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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表妹進門那一刻的慌張，宋十一郎慢悠悠節(jié)奏不改寫完手里的東西，收起筆指著書案讓姬瑤過來瞧，挪揄她：“這回遂了你的心愿，好好想一下怎么謝阿兄?！?br/>
他指的是桌上的墨跡未干的合婚書，親眼看到韓七、姬瑤兩個名字同時出現(xiàn)在紙上，姬瑤非但沒有歡喜，心中更沒譜。
宋十一郎躲開她逼問的目光，坐在一旁捧起玉盞，笑得云淡風輕，“阿瑤，你看今日長安城勢態(tài)如何？”
姬瑤搖頭，情況大不妙，風聲中能聞見緊張的氣味。
“鐘氏不在京中，幾日前陪著太后到西山湯泉靜養(yǎng)，他故意留下空當，讓京中蠢蠢欲動的反鐘派有所動作，前日，尚書省劉老尚書舉家被抄，昨日，兩位老駙馬并公主被軟禁在家，今天更是掀起滿城風雨?！?br/>
宋十一郎面上有種落敗后的頹廢，訕笑道：“所幸你阿兄我素來謹慎，沒讓他抓住把柄。可司空大人殺人抓人，還會需要理由，只不過一個活著的宋樟遠比死了的要有用?！?br/>
姬瑤心揪起，她明白阿兄和鐘氏此番的較量完完全全是敗了。她走了，他該怎么辦？
“幸好，我讓阿七早早脫身出去，你也隨他去罷，拿著我親筆寫的婚書，以后明正言順。他從來只敬養(yǎng)父一個，你要進韓家門，須先磕拜淮北一個死去的鹽梟。記住，頭磕得狠一點，讓阿七知道你誠心認公爹?！彼问焕伤菩Ψ切?，不像是在說笑話，他在透露韓七的底細，真沒想到有一天會把阿瑤交給韓七，形勢迫人，逼得他不得不要走此下策。
韓七差在出身低性情野，再不濟對阿瑤一片真心，趁他年少慕艾情意真摯不摻假，又在微時，少年結(jié)只要阿瑤用心經(jīng)營，以后定不會負她?？偤眠^留在長安城，嫁到鐘家，那才是進了虎口，鐘家兒媳說歿就歿，死一個再娶新人，各方勢力又是皆大歡喜，宋十一郎可不打算讓唯一表妹過頭懸刀劍的日子。
“阿兄和我一起走?！奔К幪嵋?。
“我走了，誰來給你善后。放心，有圣上在，鐘氏一時半刻不會對我下手?！彼问焕裳鄣撞紳M了紅血絲，有許憔悴，他又問了姬瑤在鐘家生的事，拍板定下：“你也不必再回姬府，這當頭鬧點小情緒倒在鐘家意料之中，太乖巧他們反倒心疑。先在府里好生休養(yǎng)，三日后清晨動身?！?br/>
姬瑤想問怎么出長安城，他都閉口不談，又叮嚀道：“這事非同小可，半個字不能吐出去，你身邊那個小婢女也不能帶走，把她留下，宋府多養(yǎng)活個把人沒問題。”
留下阿奴，表明姬瑤要孤身上路，她再次陷入無依無靠的地步，等著出去了靠韓七，不知怎么的心中沒有底。
把婚書藏在貼身的小衣里，姬瑤翻來覆去睡不著，晚上又開始做噩夢，夢見長街血流成河，來自舅父和眾表兄，更甚者好像也有宋十一郎的血。她被自己嚇醒，見窗外殘月半掛，銀霜清冷，拋家舍姓離開長安城，前途未明，韓七真的能做她的依靠？值得她為他托付終生，忽然后悔一時的沖動，她……
姬瑤糾結(jié)萬分，這三天寫字畫畫打時間，宋十一郎嚴鎖外面的任何消息，怕的是干擾她的心情。等到臨走的那日清晨，姬瑤穿上宋十一郎準備的帶有濃郁汗味和馬糞味的兵士服，臉上抹著厚厚的油彩。
除了韓七送的匕和婚書，她身無長物，對鏡看了看自己，還算像個小兵的樣子。
這種關頭，宋十一郎也有心開頑笑：“你臉上抹的黑漆漆的藥膏用水洗不掉，等見了阿七，他領你到顧神醫(yī)跟前拿藥水。這幾天先這么丑著，不過可別嚇著阿七，他要反悔了，阿兄鞭長莫及可是沒法子?！?br/>
