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看見猴子忽然倒地，林然然連忙推門跑了出去，卻見猴子癱在地上又哭又笑道：“姐，一萬多……我們發(fā)了，我們發(fā)了！”

    一疊疊大團(tuán)結(jié)擺在地上，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這年頭還沒有這回事，一張張鈔票都是嶄新的。

    “這些錢可真漂亮……“這一筆的收益已經(jīng)勝過了林然然之前賺的總和。林然然跟猴子像兩個守財奴似的，圍著這些錢又摸又?jǐn)?shù)，然后把錢分了。

    猴子把錢分成一大堆和一小堆，道：”姐，這兩千五是我的，剩下的一萬零兩百是你的?！?br/>
    林然然笑著拿出五百塊推給猴子：“剛才你抬價，多賣的錢?！?br/>
    猴子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接了下來。有了這五百塊，他就攢夠了皮子生意的本錢，可以重新開張了。

    猴子給林然然找了大麻袋裝錢，然后塞在簍子里，蓋上些青菜蘿卜做好偽裝。忽然沖廚房的方向使眼色，道：“姐，你那妹妹……”

    “你別打她的主意！”林然然一口打斷他的話。

    猴子愣了下，委屈道：“我打什么主意了？我就是想問問她靠得住不？我這個地兒可都暴露給她了，她還知道咱們賣罐頭的秘密。萬一走漏風(fēng)聲……”

    原來是自己想歪了，林然然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道：“放心，這妹子絕對可靠?！?br/>
    猴子熱切道：“姐，我明兒還能弄個幾百斤枇杷來，咱們還做枇杷糖水？”

    林然然道：“我正要跟你說呢，明天開始我不來了。這陣子得忙點事。”

    “啥？！”猴子正想著趁熱打鐵，聽到林然然這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你知道咱這罐頭做下去能賺多少錢嗎？你咋說不干就不干了？”

    林然然道：“錢夠花就行。我看你這陣子也別再折騰，避避風(fēng)頭?！?br/>
    任憑猴子怎么勸，林然然就是打定了主意不松口。一萬塊加上之前賺的幾千塊，足夠她們姐弟接下去的花銷了。

    猴子卻是不甘心。今天一筆就賺了兩三千塊，要是再干上幾筆，他都能攢夠錢買棟宅子了！他早就看中了解放路的一間獨棟小樓，到時候他一家子就不用再擠一間小破屋子了?？闪秩蝗辉趺凑f不干就不干了？

    “喵~”門外又傳來一陣貓叫聲。這聲音學(xué)得很拙劣，像只老貓。

    猴子從門縫里看了眼，這才拔出門栓打開門，放進(jìn)來一個穿著洗得發(fā)舊中山裝的老頭子。

    是上次在廢品收購站賣銅器的老人。

    他開門見山道：“聽老張說你這里收玉器?！?br/>
    猴子道：“你有啥好貨？”

    老人面無表情道：“絕對是好貨?！?br/>
    “嘿，那你倒是拿貨出來看看啊?！焙镒诱裏┲麑τ衿骺蓻]啥興趣。

    林然然忙走過去，跟猴子使個眼色道：“我來吧，你去廚房收拾一下?！?br/>
    “成?！焙镒有÷暤馗秩蝗秽止玖艘痪洌@才走了。

    林然然笑著跟老人點點頭，只見這老人還穿著上次那身洗得發(fā)舊卻干凈的衣服，只是頭發(fā)又花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多了，憑空老了好幾歲。

    “您要出玉器，得先讓我看看貨吧？”林然然笑道。

    老人從懷里掏出一個手帕包，哆哆嗦嗦地打開，露出里面一枚玉片來。

    林然然的眼睛頓時挪不開了。那玉片鏤空成海棠花狀，呈天水碧的顏色，觸手溫潤，雕花精湛無比。

    林然然壓抑著歡喜，道：“您想換什么？”

