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覺得這簡直不可理喻，煩躁道：“可是此路不通啊?！?br/>
“端王殿下，”葉朗星蹙眉笑道，“你為什么總想著要在規(guī)矩之內(nèi)辦事呢？如果‘此路不通’，那我們可以‘破壞它’呀?！?br/>
“破壞？連初梨的箭都無法破壞它，葉捕頭你不也是老老實實地走在迷宮里嗎？”趙佶苦笑道，“你是準備在這里臨時想辦法嗎？沒有辦法，它這么高，這么滑，這么冷……太難了啊?！?br/>
“是嗎？我倒是相信，葉捕頭說有辦法，那他就是真的有辦法?！蓖醭趵孀叩剿砬?，摸了摸面前的冰壁，轉(zhuǎn)頭看著他，道，“否則，難道要相信你嗎？你擁有‘識破’的能力，繞著迷宮走上一天一夜再出來，是不是？時間都被你浪費了，是不是？”
“說得好像確實有點道理……”趙佶一瞟見她滿面的陰霾，趕忙下意識地朝她鞠了一躬，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初梨妹妹說得都對！我聽你們的！”
在他鞠躬的時候，聽到了面前不遠處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音，是細小的氣泡爆開，是膨脹和破碎的聲音。他警惕地抬頭，王初梨看著面前的冰壁往后退，退到他身旁的時候順便把他也給拉上，輕聲道：“往后退一點?！?br/>
這聲音果然來自冰壁。他牢牢盯著面前的冰壁，看著它渾濁發(fā)白的墻壁的背后的隱約的橙紅色，以及伴隨著噼啪作響聲而傳來的熱氣，這熱氣撲到自己臉上，面部的肌肉因為習慣了寒冷而對這突如其來的熱不甚習慣，如被針刺一般猛地抽搐了一下，于是趙佶可以確定，這種炎熱是真實地存在的。
“來了?！比~朗星的聲音輕松了許多，“我就說嘛——”
——轟！
地震一般的巨響，嚇得趙佶一個激靈，于平地之中，在雪堆之下，在冰壁之前，陡然鉆出一只妖獸來，形貌似馬，頭上生角，鬢角處絨毛濃密，身子潔白，尾巴漆黑，爪子尖利如猛虎，它低下頭，尖銳如刀的角對準趙佶，強有力的四肢開始奔跑沖刺。
趙佶甚至來不及辨別它是個什么奇形怪狀的傳說生物——真是不省心！
趙佶準備吹響手塤的時候，突然之間一道沖天火光撞破冰壁，急劇旋轉(zhuǎn)的強烈的螺旋狀的火焰風暴猛烈地滾涌而上，將這還來不及發(fā)起攻勢的妖獸卷了進去，它只來得及略微回頭一看，就被大火吞沒消失殆盡，一顆石子落入地里，殘余的冰壁的碎片被它拔地卷起，被從四面八方吸入這渦旋的底部，從冰直接蒸發(fā)化成了氣。
星流大火。是火。是真的火，是奇異的火，是除了一個人以外，再沒有人可以使出的火。
“——蘇燦！”
趙佶要往前走，忽聽得蘇燦的聲音，他對他慢悠悠地說：“別過來哦?！彼穆曇魩еσ?，“現(xiàn)在過來的話，可能會被火焰旋渦卷進去，我提醒過你了，要是真的這么笨被燒死了，可就不關(guān)我的事了?！?br/>
趙佶點了點頭，干脆蹲了下來，雙手來回地搓。王初梨奇怪地低頭看他，問道：“你干什么？”
“我手冷，正好烤烤火，反正也沒事干。”趙佶笑嘻嘻道，“你也快蹲下來和我一起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火快要消失啦?！?br/>
王初梨笑道：“你怎么這么沒出息！”
趙佶頷首道：“你看，才一句話的功夫，就沒了?！?br/>
王初梨抬頭，看到蘇燦一只手輕輕捏著自己手腕，抬到嘴邊吹了口氣，隨后神情輕松地走了過來。他身后的冰壁破了一個巨大的洞，而在這洞之后，大雪平鋪在大地上，渺遠渺遠地望過去，隱約可見遠處城市邊緣的稀疏的房屋，這是她來時的路，這是真的到了山底了。
趙佶高興地跑過去，握住蘇燦的手道：“蘇燦，多謝——”
