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娘服過了湯藥,第三天后晌,高燒終于退了下去。她從炕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就沖曲煙煙磕頭,嘴唇哆嗦了半天,卻是半個字也沒說出來。
曲煙煙瞧著她臉色青灰,整個人搖搖欲墜,趕緊扶她重新躺在了炕上,皺眉道:“行了,趕緊歇著吧,別給我添亂了?!?br/>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姓張的管事嬤嬤踢門走了進(jìn)來,向炕上的三個人掃了一眼,冷聲道:“外頭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們卻大模大樣躺在這兒養(yǎng)膘!真拿浣衣局當(dāng)成御花園啦?”
說著,登時垮下臉來,厲聲喝道:“都他娘的給我滾外頭干活去!”
已經(jīng)過去了三天,楚昭儀宮里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賞賜,沒有召見,什么都沒有。看來“毀衣風(fēng)波”已經(jīng)風(fēng)平浪靜地過去了既然楚娘娘對曲煙煙這個手藝不錯的罪婢沒什么興趣,那蘇嬤嬤對她的客氣也就到頭了。
曲煙煙預(yù)想過這種結(jié)果,卻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失望和茫然。按理,姐姐不會注意不到的,怎么會無動于衷呢?不應(yīng)該啊……
這次的計劃一但落空,她不知還會有什么機(jī)會能讓她飛出這牢籠。她的大仇還沒有報,害死她的人還在逍遙法外,她思念的人就在那咫尺天涯的深宮里,她卻只能眼睜睜地困在這里,無計可施。
曲煙煙把手輕輕按在金玉娘肩上,垂下眼簾,低低說了聲:“對不住了?!?br/>
金玉娘挑了挑眉,咧嘴苦笑了一下,慢慢吞吞下了炕。五十兩銀票啊,他奶奶的就只換來三天好日子,姓蘇的老虔婆心也太黑了!
石云娘也掙扎著下了地,剛退了燒又沒吃東西,頭重腳輕之下,險些一頭扎到地上。曲煙煙伸手扶了她一把,三個人前后相隨著慢慢走出了屋子。
“井臺上那幾大盆衣裳趕緊洗出來,手腳麻利著點,別讓我看見你們偷懶!”張嬤嬤惡聲惡氣地沖曲煙煙和石云娘瞪眼吼道;轉(zhuǎn)頭又掃了金玉娘一眼,態(tài)度明顯好了一些:“你,到灶間和細(xì)柳一起煮粥去?!?br/>
煮粥……那不是萬美人干的活嗎,怎么改成金玉娘了?莫不是那五十兩銀子終于顯了成效?那萬美人呢?
曲煙煙微愣,下意識地朝四下里掃了一眼,卻看見那邊正房屋檐底下,萬美人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張竹椅上,正悠閑自在地曬著太陽。除了蘇嬤嬤和她并肩而坐以外,另外幾位管事嬤嬤甚至只是在旁邊斂衽站著,臉上俱堆著殷勤奉承的笑容。
這是,什么情況……?
萬美人早已遙遙瞧見了曲煙煙幾人略顯驚訝的神情,心中的得意和爽快簡直滿溢了出來。她款款站起身,朝左右閑閑地笑道:
“太后她老人家最是英明慈悲,明察秋毫的。我含冤忍辱困在這里,我就知道她老人家決不會視而不見,一定會為我作主的!果然給我盼來了這一天。”
蘇嬤嬤是一臉少有的喜慶,趕著呵呵笑道:“是??!昨兒我還在想這件事呢,今兒太后娘娘的口諭就下來了,說幾位娘娘受苦了,再耐煩幾日,她老人家一定會把淑妃娘娘的事徹查清楚,還幾位一個清白……萬娘娘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否極泰來啊。這要回去了還不得連升三級?”
