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北京，深夜。

    張悅又一次在夜里被吵醒了，她條件反射地摸摸床的另半邊，空的。

    門口那邊傳來輕微的扭動門把手的聲音。

    她左手按在枕頭上，撐起上半身，伸長右手臂按開了床頭的臺燈，昏黃的燈光霎時盈滿了屋子。

    果然，她的丈夫正光著腳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搭在按下了一半的門把手上。

    “唉，老郭你消停點(diǎn)兒行不行啊？每天晚上來這一套，就算你不困你不睡，咱小煜還要睡呢，他小，正長個子，身上還有那么些傷要養(yǎng)，不睡夠了怎么行？”

    “你醒啦？”郭長源訕訕地松開門把手，在妻子譴責(zé)的目光下慢慢走回來重新坐到了床上，小聲替自己辯解道，“我沒有吵醒過兒子，我小心得很，前幾天晚上他都睡得好好的，沒有醒?！?br/>
    “你既然知道他在那兒睡得好好的，還一夜幾趟地過去干什么？”

    “我就是想去看看他?！?br/>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整個白天還不夠你看的呀！”

    “好好好，不看了，趕緊睡吧，”郭長源伸手把半撐起來的妻子輕輕按進(jìn)被窩里，又說，“你這睡性也太輕了！我今天特地光著腳走，居然也把你驚起來了。”

    張悅順勢躺了下去，卻還是扭著頭轉(zhuǎn)過來看著丈夫勸道，“你到底擔(dān)心什么呢？咱們兒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來了。這是咱自己家，在自己家孩子不會有事兒的?！?br/>
    郭長源有點(diǎn)想抽煙，但他摸了摸嘴唇忍住了，他說，“我也知道，但是我也說不了自己是咋回事兒。就是小煜睡那個屋，我明明知道他在那里住呢，但這心里還老是覺得那屋子是個空屋，里頭沒人。尤其是晚上，不去看一兩趟我這心里發(fā)急，翻來覆去睡不著覺?！?br/>
    “那咋辦呀？”張悅又撐著胳膊半坐了起來，“要不重新裝修一下？換換顏色，里頭床、柜子什么的也都重新?lián)Q一套，都換成新的會不會好一點(diǎn)？我覺得你可能是一下子不習(xí)慣吧reads();?！?br/>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一想起那個屋子就覺得它是空的，里頭沒人住，然后就止不住發(fā)慌，非得去親眼去看看不行?！惫L源道，他看妻子又半坐起來了，就再次伸手去撈她肩膀，“你躺著唄，這樣坐一會兒就該跟我一樣睡不著了?！?br/>
    “你以為呢？一點(diǎn)睡意都沒有了，我現(xiàn)在腦子比白天還清醒，”張悅非但沒有躺下去，反而把枕頭向后一立，徹底坐起來了，她向后靠在枕頭上，將薄被拉倒胸口圍住，說，“你這樣下去不行。這兩天請假還好，過兩天等你上班了咋辦？晚上睡不好，白天沒精神?！?br/>
    郭長源仰頭沖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忙扭頭看著妻子道，“你說，咱們跟小煜換屋子住行不行？重新裝修一下，讓他住咱這屋，咱倆去住他那屋?！?br/>
    “我看沒啥用。要是真換了房，說不定你心里又覺得咱這個屋是空的了。”張悅道，她停了停，也想了個主意，“要不然你晚上跟兒子一塊兒睡吧，你們爺兒倆一塊兒住幾天試試。我覺得這個可能管用?！?br/>
    “行倒是行，”郭長源有些猶豫道，“就是不知道該怎么跟小煜說，咋開口？而且，他要是不愿意咋辦？孩子回來的時間太短了，我看他還是不習(xí)慣，也不愛說話。我就怕他心里不高興不愿意還答應(yīng)下來。”

    張悅拍拍丈夫的手臂，道，“你這樣一說，我更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了。晚上一塊兒睡最容易拉近距離了，你努把力，多跟他說說話，問問他心里的想法，多交流交流。咱多跟孩子親近一分，他對他養(yǎng)父母......呸！”張悅反手拍了自己的嘴角一下，改口道，“是人渣！他對那對人渣就多忘一分。”

    “那好。明兒早上說？咋說？說爸爸想跟你一塊兒睡幾天？這也太直白了吧?！?br/>
    “那就迂回一下唄，就說郭回想跟我一塊兒睡，你自己在這兒覺得孤單，想要他陪陪你。咋樣？”

    郭長源覺得這主意不錯，但是他又有點(diǎn)擔(dān)心女兒，“那要是回回不愿意呢？”

    “怎么可能？”張悅道，“她小時候天天晚上賴在我懷里不愿意走，五六歲了還總是得拉著我的手才能睡著。我生的女兒，我能不知道她？”

    你也知道那是小時候啊，她現(xiàn)在都滿9歲了。郭長源瞅瞅妻子自信的臉，到底舍不得說些什么來打擊她，便道，“好吧好吧，明天試試。”