“別碰……”蘇燦沒來得及說完，趙佶就啪地一下松開了手，瘋狂地上下甩動，上躥下跳道：“燙！”
“當然了，火才剛熄滅沒多久啊。被火燒過了還是冷的話，我是什么怪物？”蘇燦笑著對葉朗星道，“沒想到你真的能找到他們啊，端王殿下亂跑亂跳起來，可是很難抓住的哦?！?br/>
葉朗星笑道：“要抓他干什么？他很懂事，也很聰明，如果我沒有過去找他，他可以自己走出來……他還可以對付這些妖獸呢，端王殿下要不要表演一個？”
趙佶嘻嘻一笑，道：“葉捕頭，我很小的時候，宋公公也總喜歡叫我在大家面前表演背詩。怎么你們?nèi)家粋€樣??？”
葉朗星無奈地笑了笑，蘇燦見了，尖牙利齒道：“不表演就不表演，端王殿下也不能保證他每次都能把詩全都背下來呀。”
“什么呀！”趙佶不滿地抗議，“我很厲害的，我可以，但不喜歡，也沒有這個必要……說起來蘇燦，你是特意讓葉朗星過來找我的嗎？你們不是互相被分散了嗎？”
“我們確實被分散了，但是這點默契還是得有。在山上的人就往山下走，在山下的人就等著接應(yīng)?！碧K燦道，“當然，我們可以，像你和王姑娘，可能就根本不會達成共識吧？”
王初梨一聲冷笑道：“也許吧?！?br/>
趙佶無奈笑道：“誰讓我太弱啦，做什么都不行?！?br/>
說話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外面，那似乎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無，除了雪，什么都沒有，更沒有人煙。他瞇了瞇眼睛，皺眉思索了一下，心里有點不安。
“在看什么？”蘇燦伸出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什么?！壁w佶笑得有些勉強，道，“我只是有點后怕?！?br/>
蘇燦笑道：“后怕什么？能活著就是最好了。如果能活到最后，那端王殿下就是最厲害的人了，不是嗎？我說，端王殿下真是福氣好，又省心省力，本來想燒了這一整座山的冰川來救你，可想想在這不辨方向的迷宮里，說不定會把你也給一起燒了，更何況那非常耗費我的力氣，就僥幸想著，說不定葉朗星會把你帶過來哦?！?br/>
葉朗星假裝嘆道：“哎呀，原來你連我也不相信……”
“等一等?！蓖醭趵鎲柕?，“如果你動用了‘火焰’的力量，自己也是會疲憊的嗎？”
蘇燦朝她一笑，道：“當然會啦！這可是我拿命換來的能力，是我‘魂魄’的構(gòu)成，我在使用的時候，自然也會消耗我的生命。我不知道會以怎樣的方式從我身上奪去什么，但我也并不是不會累的，盡管影響并不大——就像你的哥哥，王烈楓大將軍，我的師兄，他也是會累的?！?br/>
“啊，我明白了，還有……”王初梨非常好奇，一個勁地問道，“那，像在這樣的大雪天，或是大雨的時候，你能力的使用，是不是就沒有平時那么順利了呢？”
這個問題也引發(fā)了趙佶的注意。他本來要走過那個洞口抵達外面的，不由得停下腳步來聽蘇燦說話。
“會?！碧K燦平靜道，“在這個地方，我不得不使出高于平時兩倍的力量，才能勉強點燃‘火’，所以對我來說，這很艱難。一滴水在火焰面前只消一靠近就灰飛煙滅，而當火焰落入水中的時候，就是火焰消散了。所以說啊，我得把生命用在有用的地方，盡量不要浪費。”
趙佶回頭道：“有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蘇燦臉上露出了一種虛假的溫柔神情，語氣聽起來更似揶揄，只聽得他緩緩道：“當然是端王殿下想去的地方，把端王殿下需要的人，帶到您面前啊?！?br/>
“你真客氣?！壁w佶笑了笑，心里有了數(shù)，回過頭去，聽到蘇燦說：“端王殿下，你往外走就是了哦?！?br/>
