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隱在云層之后,夜色深濃。
蕭夜華一身黑衣,披著暗紅色的披風在莊羽的指引下走進古禪寺。禪寺里點著幾盞油燈,映襯著舊色的窗紙,投下一泓明暗光影來。
遠處的青山樹林皆成了暗影,夜風吹過時,偶爾帶來幾聲野獸的嚎叫聲。
蕭夜華進了禪寺后院的廂房,廂房內(nèi)點著一盞油燈,雖然無人居住,但是依舊透出一絲的光明來。
“謝云朝回謝家前,就是一直居住在此的?!鼻f羽低聲說道,“此地名叫蘭安寺,早幾年不過是個香火不旺的禪寺,來的人極少。謝清嵐將此地劃為謝家屬地后,只初一十五允許香客前來進香,加上謝清嵐的緣故,此地漸漸的有了名氣?!?br/>
“啰嗦?!笔挼劾浜吡艘宦?。打量著廂房。廂房顯然是經(jīng)過改修的,外面瞧著古樸,內(nèi)里卻是簡單大氣,兩只半人高的五彩人物花觚,紫檀木的配套桌椅,碧綠色的窗紗前擺放著一張紫青老藤編制的涼椅,這倒不像是女子的閨房,這邊的簡潔,看不出一絲女子的嬌柔來。
蕭帝大致打量了一番,走向桌子前的書架上,看著滿滿的書籍。這些書籍被存放的極好,因主人走的急,有些書籍還未來得及放入書架上,零散地放在桌案上。
他拾起桌案上的野史傳記,翻看了兩頁,陡然有些承受不住地棄了去。他記得,阿九也是最愛看這些野史傳記,她說那些所謂正史皆是為當權者歌頌的,唯有野史能從字里行間翻閱出很多不為人知的情與傷。
莊羽見帝王臉色有些不愉,垂眼長話短說,將話題轉到謝云朝的身上,說道:“謝云朝早幾年一直居住在此,無人知曉。臣以為此女身份大有問題?!?br/>
“如何有問題?”
莊羽垂眼,低低地回道:“屬下派暗人多方探查,終于查到了一些消息。謝云朝最早出現(xiàn)在蘭安寺大約是五年前,據(jù)說夫家早逝,生有一子一女,大的孩子今年都有七歲了?!?br/>
七歲?蕭夜華的眉眼一深,瞇了瞇眼,心猛然收縮了一下。阿九死去才五年,斷然不會有七歲大的孩子。
莊羽瞥了帝王一眼,繼續(xù)說道,“照理說,此女若是前任家主之女,謝清嵐的妹妹,身份在謝家自是不同,但是謝家如今都沒有承認她的身份,臣認為此女并非謝家人?!?br/>
“你的意思是,謝云朝乃是謝家收養(yǎng),專門對付朕的一枚棋子?此次的家族試煉也是引朕入局的棋局?”蕭夜華的聲音冷了幾分。
當年魏宮的事情,知道的人雖然不多,偏偏謝清嵐就是其中一人。
這些年來,每年郡縣都會搜羅各色的美人,有些人也是揣測著他的心思為他尋來一些像極了阿九的女人,可那些最多兩份相似,形似而神不似。無人能有她的半分神韻,唯獨此次瑯琊一行,這個謝云朝五分形似,七分神似,卻比阿九更冷,氣勢更為強大。
他沉寂多年的心突然之間有些一些悸動與荒涼刺痛。就如同干渴要死亡的人猛然之間看見了一壺水般,縱然里面裝滿的是毒液,也會無法抑制內(nèi)心的渴望。
就算謝云朝是謝家對付他的棋子,他也會千方百計地得到這個女人。那張臉若是天然的,他也便放過她,若不是,就該毀掉,免得玷污了阿九的相貌。
莊羽見帝王聲音冷了幾分,也不慌亂,只沉沉說來:“臣精通醫(yī)術,那日即使是初次見面也能瞧出此女面部曾受傷,細看還能看出鬢角處遺留的傷痕,應該是醫(yī)術極高明的人動了刀子的緣故;此女眼角的雙生花也有些不同,顏色極淡,仿若無生機一般,并非是毒素所致,主上日后可細細觀察。五年前,謝清嵐也身在建康,他那般聰明之人,怎么可能想不到今日主上要對瑯琊謝家動手,只怕是尋了一個極像的人加以改造來蒙騙主上。這一局只怕是五年前便設下了。主上不可輕信了謝家?!?br/>
從始至終,莊羽只字不提魏宮里的那位公主,這些年無人敢在帝王面前提起阿九公主的事情,他跟隨帝王多年,比誰都清楚此乃帝王逆鱗。
他也曾懷疑謝云朝的身份,只是卻又不敢確定。不過是五年,就算當年的阿九公主還活著也斷然不會成長自此,謝云朝氣勢著實過于強大,并不是魏宮的那位公主所能比的。
所謂氣場乃是一個人長時間成長經(jīng)歷與環(huán)境所熏陶出來的,并非短時間內(nèi)能形成的,此女身份定然不凡。
莊羽垂眼,最重要的是,他不僅尋到了此地,還尋到了關于此女過去的一些蛛絲馬跡,謝云朝絕非魏宮的那位公主。
莊羽每說一句帝王的心便沉一分,痛一分。此次瑯琊事件了解后,他會回魏宮去,親自去探查阿九的玉棺。