    老人道：“兩斤糧票?！?br/>
    林然然二話沒說，掏出糧票給他。玉片到手，林然然愛不釋手地把玩著，舉起來對著太陽瞇眼看，隨口道：“這玉水頭可真好?！?br/>
    那老人仔細(xì)地數(shù)糧票，隨口道：“這水頭也就只能鑲鑲腰帶?！?br/>
    “……”林然然的動作僵住，再仔細(xì)看了看手里精致的玉片，這……這是鑲在腰帶上的？這么精致的玉片居然只配鑲腰帶嗎？

    林然然試探地問道：“前陣子有人收了不少玉石扣子，是不是您……”

    老人擺擺手：“慚愧，慚愧。家里斷糧，從地窖找出了一箱子舊衣服。那舊物販子不肯收，好說歹說才肯收下玉石扣子，換了頓面糊糊充饑。”

    林然然：“……”

    老人反復(fù)點了兩遍糧票，揣進(jìn)口袋，一抬頭差點被林然然嚇著：“姑娘，你怎么這么看我？”

    林然然露出一個很克制的微笑：“那些舊衣服還在嗎？”

    ……

    林然然開心地回到廚房里，腳步輕盈。卻看見謝緋正在洗鍋，而猴子湊在她身邊，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猴子，你在說什么呢？“林然然走過去道。

    猴子連忙跳起來：”沒啥沒啥，隨便聊聊。你找到想要的東西沒？”

    林然然下意識覺得他們有點不對勁兒，但一聽這話就笑道：“找到了，你介紹的人，果然不錯。”

    林然然隔著衣服按兜里硬硬的一小塊，心滿意足。賺了一萬塊，她終于有本錢收古董了。

    把背簍提起來，林然然對謝緋道：“時間不早了，你哥怕是等急了。咱們趕緊走吧?！?br/>
    “哦，好！”謝緋有些魂不守舍的，連忙跟著林然然離開了，猴子殷勤地送她們出來，還跟謝緋使了個眼色。

    林然然發(fā)現(xiàn)謝緋有些不對勁，一直神不守舍，連自己跟她說話都反應(yīng)不過來。

    林然然干脆停下腳步，對謝緋道：“你從剛才就一直有話想說的樣子，你到底想問什么就問吧?！?br/>
    謝緋繞著手指，道：“然然姐，你你才比我大兩歲就能賺這么多的錢，我真是太佩服你了，要是我像你一樣有本事就好了，我哥哥和奶奶也就不用那么辛苦?！?br/>
    林然然瞇起眼打量著謝緋，慢慢道：“猴子跟你說什么了？”

    “沒……”謝緋到底太嫩，臉上瞬間浮現(xiàn)出被猜中的驚訝沒能逃過林然然的眼睛。

    林然然道：“猴子是不是說要拉你跟他合伙？而且是合伙做果醬？你答應(yīng)了？”

    林然然一步步咄咄逼人，謝緋毫無招架之力，忙道；“不不，然然姐我怎么會背著你干這樣的事？我還沒答應(yīng)呢！他……他只是讓我勸你繼續(xù)做果醬，到時候也會算我入股?！?br/>
    林然然沉吟了一會兒，沒說話 。謝緋擔(dān)心地看著林然然，生怕她會生自己的氣。

    半晌，林然然轉(zhuǎn)而回答起謝緋最開始的話題：”你說你佩服我賺錢的魄力和膽量，可我這些膽量都是被逼出來的。你有哥哥護(hù)著你，奶奶疼著你，已經(jīng)比我幸運了很多，要是可以，我倒是愿意跟你換的。”

    當(dāng)姐姐并不是一件好差事，林然然在前世也是個嬌滴滴的女孩，現(xiàn)在卻要拉扯著弟妹，得扛起一個家。

    謝緋聽了，不解道”：“可你現(xiàn)在能夠賺很多錢呀。”

    林然然道：“你只看見了我賺錢，可你有沒有見過我差點被當(dāng)成投機倒把犯抓起來的樣子？在這個時代，有錢并不是一件好事，你們家不就是最現(xiàn)成的例子嗎？”