趙佶走到門外，轉(zhuǎn)頭一看——只見在冰壁旁邊，立著二三十人的一支隊伍，每一個人都身著銀色盔甲，手持鋒利的刀劍武器，一個個威風凜凜不可逼視，一眼過去，白雪地之中站立著一支雪白的隊伍，騰起氤氳的霧，恍若天神下凡。
一見到趙佶來了，他們立刻單膝跪下，頭往下低，唯有為首的將領(lǐng)站立著，刀不出鞘握刀柄刀鞘略橫，低頭朝著趙佶行了個揖禮，道：“端王殿下，我們已在此等候多時，任憑您差遣。”
王初梨和葉朗星聽得動靜，相視一眼，露出及其詫異的神情，又齊刷刷地看著蘇燦。
蘇燦攤了攤手，道：“這是端王殿下自己搬來的救兵。”
“哇……”葉朗星道，“他們實力怎樣？看起來不好對付。”
“對于敵人來說確實非常不好對付。你知道嗎，我才剛下山，他們就已經(jīng)在那里等著了。這個迷宮也似乎沒有影響到他們，他們甚至在迷宮出現(xiàn)之前就已經(jīng)有所預(yù)料而進行了這里。是非常精銳的一支隊伍，一定是經(jīng)過了極其嚴格的訓練與殘酷的篩選，才選出的這么一群人。說實話，我有點羨慕，畢竟比起宮里那幾個沒用的侍衛(wèi)來說，好得太多了。不過要是侍衛(wèi)，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高度，吃皇糧的人沒必要這么拼，這些人也不屬于皇宮?！?br/>
“聽起來和你一樣受了很多苦?！比~朗星笑道，“這是端王殿下親自訓練的小型部隊嗎？”
蘇燦搖頭道：“他要是能想到這一點，至于現(xiàn)在被別的皇子害到入獄，還經(jīng)歷了這些事情嗎？是蔡承旨，也就是蔡京家里的侍衛(wèi)們。說是蔡承旨派人調(diào)查宮中的事情，實際上一直這支隊伍在做事，我一開始也沒有猜到，這會和蔡承旨有什么聯(lián)系，直到……”
“多謝，各位請起?！壁w佶淡淡道，“你們是蔡居安的人吧？”
為首的侍衛(wèi)身材高瘦，生著兩條濃眉，兩只三角眼略微往下垂，鼻梁上一點黑痣顯得隨意懶散，他的臉上有疲憊且堅定的神色。他的頭抬起來，對趙佶道：“回端王殿下，我們確實在為蔡公子調(diào)查汴京城大雪一事。在下的名字是文術(shù)。這后面幾人分別是：霸下、圣獅、太陰、修羅、畫獄、黑鱗、骷髏?！?br/>
趙佶道：“調(diào)查出什么結(jié)果了嗎？我擔心你們是半路來到這里，對華陽教的事情知之甚少?！?br/>
文術(shù)笑道：“這點，端王殿下不必擔心。至少，我們知道申王殿下與您的恩怨，華陽教對于皇室的威脅，以及，這場大雪其實是個‘幻覺’。它的‘中心’，隱藏在汴京城中，越是接近這個地方，‘幻覺’就越是強烈。只是，我們晚了一步，如今幾乎整個汴京城，都被這層假象所覆蓋，而人們一無所知?！?br/>
“知道得還挺多?！壁w佶道，“我還想問，你們在此之前，在遇到我之前，一直都是聽憑你們蔡公子的差遣，而不是蔡承旨嗎？”
“啊……太后是這么認為的，是嗎？”文術(shù)尷尬地笑了笑，“其實，在調(diào)查‘這一件事’上，我們一開始確實只是在街上巡邏，看看城中可有可疑人士。這是蔡承旨要求我們做到的。但是后來，看見蔡公子過來，臨時給我們加了別的要求，還讓我們來找端王殿下，我們是蔡家的侍衛(wèi)，蔡大人不知情，蔡公子又逼得急，于是我們就聽從他的命令做事啦，當然看起來，依舊是蔡承旨的意思罷了?！?br/>
“這樣。”趙佶想起蔡居安殷切的臉，噗嗤一笑，搖搖頭道：“這小子真是把自己爹害慘了。那他人呢？”
“蔡公子身子骨弱，之前在酒樓喝了酒，出門又受了寒，一時間風寒癥狀猛烈，現(xiàn)在在家中躺臥歇息呢。”
趙佶笑起來：“是嗎？他還挺會找時間的……山下情況如何？”
“您是指汴梁城中的情況嗎？照目前來看，是只有妖獸，而沒有迷宮，所以，‘路’還是暢通的?！?br/>