萬美人把這“三級”默默地算了一下,不禁滿心歡喜,臉上卻還是一幅矜持的神情,嗔道:“別胡說了,連升三級我不就晉到妃位了?怎么可能有這種事?!?br/>
另一個許嬤嬤連忙湊趣兒笑道:“怎么不可能?萬娘娘的祖父和父親都是隨著□□爺開國的那批老功臣吧?太后娘娘念舊呢,您又受了這些日子的委屈,還不得好好補(bǔ)償補(bǔ)償您嗎?再說了,淑妃娘娘沒了,現(xiàn)在四妃空著一人,胡昭儀也在永巷上了吊了,這不正好把您補(bǔ)上去嗎?”
萬美人聽了她的話,越想越對,不禁喜上眉梢,笑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我爺爺當(dāng)年是□□爺?shù)挠H隨馬夫,我爹后來是□□爺手底下的一名千總,他們都是跟著□□爺一起從死人堆兒里滾出來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太后娘娘菩薩一樣的人,怎么會看著他們的女兒在這兒沉冤受罪?不過妃位我倒是不敢想,升個昭儀還是有可能的吧……”
話音未落,便聽大門外有太監(jiān)的公鴨嗓兒在那兒高聲道:“太后娘娘賞萬美人一品八珍鍋一個,羅漢蝦一盤,蟹黃燒餅一碟——”
蘇嬤嬤從椅子上直彈了起來,慌手慌腳地奔過去開了院門,見兩個慈恩宮的小太監(jiān)提著食盒在大門外站著,連忙問:“這是……太后娘娘賞給萬美人的?”
小太監(jiān)點頭:“是,嬤嬤快接了去吧?!?br/>
蘇嬤嬤連忙小心翼翼地接過食盒,正暗自詫異間,萬美人已經(jīng)疾步小跑了過來,伏跪在地上,高聲道:“奴婢叩謝太后娘娘的恩賞,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小太監(jiān)轉(zhuǎn)身離去。萬美人撣了撣衣裙,從地上站了起來,背了兩手,邁著四方步從眾人面前一徑踱到正房前,笑道:“羅漢蝦?這是本宮最愛吃的嘛,太后娘娘居然還記得呢?呵呵?!?br/>
許嬤嬤早端了那張竹椅顛兒顛兒地送到了萬美人屁股底下,諂笑道:“哎喲我的娘娘,奴婢才剛說什么來著?太后娘娘今兒早上就下了口諭,讓咱們切不可委屈了您,這會又給您賜了膳!嘖嘖,您這可不就是東山再起,連升三級的意思么?等您明兒回宮了,還求娘娘千萬拉奴婢一把,老奴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兒可是待得夠夠的了……”
萬美人四平八穩(wěn)地在椅上坐了,矜持地笑道:“好說。我心里都有數(shù)。”
另一個張嬤嬤也顧不上曲煙煙幾個了,急急忙忙跑去斟了一盞茶回來,恭恭敬敬地送到萬美人手上,低聲下氣道:“還有我呢娘娘!當(dāng)日您給押解到咱這兒來,奴婢可沒干那落井下石的事兒,也沒給您派過什么苦差事吧?奴婢還給過您一個素餡兒包子呢!奴婢也想求娘娘……”
萬美人待理不理地哼了一聲,“行了,知道了?!?br/>
蘇嬤嬤實在瞧不上這兩個人那幅奴顏卑膝的奴才相兒——這還沒怎么著呢,就“娘娘,娘娘”地叫上了?但她們都這么殷勤,自己太矜持了也顯得不好……因也咳嗽了兩聲,上前笑道:“大通鋪上睡著太擠了,今兒晚上娘娘就搬到老奴這屋里睡吧?!?br/>
萬美人“嗯”了聲,接過張嬤嬤的茶,不緊不慢地喝了兩口,繼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慵懶地說道:“好累啊,這渾身的骨頭都抻不開了。要是能用熱水美美地泡個腳就好了。”
“泡腳???這個倒也容易……”蘇嬤嬤心里暗罵了一聲“什么玩意兒!馬夫家的閨女果然上不得臺盤兒啊,穿上龍袍也不象太子的賤坯,這就興得這樣了?!”,臉上卻還是保持著熱絡(luò)的笑容,信手招來一名罪婦:“你,去給萬娘娘倒盆熱水,端到我房里去?!?br/>
萬美人臉上笑吟吟的,風(fēng)擺楊柳般站起身,目光往階下罪婦群里緩緩搜尋了一遍,最后屈起蘭花指指向曲煙煙:
“井邊兒那個,就是你!過來給本宮捏個腳。你不是會繡花嗎?按摩手法想來也不會錯?!?br/>
四目相對,萬美人那雙嫵媚的杏核眼中閃動著得意,驕傲和幸災(zāi)樂禍的笑意,慢吞吞道:“賤婢,叫你過來給本宮洗腳呢,你聽見沒有?”