    張悅現(xiàn)在是徹底沒了困意，她換了話題道，“老郭，我明天想帶小煜去上上墳，你覺得呢？”

    “上墳，給誰？”

    “你說誰？咱媽?！?br/>
    “我不是這意思，這不還有他姥爺呢么?！?br/>
    “一南一北，離的太遠(yuǎn)了，一天怕趕不過來。先去給咱媽上墳吧，往后找個周末再去看我爸?！睆垚偟?，“我主要是想趕緊帶小煜去給咱媽看看，好讓她放心。咱媽這一輩子活的太苦了，守了幾十年的寡，一個人拉拔著你，半路又撿回來個我，好容易咱都長大了，該她享福了，她......該死的人販子！老天要是有眼，就讓他們腸穿肚爛斷子絕孫！”

    郭長源聽著她的聲音不對勁兒，就回身按亮了吊燈，扭頭一看，果然，眼圈兒紅了。

    “我就知道，一提起這個你就要哭?！彼拮拥哪槪瑴芈晞袼?，“這都多少年了，你還放在心里過不去啊。我說了多少遍了，這事兒不怪咱媽，更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喪良心的人販子！”

    “我過不去，”張悅眼里的淚還是滴了下來，“我總是想，要是那一天我跟他們一塊兒去，或者管住孩子，不讓他跟咱媽出去，后面的事就都不會發(fā)生了reads();。小煜不會受這么多年的罪，咱媽也不會早早地就去了。”

    “唉，別哭了啊，”郭長源側(cè)過身，給妻子抹抹眼淚。他知道她心里是怎么回事。

    張悅十三四歲無家可歸的時候被郭長源媽媽帶回來當(dāng)自己女兒養(yǎng)著。

    對郭媽媽，張悅是既感激又孺慕。

    孩子丟了之后，她根本生不起老太太的氣，只一個勁兒埋怨自己。

    等老太太身體垮下去，一病而逝，張悅心里的愧就更重了。

    對老人有愧，因?yàn)椴粌H數(shù)年的養(yǎng)育之恩沒還一點(diǎn)反而還“害”得老太太早逝；

    對兒子有愧，因?yàn)樗怂麉s沒照顧好他，孩子在外頭受罪太多，作為母親她有多心疼孩子就有多恨自己。

    老太太臨走前，拉著兒子郭長源一句一喘地囑咐“一定把我孫孫，我小煜，找回來”，拉著張悅的手卻只是一個勁兒掉淚，空張著嘴卻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郭長源后來想，要是當(dāng)年他媽把那句沒說出的話說出來，那一定是，“媽對不起你。”

    關(guān)于這件事，這些年里郭長源不止一次地勸過張悅。

    但是根本沒用。

    后來郭長源就不怎么長篇大論地勸她了，只是盡量不提起那些事，指望著時間磨平她心里的坎。

    張悅靠在郭長源肩上哭了一會兒，慢慢停了下來，她扭頭在丈夫的睡衣上狠狠地蹭了蹭眼淚，道，“心真狠！你也不說勸勸我，就讓我這么干哭啊?！?br/>
    “我哪次勸你你不是哭的更兇？”郭長源把床頭柜上的卷紙拿過來，扯了幾節(jié)遞給妻子，“給，擦擦吧，這大半夜的。再哭外面天都亮了?！?br/>
    張悅拿著紙邊擦眼淚邊道，“還有一件事，你說當(dāng)年這個事要不要給小煜說？”

    “啥事兒？”

    “哎呀，你說啥事兒??？”張悅皺眉拍了丈夫胳膊一下，道，“咱媽臨走的時候心里還放不下，覺得對不起孩子。其實(shí)這事兒哪兒怨得著她？要怨也是怨搶孩子的人販子！”

    郭長源斜眼看她，心想，原來你還知道這事兒應(yīng)該怪人販子啊。

    張悅輕怒，“你這是什么眼神？是不是看我剛才哭了在心里笑話我呢！？”

    “沒有沒有，你說，接著說?！?br/>
    “我就想，要不要跟小煜講講當(dāng)年的事兒，然后上墳的時候讓他跟他奶奶說幾句話?！?br/>
    郭長源皺眉想了想，道，“別說了，事情都過去了。再說了，你跟他說這個，想讓他怎么說？說他原諒他.奶奶了？不怪他.奶奶了？”

    張悅低頭想了下，道，“也不是。我說不上來，我就是想讓咱媽安心。”

    “人死了四大皆空。”郭長源道，“而且要說安心，只要孩子回來了，還有什么不安心的。再說了，這個家里，除了回回，小煜他怪誰都是應(yīng)該的。是咱對不起孩子?！?br/>
    “我知道......我不是個好母親，我都沒臉讓孩子叫我媽。”

    “說這個做什么？我這當(dāng)爸的不是一樣？好了好了，孩子回來了，以后好日子在后頭呢。別想那么多了，咱睡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