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手術(shù)室燈滅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了。
秦依出來之后被直接推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主刀醫(yī)生疲憊地告訴她等病人明天癥狀穩(wěn)定之后就可以轉(zhuǎn)回普通病房了。
祁瀾向他道了謝,他點點頭,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就回去睡覺了。她原本也想走人,但實在是放心不下秦依的情況,便發(fā)短信告訴小王讓他明天先去喂貓,再把車開到醫(yī)院。她休息幾天,等把秦依穩(wěn)定下來到時候直接去劇組。
發(fā)完短信,她去護士臺要了一床被子,和衣睡在了秦依原本的病床上。
反正他今天也不住這里。臨睡前,她抱著不住白不住的小市民想法為自己這一異常的行為找了個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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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祁瀾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渾渾噩噩地坐起身,又云里霧里地晃進洗手間。
清潔工雖然很努力清理過這里了,但她還是能從瓷磚的縫隙里仔細(xì)辨認(rèn)出一絲血跡。
她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孩子的心思這么重,和當(dāng)年的自己有得一拼。
活著不好嗎?有句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她拆了護士好意買的新牙刷一邊刷牙一邊想。一時沒注意,猛得捅到發(fā)腫的牙齦,她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等消炎了就把這祖宗拔了,她恨恨地想。
刷完牙后,她跑去買了碗粥,然后便端著無所事事坐在大廳里看人生百態(tài)。
其實沒什么好看的,這里是沒經(jīng)過藝術(shù)夸張加工的現(xiàn)實世界。她看見的也無非是各類病人忍受著身體上的苦楚努力活下去的場景,和她這個忍著牙疼小口嘬著粥的沒什么兩樣。
人活著,不可能不受一絲苦就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剡^完自己的一生。只要有欲望,就要承受追逐欲望同時帶來的痛苦。有些受的是生理上的,有些受的是心理上的。還有些這兩者都得承受。
這是代價。
但只要心懷希望,這些都會過去,最后所有人都能各得其所。
付出代價,堅持下來,所有人都能滿足自己的欲望。
人生真的很公道。
但大多數(shù)人都在堅持這里敗下陣了。
祁瀾笑,抬手將喝完的空碗丟在了垃圾桶里。
那還怎么能實現(xiàn)自己的愿望呢?
她一直無所事事地晃到了下午,期間小王來了一次又走了。
祁瀾可以說休息就休息,但他一個打工的不行。
他還得用兢兢業(yè)業(yè)的工作換取自己生活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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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晚飯的時候,她終于收到秦依穩(wěn)定下來的消息。她趕在他轉(zhuǎn)回原病房之前,將自己的痕跡收拾干凈。
然后她托護士幫她在病房角落里支了一張小床來陪床。護士看她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一個中國好姐姐。祁瀾甚至可以從她們的表情里看出她們都腦補了些什么。
但她沒說明。就讓她們這么想吧,她壓根不想解釋。解釋什么啊,這種事越解釋越亂,還是讓觀眾們自己腦補吧。
秦依的情緒一直處于很不穩(wěn)定的狀態(tài)。雖然掛了鎮(zhèn)定劑,但他還是渾身顫抖冒冷汗,還偶有掙扎。祁瀾被他的動靜吵醒過幾次,于是找護士問能不能加大鎮(zhèn)定劑的劑量。
但護士告訴她那東西掛多了會對腦神經(jīng)產(chǎn)生損壞,她弟弟以后可能會變得遲鈍。祁瀾便放棄了這個想法,她還指望他的演技救救這部ip劇呢。他要是遲鈍了,那她臨時再找別人也來不及了。
她看著他沉靜的睡顏,心中一片煩躁,喃喃沖他道:“菩薩我可求求你了,快開機了你可別再給我整這些幺蛾子了?!?br/>
“或許家人的力量能幫他克服噩夢,”小護士建議道:“要不姐姐你試試握著病人的手試試?!?br/>
“這有用嗎?”祁瀾話里雖帶著猶疑,但還是坐下來握住秦依的手。
奇跡般,秦依停止睡夢中的顫抖和掙扎,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
“還真有用。”祁瀾向護士道謝,后者向她微笑點頭,關(guān)上門出去了。
可她也不能一整晚都握著秦依的手啊。祁瀾發(fā)愁,試著將手抽出來,可秦依本能地就攥住手里的物體,她更拿不出來了。
我坐在這里要怎么睡覺?她看著他,后者呼吸已然平靜下來,陷入了沉睡。祁瀾更加覺得當(dāng)初自己執(zhí)意要簽下他的這個決定就是她事業(yè)的一大敗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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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天過去了,上海正式進入萬物生長的春天。
難得的晴天到來,一抹略帶暖意的晨光投射進病房。秦依緩慢睜開雙眼,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他微瞇了雙眼。
虛握的右手里似乎有一絲奇異的觸感?他半撐起上身,朝那方向看去,就見到了祁瀾緊閉雙眼枕在她的自己手臂上睡得正熟。
輕微而平穩(wěn)的呼吸聲讓他忽然覺得心底某處變得柔軟。不想打擾到她,他準(zhǔn)備將自己的手從她手里輕輕抽出,卻不想已經(jīng)昏睡了兩天的他根本無力控制自己的力道。
左手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砰得一聲砸在病床上,巨響令祁瀾陡然從夢中驚醒。
“怎么了?”她立刻支起身問,待看清他的情況才送了口氣,“什么啊,嚇了我一跳。”
雙目相對,秦依覺得有些尷尬,于是他問她:“你怎么在這里?”
仿佛是還未睡醒,祁瀾揣著雙手伏回床邊,睡眼惺忪回他:“因為我牙疼住院了吧。”
說完還煞有介事指了指墻角邊的小床:“喏,那是我的病床?!?br/>
誰信啊!秦依看她,剛剛心底出現(xiàn)的柔軟仿佛是他的錯覺,隨著祁瀾的話消失一空。
“你別開玩笑了。”他皺眉看她,“我不是小孩子就算騙我也得走點心吧?!?br/>
“哈,”她冷笑,還是揣著雙手,“你也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啊?!?br/>
“那你一而再再而三自殺是對誰有意見呢?秦依同學(xué)?”
她目光銳利盯著他,仿佛是想從他這張面露病色的臉上看出答案來。
“自從簽約后你就自殺了兩次。我真的很好奇秦依同學(xué)你到底是對誰有意見。”她的困意已經(jīng)一掃而空,“你怕不是對我們給出的條件有意見?又或者,你是對我以及對這部劇有意見?”
“不是的。”他被她的這一番話弄得方寸全亂,急忙否認(rèn),“是有其他的原因,但不是對祁總你們,你們都很好。”
祁瀾點頭,他看著她,見她似乎沒有再問下去的打算,心情有些復(fù)雜。
他是希望她不要詢問這下面的原因,但她真的如他所料一句不問,他心里卻又有些失望。
見他這幅要死不活的模樣,祁瀾輕輕嗤笑了一聲,將護士交給她的手機放到他床頭。
“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事,但我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指了指手機,氣勢萬丈:“這個你自己收好。從你簽約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祁扒皮的人了。合同上的事沒做完,你就算想死我也不會同意?!?br/>
秦依沉默。良久,他拿起手機,五指松了又再握緊。
“那我合同到期了能再續(xù)約嗎?”
“這個啊?!逼顬懶π?,滿身氣勢卸得一干二凈,“這得看你表現(xiàn)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