曲煙煙把手里的濕衣服放回盆中,緩緩站起身來,定定地瞅著對面那個趾高氣揚(yáng)的女人,淡淡道:
“萬美人,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為難呢?現(xiàn)在并沒有晉位的詔書頒下來,你也不過就是個小小的美人罷了,竟敢自稱起‘本宮’來了?那你置正經(jīng)的一宮主位娘娘們于何地?這往輕了說是不懂規(guī)矩,往重了說就是‘僭越’!你現(xiàn)在尚是待罪之身,就如此的得意忘形,這要傳到太后娘娘耳朵里去,你覺得她老人家會很歡喜么?我勸你還是不要歁人太甚了?!?br/>
萬美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老羞成怒。她的臉由紅轉(zhuǎn)白,迸了半晌,方冷笑道:“想不到你一個鄉(xiāng)野賤婢對宮里的規(guī)矩還挺清楚哈?你說我‘僭越’?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不給你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教訓(xùn),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已’。”
她邊說邊從井臺上掇起一支搗衣槌,順手遞到了旁邊一名罪婦手中,狠聲道:“你去,給我打折她那雙會繡花的手!”
那女人吃了一驚,不過也只略遲疑了一瞬,便恭順地向萬美人屈膝應(yīng)是,伸手接了那槌,轉(zhuǎn)身便沖曲煙煙而來,嘴里一邊嬌怯怯說著“對不住了啊”,一邊就去抓曲煙煙的手腕子。
聲音有點熟悉。曲煙煙定睛看她,原來是同車而來的那位喬秀娥。
曲煙煙拂開她的手,臉上并沒有半點驚恐,眼睛只看著萬美人,忽然莞爾一笑,從容地向前兩步,在萬美人耳邊低低地說道:“既然萬美人一定要苦苦相逼,那我說不得只好詢問美人一些舊事了……”
她頓了頓,唇邊笑意更深,聲音更輕:“美人可還記得楚淑妃死的那天,她的綠豆湯里被人偷下過的巴豆么?”
曲煙煙的聲音并不高,聽在萬美人耳中,卻似被五雷轟頂一般,頓時煞白了臉,愣怔了半晌方顫顫地用手指了曲煙煙,厲聲喝問:“你……你……你不是才從宮外進(jìn)來的么?你怎么會知道這些事?你到底是誰?!”
曲煙煙不答,繼續(xù)自顧自道:“那巴豆其實不是鄭賢妃的,而是萬美人你的,對么?”
她的聲音越發(fā)低成了耳語:“哦,我不單知道這些,我還知道萬娘娘去年春天曾小產(chǎn)過一位小皇子。因為這件事,萬娘娘還遷怒到當(dāng)時剛進(jìn)宮不久的楚淑妃娘娘身上,背地里甚至還弄了些紙人和鋼針,在宮里行那見不得光的巫蠱之事,咒淑妃早死??蓢@淑妃娘娘仁慈,知道這件事后因恐牽扯太多累及無辜,并沒有大張旗鼓地發(fā)落萬美人,只私下里把你叫過去訓(xùn)誡了幾句,讓你在菩薩面前罰了跪,也就算了。這些事……”
曲煙煙清淺地笑著:“太后娘娘大概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