手爐我也給自己準(zhǔn)備了一份?！?br/>
    “說得那么有義氣，不覺得自己很丟人么？”路明非撇嘴。

    “有義氣怎么會丟人？要是這么說關(guān)公老爺豈不是丟人丟到撲街了？”

    “可是拜托，兄弟你的定位跟人家不一樣，關(guān)公老爺靠對劉備有義氣和招曹操喜歡混飯，你靠寄生吞噬身體混飯。分明是寄生蟲還滿嘴講義氣的屁話，也沒見你兩肋插刀?！甭访鞣菓醒笱蟮匦】诤染疲安贿^我知道你又在扯淡啦，你那么賊不會無緣無故地找我來釣魚敘舊，說吧有什么事？好久沒見你出來了，我還以你徹底死了，不過我以前的記憶還是沒有回來，我就知道你這禍害沒那么容易死?！?br/>
    “誰知道哥哥你受了什么刺激，跟換了個人似的，要不是根據(jù)靈魂本源，我還以為你被人奪舍了?！甭辐Q澤淡淡的說。

    “不是還有你擋著嗎。”路明非仰頭灌了一口酒。

    “確實還有我?！甭辐Q澤沒有否認(rèn)。

    “你消失這么久干什么去了?！甭访鞣钦f，“我的力量很清楚，不完全，大部分應(yīng)該在你那邊，不過根據(jù)我現(xiàn)在的力量可以推斷出，你早就可以脫離我這具身體了?！?br/>
    “其實這次來是通知你我得休假一段時間了?！背聊似蹋辐Q澤說，“你可以解決大部分事情，有三個好基友幫你處理，又有美人在懷，綜合素質(zhì)那么強，我基本上沒有存在感?！?br/>
    “你要消失了？”路明非皺了皺眉頭，心里竟意外地有點小失落。

    “四大君主以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差不多了，現(xiàn)在唯一能對你造成威脅的也就不多了，我基本上沒什么用了?！甭辐Q澤說，“誒，只能消失了，就像玩游戲的新手引導(dǎo)，可是面對的是老玩家，新手引導(dǎo)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br/>
    “又有事情發(fā)生了？而且你管不到的地方，也讓你感到棘手?！甭访鞣菦]有理睬路鳴澤的自怨自艾說。

    “真是瞞不過哥哥，你的出差通知很快就要來啦。箱子我就不幫你收拾了，反正你有零?！甭辐Q澤滿臉殷切。

    “去哪？”

    “猜猜看，是宅男最向往的國家，盛產(chǎn)洋裝蘿莉、暴力游戲、變態(tài)大叔、公車色狼和AV?！?br/>
    “我靠！日本？”

    “猜對了！開不開心意不意外？”

    “零知道后，會殺了我的。日本的形象已經(jīng)深入人心，而且我這次應(yīng)該去出差”路明非捂著頭大叫，好像遇到十分恐怖的事情。

    “哥哥，你演戲應(yīng)該演的像一點，首先要把你嘴角的微笑收住，眼中的興奮收斂?！甭辐Q澤指出路明非的破綻。

    “真沒意思。”路明非恢復(fù)原樣說。

    “嘩”的一聲水響，居然就在這個時候路鳴澤等待的魚兒上鉤了。

    路明非下意識地回頭，看見白月的月影中，路鳴澤高高地?fù)P起海桿，飄蕩在空氣中的魚線從水中扯出……黑色的巨龍！

    那個龐然大物在月影中嘶吼、夭矯、縱橫！在他面前裝逼，好吧，這次還真的讓他裝成功了一次，海釣的獵物竟然是龍！

    一條黑色的龍！

    路鳴澤伸手掐住了巨龍的脖子，把它塞進了腳邊的魚簍中。誰也不知道他如何把那么巨大的獵物塞進那個小小的魚簍的，但他就這么輕描淡寫地做到了。

    “好啦，今天有東西吃了。切三段，一段紅燒，一段用蔥油爆，還有一段烤著吃?！甭辐Q澤把魚簍扛在肩上，轉(zhuǎn)身就走，“不過把這片海域的神靈釣走了，潮水很快就會把這里淹沒吧……”

    潮聲席卷而來，看見瀑布沿著那輪白月的邊緣傾瀉入海，整片白色的月光化作了鋪天蓋地的雨。

    冰面在他腳下崩潰，黑色的海水從冰縫中涌上天空，和月光化成的白色海水沖撞。整個世界被海水淹沒，皎潔的白月只剩漆黑一片。他無處可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潮水把自己吞沒……他沉入了黑色的海，下意識地呼喊著某個名字。

    路明非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都是冷汗。

    海水淹沒世界的一幕好像還在眼前，那么地逼真，逼真得不像是個夢。

    身邊貼心的女孩感覺到動靜睜開了眼睛起身，半拉的睡裙極度誘惑，女孩并不在意反而一臉關(guān)切的看著路明非。

    “做噩夢了?！?br/>
    “怎么可能，我有什么恐懼的事情？”路明非伸手整理下女孩凌亂不堪的睡裙。

    “確實做噩夢了，夢見有人消失了?！痹诹愕哪抗庀侣访鞣菗涞搅愕膽阎小?br/>
    零溫柔的撫摸路明非的頭發(fā)，很溫馨氛圍，就在這個時候枕邊的手機響了，短信進來。

    氣氛被破壞了，路明非煩躁的抓起手機看了一眼，愣住了。

    “Ri.Lu，這條短信是通知你你已經(jīng)被執(zhí)行部安排了實習(xí)任務(wù)，預(yù)計在今天早晨7:00出發(fā)前往機場，會有車在宿舍前等你，你將乘坐CC1000次特別快車前往芝加哥。任務(wù)細(xì)節(jié)請詢問該項任務(wù)的負(fù)責(zé)人，請勿擔(dān)心你的考勤和學(xué)分，執(zhí)行部已經(jīng)代替你向各科教授請假?！卑l(fā)信人諾瑪。

    路明非掀開被子一躍而起，跟路鳴澤說的分毫不差，執(zhí)行部的任務(wù)居然又砸在了他頭上。

    而且還很緊急，否則執(zhí)行部也不會這么不近人情地凌晨發(fā)短信通知。

    熒光鬧鐘顯示現(xiàn)在的時間是早晨4:00，留給他準(zhǔn)備的時間只有三個小時。

    可是去日本該帶些什么東西？

    路明非轉(zhuǎn)頭看向了零，卻發(fā)現(xiàn)女孩早就開始行動了。

    這溫柔體貼的女孩早就為他準(zhǔn)備好了一切，日本晝夜溫差大，準(zhǔn)備好保暖的衣物，知道路明非日語不錯，在書架翻出了《日本神話與歷史100講》，還有日常生活用品，事事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