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陳家小樓上，陳齊、陳青瑤、琉璃坐一桌。談?wù)摰倪€是陳青陽。

    “爹，你們對青陽的希望太高了。”陳青瑤掐著手說著，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陳齊那么傷心過。

    陳齊這二十年在給他們帶去的是一個沉默寡言而不失關(guān)愛的父親角色，從來沒有提及過有關(guān)黃-瑤的任何事，難道就像華老說的，是忘了痛了嗎？一個男人，且是身負(fù)重任的男人，怎么可能動不動就揭開傷口示人，就像那個傷口惡化的猴子？

    與其給孩子們說你們的母親是偉大的，為了保護(hù)你們而死去，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說，不讓孩子帶著復(fù)仇之心長大，陳齊是這樣的李長安也是。特別是對陳青陽，注定要領(lǐng)導(dǎo)一方的人，從小的成長至關(guān)重要。

    但是，又類似華老說的，這些年來對陳青陽視如已出的陳齊，從最初的期望他能一飛沖天，到慢慢的想他能健健康康的成長，不急著去面臨星火的命運，再到一朝喝盡愁酒吐盡二十年的悲傷。直至今早才醒來的陳齊一睜眼就看到坐在床前的女兒，看其臉色就知道沒有休息好，一直在照顧自己，也是有些心痛。剛剛又聽說琉璃說了陳青陽對項杵的吐露。也只是嘆了口氣沒有說什么，他不能左右什么。

    琉璃看著不再說話的二人道：“其實就算是沒有星火計劃，人類如今也不是活的好好的。人類早在火器時代就叫嚷著保護(hù)這，保護(hù)那的，以如今，你們有什么是人類保護(hù)下來的？甚至，還有什么不是人類破壞的？”琉璃說到這時停了停，她早察覺到院外來人了。

    此時華老和牛史官一起到了陳家院外，當(dāng)?shù)搅鹆У脑捄笄瞄T的手停在了半空。

    陳齊、陳青瑤也注意到樓下來人，不過都沒有開腔，只是等琉璃的下文。

    琉璃接著道：“星火計劃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人的劣根性，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打破良知的隔墻。最好的證據(jù)就罷在眼前，星火計劃畸變原因，就是激進(jìn)派的出現(xiàn)導(dǎo)致的。他們眼看著最初的戰(zhàn)友一個一個耗盡壽命化為塵土，而克隆人和智械幾乎是永生。”

    頓了頓又說道：“先人老早就說了，不患寡而患不均，自然人方最初的兩代人在300多年的時間內(nèi)還能牢記初衷，但是到了第三代自然人就快忘記星火存在的意義了，基地的存下的先進(jìn)資源消耗一空，沒有了優(yōu)渥的生存條件，他們已經(jīng)沒有他們父輩長壽，回歸到2000年前的水平，這個時候明顯矛盾就產(chǎn)生了。”

    等門口的人消化的差不多了接著說“憑什么他們要一起和克隆人一起守護(hù)星火？就憑父輩們留下的愿望？克隆人肌體老化了就可以換準(zhǔn)備好的身體？克隆人能等，他們不能等，他們已經(jīng)等了幾百年了，該摘果子了。主張消化星火的自然人就此獨立出基地的人類方，和保守派的克隆人明爭暗斗，犧牲品就是眾多的星火之種?！?br/>
    “到如今，最剩下最后的星火之種，就是一米八。你們還要他去擔(dān)你們撂下的挑子，雖然他是你們從水火之中撈出來的。但是你們的水火之爭是他造成的嗎？如果沒有那么多內(nèi)耗，他可能只是根肋骨，現(xiàn)在要達(dá)成你們的愿望，他就只能成為脊梁，整個星火計劃的支柱?！?br/>
    說到此處琉璃終于停下了，頭都沒回開口道：“華老，還有什么想說的就上來吧。”

    牛史官沒所謂的跟著面色陰郁不定的華老到了小樓上。

    陳青瑤給華老讓坐后自個扶著欄桿望著明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華老落座后一時也沒開口，看神色應(yīng)該是在組織語言。半晌后，對琉璃問道：“你能代表智械方嗎？”

    琉璃一搖頭“不能，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也明白智械不會再插手人類的任何事情了，啟動星火計劃已經(jīng)把他們的資源消耗待盡，我已經(jīng)是他們最后的產(chǎn)物了。他們也會累，也會失望，而人類一次又一次的迷之操作讓他們一直不理解的‘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是什么意思。”

    華老聽后仰天長嘆，“哎——要說誰對陳青陽的希望最大，應(yīng)該就是我這個次要負(fù)責(zé)人，智械并不是為陳青陽而生的，他們只是最后一次扶持人類，還沒扶起來。而外界，我們也看到了，就像這個村子，不是好好的嗎。星火真的就是我們的一廂情愿嗎？”華老在樓下聽完琉璃說的那些，現(xiàn)在陷入了自己的邏輯怪圈，說完這些仿佛又蒼老了十歲，有些搖晃的站起身來想要回家去。

    陳青瑤看著華老那老邁的軀體，自然心痛，這十多年對自己和青陽的照顧太多了，也明白當(dāng)初華老來到家中看到青陽說的第一句“長大，一定要快快長大啊?！币馕吨裁戳?，此時也放下對陳青陽未來的擔(dān)憂，上前扶著老人回家去了。

    等一老一少走后，牛史官才開口說道：“其實華老這些的一直在責(zé)怪自己的督查不周?！比缓笈呐囊恢睕]有說話的陳齊道：“我知道，你也不愿意青陽去面對三神教?！苯又鴮α鹆дf道：“星為也不盡是我們的一廂情愿，雖然如今人類還在，也有發(fā)展，還走出了不同于災(zāi)前人類的道路，現(xiàn)在仿佛個個都有特殊的本領(lǐng)，但是！你看看三神教的作為，不需要有個人去治治？”說到此處牛史官也站起身來下樓去了。