    謝飛聽到林然然的話，臉色大變，顯然也是想到自己家的處境，他們家當(dāng)年是多么的輝煌，不也……

    謝緋卻不甘心道：“可猴子說了，冒險總比餓死的強?！?br/>
    林然然笑道；“你現(xiàn)在餓死了嗎？你可以幫人做衣服了，一件衣服雖然才幾塊錢，這樣細(xì)水長流下去，多少也能賺一點補貼。還是說你更想賺快錢，賺大錢？要是你想跟著猴子干，我也可以給你搭橋牽線，但是以后發(fā)生任何事情，你都要自己承擔(dān)著。”

    謝緋正要說話，林然然嚴(yán)肅道：“你先不要急著回答我，自己回家好好想一想，在作出任何決定之前，我希望你先替你哥哥和奶奶設(shè)身處地的考慮一下。”

    聽到哥哥和奶奶，謝緋發(fā)熱的頭腦頓時冷卻下來。是啊，要是自己出事了，哥哥和奶奶該怎么辦？家里本來就是地主成分，要是再加上投機倒把的罪名……

    想到那下場，謝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立刻道：“然然姐，我想好了，我……我不賺快錢。比起錢，我哥哥和奶奶更重要?！?br/>
    林然然笑道：“這才對。放心吧，你的手藝這么好，一定能賺到錢的。而且我也不是再也不賣東西了，只要我以后想干點事，一定算上你一份，行嗎？”

    “嗯！然然姐最好了！”謝緋那點不切實際的想法終于完全消散了，笑著摟緊林然然的手臂。

    林然然本想跟顧奶奶道別，但她可不想回去看顧裴遠(yuǎn)那家伙的臉色。再則時間不早了，她只好跟謝緋一起趕到城門口，謝三早已在那里等著了。

    謝三跳下車接過妹妹手里的東西，又要接林然然的，林然然抱著簍子避開，笑道：“這個不沉，我自己來就好?！?br/>
    謝三眼眸一動，謝緋忙掩護(hù)道：“哥，你看我給你買的臉盆好看嗎？”

    謝三道：“留著你自己用。”

    謝緋不依道：“你洗臉的那個臉盆破得底兒都掉了三回，別補了，你以后就用這個新的！”

    “嗯?！敝x三看著那嶄新的臉盆，眼底流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等最后一個人來了，兩人上車，謝三發(fā)動車子離開。

    一同進(jìn)城的鄉(xiāng)親們也是滿載而歸，這人抱著個嶄新的搪瓷臉盆，那人抱著一塊布，互相嘰嘰喳喳的比對著，臉上都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突然有人問林然然道：”然然，你這簍子里是啥好東西？”

    林然然笑了笑，大大方方道：”搪瓷臉盆，毛巾，都是不要票的?！?br/>
    “是咧！我也買了兩條，多劃算！”鄉(xiāng)親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轉(zhuǎn)移了。買到的得意洋洋，沒買著的深悔自己咋沒碰上這好事。

    晚風(fēng)呼呼地從臉上刮過，還有拖拉機的轟隆隆聲，大家伙還是扯著嗓子高聲交談，車上吵得不行。林然然沒吭聲，越接近村子，她的心上就仿佛沉甸甸地壓了塊大石頭。

    火燒云和暮色在天邊交接，融合成一種詭異的色彩。在這逢魔時刻，拖拉機終于駛?cè)胩鹚濉?br/>
    村子里是一片詭異的安靜。大家伙吵吵嚷嚷地下車，你幫我扶，把東西都弄下車。

    林然然不愛擠，等眾人都下車了才挪到后斗邊緣。謝三伸出手來，烏黑的眼睛看著她，盛滿了某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然然定定神，搭著他穩(wěn)穩(wěn)的大手借力跳下車。

    驀然間，村子里某處響起一陣凄厲的哭號，劃破暮色。

    林然然一驚，腳踝傳來陣鉆心的劇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