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刻意朝柴夫人的家奴三娘道一句：“我舅舅，曾是落榜的書生，幸賴柴大人不嫌棄，如今在衙門里做了師爺，雖有說師爺不過是仗著大人才有口飯吃，我舅母卻也自覺風(fēng)光體面。”

    三娘嘴角的輕蔑更濃重之時，柳氏接過了話茬：

    “姜果你如何這樣說你舅父，怎么是仗著大人才有口飯吃，那是我相公能干，才輔佐著柴大人在永樂鎮(zhèn)如此穩(wěn)當(dāng)。說句不好聽的話，像柴大人這樣外派的官兒啊，若沒有我相公這樣玲瓏的人扶著，死都不知道……”

    柳氏正在大言不慚，巷口忽然跑過來一群衙役，其后跟著一頂官轎，轎子一旁跟著的，正是柳氏拿來吹噓的相公阮師爺。

    官轎停在藍(lán)呢轎子邊，阮師爺殷勤地將官轎的轎簾打了起來，就見一穿著灰緞元寶紋深衣頭的中年男子出了轎子，阮師爺又趕緊取了小木臺墊在轎子下面給其墊腳，以免下轎子的人足上的鞋沾了泥巴。

    小姜糖到底年紀(jì)輕，見舅父這樣低三下四，不由得輕蔑地撇撇嘴。

    下轎的人并沒太注意阮師爺?shù)囊笄?，萬千的精神都放在那頂藍(lán)轎子上，這人還沒走到藍(lán)轎子邊，轎旁的幾個婆子下人包括姜果身邊的婆子就齊齊行禮了。

    中年男抬了抬手眾人方起來，有個婆子挑起了轎簾輕聲道一句：“夫人，老爺來了?！?br/>
    轎子里的夫人探頭出來，看年紀(jì)鐵定過了三十，穿著一身紫菱花紋的比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上別著青鸞紅纓流蘇簪子，鑲著五色琉璃，雖算不上價值連城，在永樂鎮(zhèn)倒也是難得一見。

    姜果遠(yuǎn)遠(yuǎn)望著，心里確定了十足十，如此端莊容色，必定是她心中想的那個人。

    柴夫人此刻很有些驚奇：“哎呦，老爺怎么親自來接了？“

    阮師爺又撿了一個賣乖的機(jī)會，趕緊上前道：“夫人，您可不知道，柴大人一早便到鎮(zhèn)口去接您，還買了您最愛吃的涼粉兒，知道夫人喜歡酸辣口，加了雙份兒的陳醋青蒜。沒想到夫人您也是歸心似箭，竟然提前進(jìn)了鎮(zhèn)子，柴大人聽說了，又命小的們趕緊追過來……“

    柴大人手一抬，仿佛是嫌師爺多話，卻遞給阮師爺一個贊許的眼神，是贊他說得好聽。阮師爺便會意退下，臉上都是賣乖的笑容。

    柴夫人見相公這樣體貼自己，很是深情地望了一眼過去，一對伉儷如此恩愛，倒叫旁人羨慕不已。三娘這邊綠豆冰也買好了，姜果幫著將冰都送到了柴夫人隨行的車上，經(jīng)過阮師爺?shù)臅r候，阮師爺明顯一楞。

    姜果昨天夜里還是個被自己娘子追著打的小孤女，今日怎么就有賣冰的實力了，還將冰賣到了縣太爺夫人的手上。姜果眼見舅舅盯住自己，手上傷口就疼了幾分，在經(jīng)過阮師爺身邊時低聲喚了一句：

    “舅父好啊?！?br/>
    這招呼打得突兀，阮師爺還沒鬧明白怎么回事，那邊柳氏的臉都綠了。

    才剛她還在不知道柴夫人的身份情況下大吹特吹，甚至揶揄柴夫人是擺闊氣，自報家門說明了自己是阮師爺?shù)南眿D，如今柴老爺就在跟前，他又如此愛妻心切，柴夫人能不報復(fù)？

    柳氏忽然覺得身上一涼，那縣衙里的棍棒，恐怕也就這么涼吧。

    果然柴夫人沒讓姜果失望，一下子便想起了才剛柳氏得罪過了自己，到底是大家閨秀出身，不過抬眼望了望阮師爺，笑道：“阮師爺好福氣啊，阮夫人話里話外，都愛帶著你這縣衙師爺?shù)拿柲亍Ｕf起來，這些年也真要好好謝謝阮師爺，若不是你陪在我家老爺身邊，恐怕我家老爺這官，當(dāng)不長呢！“

    柳氏不是第一次對外顯擺自家相公，阮師爺從前便覺會惹禍上身，如今一看柴夫人那不怒自威的表情，再回頭瞧自己媳婦那哆哆嗦嗦的驚慌樣，便知自己沒趕過來時，柳氏一定是得罪了柴夫人。

    不由得大步走到柳氏跟前，一改之前畏妻的軟弱，厲聲問道：“柴大人說了，叫衙門里的人時刻記得自己是為百姓辦事，如何你就這樣張揚行事？柴大人待我猶如再生父母，咱們?yōu)榇笕烁文X涂地也是在所不惜的，你再亂說，我便休了你這潑婦?！?br/>
    柳氏在自家院里擺威風(fēng)還行，一遇事哪里還敢嘴硬，氣勢便若了三分：“相公，我哪里知道她是……“