“好，多謝?！壁w佶轉(zhuǎn)過頭去，看著王初梨和葉朗星。他們歪頭環(huán)臂地看著他，是欲言又止，又非常地服氣。
他又回頭，神情鄭重地對文術(shù)道：“總之，文術(shù)，多謝你們的到來。但是有一點，我希望你們要記住。我希望你們可以保護好他們——他們是被無辜卷進來的人。我可以死，沒關(guān)系，但是他們不能。所以，千萬千萬，不要讓他們死?！?br/>
蘇燦笑道：“人要死，也沒有那么容易，不要擔心，還有我呢?！?br/>
“好。那就好，我們走吧?！壁w佶仍是憂心忡忡，想到了邵伯溫的預(yù)言，心里總歸是不大放心。一個人如果知道死亡必定會來臨，那么他又會開始擔心究竟是誰遭受這樣的災(zāi)難。預(yù)言總是帶著不確定的性質(zhì)，讓追根究底的人痛苦萬分，邵伯溫又怎么忍得住這些，他的人生可真是不好過呢——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既然這件事的發(fā)生，不是在“此時此刻”，那還是將它拋之腦后好了。
——可是走去哪里呢？
趙佶抬頭看著一片茫然雪地，腦子里一陣發(fā)空。他哆嗦了一下，問侍衛(wèi)道：“對了，你剛才說的幻覺的‘中心’，是什么意思？是說，那應(yīng)該就是華陽教所在之處，是不是？”
侍衛(wèi)點頭道：“應(yīng)該如此。我們當時遇到了華陽教的隊伍，我們是在霜月街附近看見他們，那時候一切如常，而他們的到來帶來了一個名為‘顏殿下’的‘幻境’，霜月街頓時暴雪不止，我們原本潛伏在人群中觀察，而那幻境似乎是有生命的，察覺到我們的‘異樣’，立刻召喚出妖獸對整條街發(fā)動了襲擊，我們拼死抵抗才勉強擋下來，街上的許多行人就慘遭毒手了好在他們的目標不在我們，是朝著皇宮去的，我們才得以脫離險境。后來聽說了今晚宮中發(fā)生的事，又想去找他們，但完全找不到了?！?br/>
“完全找不到了……”趙佶沉思著，忽然之間抬頭，詫異道，“你是說，這個‘中心’是移動的，是那個有生命的‘幻境’，‘顏殿下’是嗎？”
侍衛(wèi)抬頭道：“在下是這樣以為的?！?br/>
趙佶開始冒冷汗，道：“這怎么可能……”
葉朗星這時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幡然道：“民間從未見過華陽教的領(lǐng)地所在，而又處處是它的傳說。他們隨時隨地出現(xiàn)，又隨時隨地消失，無處可尋，難道是，‘華陽教’就隱藏在‘幻境’之中，是‘真實世界’的一個背面？”
蘇燦駭然抬頭，漂亮的眼睛里滿是震驚：“什么？這么說的話，華陽教的人，可以穿梭于任何空間之中，在想出現(xiàn)的時候出現(xiàn)。如果，如果這就是他們的‘秘密’的話……”
趙佶聲音生硬，緩緩道：“那么皇上遇刺，也許就與這個原因有關(guān)了?！彼穆曇粼陬?，渾身也因恐懼而發(fā)顫，他強自冷靜下來，道，“那么，我們要找的‘中心’，是……炎鶯？”
文術(shù)奇怪道：“什么炎鶯？”
“我知道了！”趙佶脫口而出道：“是炎鶯……華陽教，炎鶯……”
葉朗星道：“炎鶯怎么了？”
“你還記得嗎，葉捕頭，”趙佶冷汗涔涔道，“炎鶯和我說過，在豐樂樓與她再次相見。霜月街，豐樂樓，那就是她給的暗示。我們現(xiàn)在，去豐樂樓！”
蘇燦按壓了一下手腕，道：“接近‘中心’的地方，可是很危險的哦。”
“走吧?！壁w佶道，“管不了那么多了?！?br/>
侍衛(wèi)抬起頭來看著趙佶。他眼中神色堅定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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