“謝云朝乃是謝家的一枚棋子,臣查出了她的來歷?!鼻f羽抬起眼來,目光閃過一絲暗色的光芒,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地說道。
古樸禪寺內(nèi),萬籟俱靜,帝王透過碧綠的窗紗,看向外面深濃的夜色,沉沉地開口:“說——”
謝家
建康的那道圣旨到達謝家時,謝云朝依舊在養(yǎng)傷。一連休養(yǎng)了數(shù)日,傷勢好了一大半。天門九陣被破,謝家家主依舊未定,瑯琊城處在一種激流暗涌中。
謝家這幾日是內(nèi)外一陣混亂,謝云朝早早便預料到了這等狀況,著實心煩,讓素問關了聽雨樓的大門,拒絕一切的訪客。
木頭劍客不在,留守的一隊血鴉日夜警惕,沒有一刻放松。只是血鴉在暗,謝家人是不知曉的,倒也無所畏懼,好在葉相大人對謝家暗中施壓,謝云朝才偷來了幾日的清閑。
素問這幾日細細地梳理著瑯琊城如今錯綜復雜的關系。
此時的瑯琊城就如同繡娘手中一團雜亂無章的絲線,多方勢力多方心思多方布局,層層疊疊,極為復雜。
謝家家主最后的試煉還剩下兩日,就連謝云朝都不再整日貪睡,坐在院落的睡蓮池邊,聽著素問收集來的信息,沉默地試著從其中尋出一些玄機來。
素問點燃了幾只燈籠,又取了放置在庫房內(nèi)久置不用的水晶石,放在院子里照明。
謝小果和謝澹泊早就被哄著睡著了。謝云朝坐在院落的涼椅上,提筆寫著幾個人的姓名,分析著其中的關系。
素問將燈火拿近,只見紙上寫著的人名和地名,都是極為熟悉的:葉相、祁連城、謝清嵐、蕭帝、面具人、魏宮、瑯琊、南齊。
“小姐在分析謝家的處境和應對之策?”素問低低問道,見她在人名地名旁都寫了一些備注,湊過去看。
謝云朝點了點頭,丟了筆,揉了揉腦袋。
此次士族和皇族的矛盾不可調(diào)和,蕭帝明顯是要對謝家發(fā)難了,何時動手只是時間問題。
葉相是探路的卒子,定然負責收集一切的情報。謝清嵐在這節(jié)骨眼上失蹤,應該不是謝家人所為,她觀察過謝棠書此人,還算正直,而謝牧此人要想對謝清嵐動手不會等到今日。謝家內(nèi)部其實還算團結和睦,如今看來是外敵所致。建康那邊到底準備了多少的殺招要來一一對付謝家?
她有些疲倦地閉目,葉相、面具人還有那個破陣叫做談莊羽的人見到她,都大吃一驚,她的過去或者說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她遺忘了一切,而謝清嵐從來不多說。如今不僅謝家內(nèi)憂外患,就連她本身都是有些潛伏的危險,據(jù)她猜測,面具人只怕來自建康,葉相也來自建康,看來她要去建康一趟。
“小姐,謝家有一件事情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彼貑栆娝>?,有些遲疑。
“什么事情?”謝云朝淡淡抬眼,看向她。
“今日晚飯時分,建康傳來了一道旨意,蕭帝要納謝家二小姐和五小姐為妃?!彼貑栞p輕地說道。謝家二小姐和五小姐乃是謝家嫡系最出色的的兩位小姐。
謝老夫人此次家族試煉讓她們二人名揚四海,為的就是能結親各方豪族,卻不想建康直接來了一道旨意,要封兩人為妃。
謝云朝輕輕皺起了眉尖,冷淡地說道:“謝云卿和謝清恍兩人雖然有些驕縱,但是還是識大體的。蕭帝此人兇名赫赫,若是入宮為妃,便一生都毀掉了?!?br/>
“小姐認為,這道旨意,謝家人會如何做?”素問輕輕一笑,說道,“小姐不知道,晚飯時刻,謝云卿和謝清恍便鬧了起來,死活不入宮,如今整個府上都不得安寧呢?!?br/>
莫怪,這么晚了,謝家別處的院落里還燈火通明。謝云卿和謝清恍名氣已然傳了出去,謝家是進退兩難。
不遵旨意,蕭帝發(fā)難便有了借口,遵循旨意,便要犧牲直系最得寵的兩位小姐,而此次的犧牲并不是終點,而是開始。
建康,已然在步步緊逼了。
謝云朝有些頭疼地皺起了眉尖,這道旨意,果真是狠。自古權勢紛爭都是無情和狠辣的,也不知道謝家老祖宗會如何處理。
她看向素問,淡淡說道:“這件事情,一時半會無關大局,暫時無需過問,你取了那塊碧璽舍玉,去幫我做一件事情?!?br/>
素問雙眼一亮,低低地應道:“小姐盡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