    “啪啪……“阮師爺左右開弓甩了柳氏兩個耳光。

    柴大人看得摸不著頭腦，才要阻止，卻被柴夫人拉?。骸坝衅奕绱耍顜煚斠苍摻虒?dǎo)教導(dǎo)，老爺，咱們就別管人家的家務(wù)事了?！?br/>
    柳氏挨了打便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一貫都是她在阮家院子里作威作福，哪曾想今日當(dāng)著姜果的面挨了耳光。

    柴夫人的隨行婆子三娘念了句佛：“阮師爺還是回家再教訓(xùn)媳婦吧，這樣大庭廣眾，也不嫌丟人?！?br/>
    阮致久在衙門里行走，自然認(rèn)得這人是柴夫人的陪嫁三娘，當(dāng)下彎彎腰行了個禮。那三娘卻是看也不看，只是對姜果笑笑，然后隨著柴大人一行車馬往縣衙里去了。

    及至傍晚，正房里柳氏還在撒潑：“阮致你這良心被狗吃了的，若不是我們柳家出錢幫你疏通，你如今能到縣太爺跟前當(dāng)差，你就一個窮書生，當(dāng)日屢考不中，我下嫁于你，你竟敢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你打死我吧。“

    那邊廂阮師爺也是有苦說不出：“我說娘子，你當(dāng)相公我真愿意打你么，你可知縣太爺有多疼柴夫人么，柴大人是個孤兒，若不是柴夫人娘家收留，如何有今日。天下讀書人都有這一苦，那科考豈是你想中就中的，若不是柴夫人的爹是知府大人，縣太爺這頂烏紗他就戴得上了？你如今得罪了柴夫人，我若不大義滅親，我月俸便別想要了?！?br/>
    柳氏聽了這話也是心有戚戚：“那柴夫人，竟是個這樣顯赫的出身？“

    阮師爺長嘆一聲：“娘子啊，以后你還是安生地在家待著吧，姜果不幫你做活兒，你便再請一個幫工娘子來，她既要一心跟咱們脫離關(guān)系，不過等大了攆出去，我正省卻了嫁妝銀子了。就是街坊鄰居嚼舌頭，也賴不到我阮致的頭上來。你看那丫頭今日……那是故意在提醒柴夫人注意我，好記起你之前輕視于她啊?！?br/>
    柳氏心中憤恨：“想不到那丫頭不言不語，竟然這樣算計我。卻是往日小看了她，一而再再而三使她得逞?！?br/>
    她一心要把這三姐弟賣進(jìn)鄭家做家奴好賺個二十兩銀子，怎會輕易放過姜果，只是軟師爺這樣說，她便只得應(yīng)下了，心里倒對姜果忌憚三分。

    卻不知阮致一向被衙門里的同仁認(rèn)定了怕老婆，人都稱之為軟師爺。今日在眾多衙役面前甩了自己娘子一耳光，倒叫衙門里的人都說不出話來，還有幾個豎著大拇指說他硬氣，叫阮師爺心情頗爽。

    “平日里都被這婆娘騎在頭上，今日這么一打她，看她也沒什么本事，可見素日的確是我忒懦弱了?！?br/>
    柳氏用煮雞蛋滾了滾臉就睡下了，哪里知道阮師爺心里，妻奴翻身的歌唱得歡極了。

    姜果不用早起為柳氏干活兒，這一日倒睡了一個好覺，夢里陶阿寶如約前來。“姜姑娘好，今日你心里該爽翻了吧，想不到你舅父一介書生，耳光抽得倒是響亮?！?br/>
    姜果就有些笑陶阿寶促狹，掏出銀子來遞給他：“冰柜的租子錢，我要再租幾日?！?br/>
    姜果賺了二兩銀子還要多，如今付賬，就比從前爽利多了。給了錢跟好評以后，姜果忽然問了陶阿寶一句：

    “那天你推薦給我的蘋果醋，可還有么？“

    陶阿寶眼見又有生意上門，自然歡喜非常：

    “有啊有啊，這蘋果醋可是好東西，又能做飲料又能調(diào)味拌涼菜，經(jīng)常喝還美容呢。

    “

    姜果一見陶阿寶那殷勤推銷的勁兒就想笑，也不知是不是他老板給他安排了許多硬性指標(biāo)，不達(dá)標(biāo)不給工資。

    “挑六瓶好的，我要用來送人。“

    陶阿寶趕緊裝箱打包，一轉(zhuǎn)眼，姜果手中都就多了幾個竹筒，里面黃橙橙的，是馥郁清香的上好蘋果醋。

    “阿寶多嘴問一句，姑娘這蘋果醋，是送給誰?。俊?br/>
    姜果瞪了阿寶一眼，卻是一臉笑意：“這你可管不著，不過……歸根結(jié)底謝謝你?！?br/>
    陶阿寶之前還是一臉嬉皮笑容，突然正色道：“謝我做什么，說實話，其實我才對不起你……“

    “呀，雞叫了，我得趕緊起床，早上還得去賣冰呢……“

    姜果在夢境里轉(zhuǎn)身而去，留下陶阿寶一個人喃喃自語：

    ”畢竟你穿到古代來也有我的責(zé)任……“可惜這句話，姜果完全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