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用過王府里大廚精心烹制的素膳,師徒二人就要返回宗門,老道士身無長物,瀟灑隨意,和趕出來送行的王府眾人道了聲別便踏上向東的大路。
小道士背著綠荷親手打點的裝滿了他最愛吃的干果點心的行囊,三步一回頭的跟在后面。仍舊一襲綠衣的倩影踮著腳,用力的揮手與小道士告別,露給他一副燦爛的笑容,凝望著視線里越來越模糊的小小背影逐漸遠(yuǎn)去,直至再也看不見。
李玄觴隨意的倚在撐起王府大門飛檐的金絲楠木柱上,心中有點兒想念這個牙尖嘴利的有趣小道士,師徒倆一走,他又要過起無聊的日子了吧,不過若是那一卦所言非虛,大戰(zhàn)將至,這便是他最后的閑暇時光了。
李玄觴怔怔出神間,忽的一個披頭散發(fā)的中年男子從街邊一掠而過,步法飄忽詭異,見聞廣博的李玄觴看出這正是北方有名邪道大派天鬼宗的絕學(xué):幽魂千里,乃是第一等的輕功步法,勝在詭譎多端,飄忽無跡。
原本中年男子還躲避著道路兩旁的人群,只是偶然一回頭看到了身后那個一臉慈悲的老和尚,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揮長袖掀翻了幾座售賣蔬菜小吃的攤子,身形又快了兩分。
“兀那老禿驢,沒來由的追著你顧爺爺作甚,爺爺我一沒有搶你的閨女,二沒有睡你的老婆!你這老禿驢已經(jīng)追了爺爺五百里了,爺爺連口酒都顧不上喝,真要惹惱了爺爺我,便和你奶奶參上他三天三夜的歡喜禪!”
身披大黃袈裟的老和尚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辈焕頃麧M嘴不著邊際的諢話,步履如飛追來。
中年男子眼見著面前一個年輕男子似有意似無意的擋住了他的去路,惡念陡升,從懷里掏出兩柄奇形飛刀飛擲而出,一取胸口,一取眉心。年輕男子嘴角揚起,似乎是笑了笑,側(cè)身躲開兩柄飛刀,讓出了道路,兩指卻落在了腰間懸著的長劍上。
顧淮章是天鬼宗六長老之一,分掌天鬼宗刑堂。兩天前他正在寧州一處民宅里審訊幾個敵對正道大派被俘的年輕弟子。這老禿驢就撞上門來,武功不敵這高深莫測的老禿驢,他就很知趣的認(rèn)栽遁走。但老和尚陰魂不散,不眠不休的整整追了他兩天兩夜。要不是他輕功了得外加隱匿潛蹤的本領(lǐng)出色,早就被老和尚追上。
只是他自覺已經(jīng)快到極限,可那老禿驢兩天也是水米未進(jìn),卻依舊神采奕奕。顧淮章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看到這么個不識趣的年輕男子,殺心大熾,雙手一翻一引,兩柄飛刀各自轉(zhuǎn)過了一個詭異的弧線,從刁鉆的角度再次向年輕男子絞殺而去。年輕男子輕咦了一聲,顯然對這對奇形飛刀大感興趣。
顧淮章左手成爪,直插年輕男子胸口,卻因為半途中感受到一股絕強(qiáng)氣勁不得不收招后退,竟是一件繃直如矛的破舊布衫·,插進(jìn)了街上的青石板足有兩寸深。耽擱了這片刻工夫,老和尚已經(jīng)趕到,口誦佛號不止: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顧施主忽然停下,可是幡然醒悟了?顧施主既能頓悟,大有慧根,可隨老衲回轉(zhuǎn)廣靈寺,成佛可期?!?br/>
顧淮章斜著眼看著這睜著眼說胡話的老和尚,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話茬,眼珠亂轉(zhuǎn),拼命思考著脫身之法。
前面圍墻上有一個渾身酒氣的醉老頭,那一手甩衣成矛的本事,顧淮章自忖應(yīng)付不了,不觸這個霉頭,后面那表面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禿驢,也是個招惹不起的狠茬子,不如挾持了那個年輕男子,再作周旋。
打定了主意,顧淮章身形一晃,帶起陣陣陰風(fēng)直撲那年輕男子,身法端的是迅捷無比,在周圍人看來,便如鬼影一般,天鬼宗天哭鬼經(jīng)的心法走的是妖邪詭異的路子,顧淮章全力出手時身邊還纏繞著道道黑煙,扭轉(zhuǎn)翻滾宛如活物。
只是顧淮章?lián)涞目?,退的更快,他踉蹌著退回原地,胸腹間斜著一條巨大的傷口,雖然入肉不深,但顧淮章有苦自知,一道銳利至極的劍氣正在他經(jīng)脈中來往沖突,導(dǎo)致他的內(nèi)傷遠(yuǎn)比外傷嚴(yán)重的多。
顧淮章心知今天算是徹底栽了,好巧不巧的讓他一次碰到了兩個一流以上的高手,以及這個劍法快的不可思議的年輕人,剛才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發(fā)生的一切在場的人中只有寥寥幾個看得分明。那年輕人一劍劈開了三道黑氣后反手上撩,在他身上開了個巨大的傷口。
年輕人的內(nèi)力遠(yuǎn)遠(yuǎn)不到一流門檻,但那柄劍絕非凡品,加之他一路奔逃了五百里,體內(nèi)真氣差不多已經(jīng)賊去樓空,剛才又勉強(qiáng)聚起全身真氣撲擊對方,身體的防御低到了極點,這才落了個如此凄慘的傷勢。
沒有了外衣只剩內(nèi)衫的醉老頭瞪了一眼慈眉善目,白須白眉的老和尚,邊挖鼻孔邊懶洋洋的道:
“真是奇哉怪也,剛送走了兩個牛鼻子道士,又來了一個白眉毛禿驢,難不成老子這兩天撞了太歲,流年不利?”
老和尚雙手合十向李玄觴行了一禮:
“老衲廣靈寺住持空行,見過青陽王殿下?!?br/>
李玄觴訝然道:
“大師認(rèn)得我?”
老和尚撫須微笑,高僧氣質(zhì)一覽無余。
“老衲年輕時與令尊曾有過數(shù)面之緣,也曾為令堂講過金剛經(jīng)兩卷。殿下身份,一望便知?!?br/>
醉老頭哼了一聲,伸出小指用力掏了掏耳朵。老和尚又說:
“醉仙刀陳梼老衲也是認(rèn)得的,昔年醉仙刀專程拜訪敝寺藏經(jīng)樓,刀法高深,風(fēng)姿無雙,老衲當(dāng)時也曾遠(yuǎn)遠(yuǎn)觀看。”
李玄觴瞥見醉老頭居然罕見的老臉一紅,一言不發(fā)的轉(zhuǎn)身回到了王府。不由得詫異的望向微笑的老和尚,老和尚雙手合十,一本正經(jīng)的道:
“廣靈寺有孤本刀譜十三部,醉仙刀當(dāng)年只是前往一觀,不過卻忘了與本寺通傳一聲,故而守樓的空為師兄亦不免多有得罪之處?!?br/>
李玄觴會意的點了點頭:
“不知此人大師準(zhǔn)備如何處置?”
老和尚再行一禮:
“顧施主既與我佛門有緣,老衲自當(dāng)盡心度化?!?br/>
“好說,大師自行方便就是,不知大師可愿到府上住些時日,也讓小王積些功德香火。“
空行和尚歉然道:
”王爺一番美意,老衲心領(lǐng)了,不過老衲還有要務(wù)在身,不便在此多做停留,就不叨饒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