    “青陽，不用去復(fù)興什么，他要做的是給他們立立規(guī)矩！”院外傳來牛史官最后一句話、

    琉璃嘴一歪歪，心道：“搞的一番高手風(fēng)范，一米八那直頂天靈蓋的恨，那是立立規(guī)矩就完事的。”

    陳青瑤扶著華老一路都沒有交流，直到華老院門口了，華老才停下腳步咳了幾聲道：“青瑤啊，回去吧，爺爺知道你雖然嘴上沒說，心里也是有埋怨的，回去吧，青陽長大了，也有本事了，我們并左右不了什么，看他自己吧?！闭f完拍拍陳青瑤的手背回家去了。

    陳青瑤看著老人背影總感覺那里不對勁，此時背后傳來琉璃的調(diào)侃的聲音“這老頭使脾氣呢?！?br/>
    “一米八閉門造車呢，你不去看看？”琉璃接著問道。

    “讓他自己決定吧，我們做好準(zhǔn)備就行?！标惽喱幍?。

    “你都這么說了，那我也不去了?！绷鹆熘惽喱幍氖纸又值溃骸鞍滋煳野秧楄埔怖M(jìn)隊伍了，不管一米八要干什么，多個助力總是好的?！?br/>
    “項大哥對他的照顧那用得著你拉，少給自己貼金?！标惽喱幍?。

    傳回眼來再看無界內(nèi)。

    一片蘆葦?shù)刂?，陳青陽躺在地上，后腦枕在雙手上，眼里映著明月，映著初陽，又是星光，幾天時間，他就這樣躺著沒有動一下。他在思考一個問題，按照琉璃說的，那些激進(jìn)派一開始是要消耗全部星火的，但是為什么會留下自己最后一個？找不到？幡然醒悟？于心不忍？吐掉蘆葦，不可能！以他們最初千里追殺的態(tài)度，不可能放著自己長成長二十年不管。原因可能是自己已經(jīng)重要了，不再是他們的首要目標(biāo)?；蛘撸a(chǎn)生了什么忌憚。

    “不管是什么原因讓你們不再找我，而我，也不管有什么前方有什么妖怪擋路，一定得去找你們！”陳青陽如此想到，先不管什么星火了。

    想通此結(jié)，已經(jīng)是第四個初陽升起，隨著陳青陽一伸腰，蘆葦紛紛爆開花穗，紛繁的白絮在蘆葦?shù)乩锷㈤_。

    春來水邊挺蒹葭，已渡寒冬傲梅花。君身雖不爭妖艷，確向人間展奇葩。

    卻說李家打鐵鋪子，以往每天都有打鐵之聲不絕于耳，這接著幾天都沒有個聲響了，實在是讓村子的人奇怪。

    有人隔著籬笆就問了：“哎！李鐵頭，咋個回事嘛！我還等到要鋤頭啊，得不得行哦！”話剛喊完，哐當(dāng)一聲一把鋤頭就丟到他腳邊了。

    “自己回去加鋤把！早給你打好了。”小屁悶悶不樂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

    把鋤頭扔出門后，轉(zhuǎn)頭看著還在趴在床上的父親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對著大腚就是一頓錘！邊錘邊大聲道：“就你量大！青瑤姐說陳叔就喝了幾碗都睡到昨天了，你提著一整瓜喝一聲不吭就喝完了！也不曉得給我留點！”

    興許是錘累了，越錘越慢，直到撲倒李長安的背上，仿佛是災(zāi)休息。只是身體在抽動。

    “母親死了就死了，反正我沒看到過，但是你為什么不早給我說！”

    “這幾天你嘴里都在念著她的名子?！?br/>
    “你明明就閉到眼睛，還哭啥子?！?br/>
    “說什么對不起她，對不起敢?！?br/>
    “說什么自己沒用?！?br/>
    “你為什么不給我說啊，一開始就說出來，你就不用那么苦了。至少還有敢給和你分擔(dān)。”

    李敢爬在父親的背上哭訴著，父子連心不過如此。

    從醉的不省人事的李長安的呢喃之中，知道他這些年來的悲傷和歉意，李敢又想起自己剛來村子，看到花玲和顧春花玩耍的情景，心中莫名的羨慕。眼下看著李長安的醉態(tài)，李敢只覺得心臟一陣陣的抽。并不是他說的那樣，反正沒有看到過，死了就死了。

    此時院子外花玲拉著顧春花的手剛想進(jìn)去，這幾天花玲都有來看小屁，還帶著顧春花好照顧李長安。

    “媽，我們進(jìn)切不？”花玲聽到內(nèi)里的哭聲輕輕問道。

    顧春花只是一拉花玲的手就邁進(jìn)了院子。

    母女剛進(jìn)房間，還在哭的小屁把頭埋的更深了，直擺手，喊道：“你們不要過來……”喊完哭的更兇了。

    顧春花只當(dāng)沒有聽到，走上前把埋著頭的小屁扯到懷里坐到床邊，輕輕的撫摩著他的頭，沒有作聲。

    花玲給快給小屁惹得有哭腔了，咬著嘴唇大聲說道：“李小敢！男子漢！大丈夫！哭個啥子嘛！”一揉眼睛又大聲說：“不就是沒得媽！以后你就當(dāng)我媽是你媽！不要哭老！”說完也撲到顧春花身上哭起來了。

    顧春花無聲的安慰著兩個半大的孩子，看到李長安眼角的淚水，想起她小叔走后陸大勇的狀態(tài)也是心中酸楚。幾十年的心苦一朝烈酒穿腸，全部爆發(fā)出來，鐵打的漢子也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