姬瑤知他是調(diào)節(jié)氣氛，怕她離愁鎖心。她慶幸自己母親姓宋，還有這么一個表兄在身邊，別的不希望，只希望他們兄妹還會再團聚。
“阿兄，我等著你?！背鲩T前，她輕聲道，一會子出城了可沒有便宜的機會讓他再說話。
燈底下，宋十一郎微笑點頭，又叮嚀一句：“等會我讓你做什么你便做，梁家車隊中有輛車載著顧神醫(yī)的兒子，他問你是姬家大娘子，你答是即可，路上一切全聽他。靖義侯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他會照看你，切記，無事不要下車，見了熟人要避開?！?br/>
這話說過不下十遍，姬瑤仍是誠懇點頭答應。
見一切妥當，宋十一郎帶她和一隊人馬出門，大搖大擺從城門經(jīng)過，跨過護城河再行出三四里路，一處長亭外和梁家的車隊會合。
冬日太陽升得晚，辰時猶天麻麻亮，宋十一郎和靖義侯大聲說笑寒喧，方圓十里都能聽得見他們的笑聲，6續(xù)來了幾撥為梁家送行的世家，見人多起來，宋十一郎推辭宮中有事，要先告辭一步。
早在他們說笑的空當，姬瑤假奉送禮之名混到梁家車隊，上了裝藥材的馬車，車上一位憨厚的青年并一個和她同等裝束的小兵也在伸長脖子等待。
“你就是姬家大娘子。”那位青年聲音輕得他自己幾乎聽不見。
事前緊張，親臨其境反倒鎮(zhèn)定，姬瑤點頭。
顧神醫(yī)的兒子滿眼狐疑，盯著姬瑤面上的油彩若有所思。車里那位小兵捂著嘴唇差點喊出聲，吸引姬瑤注意看過去，見小兵臉上也涂得辨不出膚色，眼睛漆黑烏亮籠著水汽，見到她好似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
“快走罷！”顧神醫(yī)的兒子不解歸不解，催促小兵快下車別讓人生疑。
那小兵下了車還依依不舍看向姬瑤，看他肩頭削瘦，身形怯弱，好像也是位女子。
這是宋十一郎李代桃僵，打算養(yǎng)在宋家假扮她的人吧？姬瑤猜測。
“小生名顧生?！鳖櫳襻t(yī)的兒子頗為拘謹，和一個陌生的女郎同處一車，他手里直冒汗，真的是顧念韓七對他們一家的救命之恩，要不然借他十個膽也不敢跑這趟。
姬瑤也別扭，她一個女兒家出門有諸多不方便，盡量少吃少喝，挑在晚上打尖住宿的時候再偷偷去茅房，還要顧生陪著替她在外面望風，說不盡的尷尬。
她和顧生同車三天，也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韓七怎么救顧家人，再到韓七義父不治身亡，韓七信守承諾妥善安置顧神醫(yī)一家，再到這回顧生又是如何上京借著到藥材鋪尋珍稀藥材，被梁家人“不經(jīng)意”現(xiàn)。
梁恒文的傷只有顧神醫(yī)能治，梁恒麗也一直不見好，靖義侯帶著一兒一女離開長安城為求醫(yī)問藥，現(xiàn)在那邊車里梁恒文的命還在用成堆的人參等硬保著，梁恒麗也帶著婢女坐在另一輛車上。
姬瑤越不敢露面，她和梁恒麗再也熟悉不過，別說涂著臉，她再換副面孔，梁恒麗也能認出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還是呆在車里罷。
所幸顧神醫(yī)名氣大架子也大，脾氣怪僻，他的兒子提出任何怪要求，別人也當成平常，車上的姬瑤也早早換成藥童的衣服，摸黑出入能瞞過大家的耳目。
第四日近午時打尖，顧生下車去拿干糧，姬瑤在車上小憩，猛地車廂門大開，一個女子大跨步上車，咋乎乎：“小藥童，我先在你車上躲一會兒，別人問起，就說沒見到這個人?！?br/>
姬瑤驚呆了，眼前的人不是二娘子么，別以為打扮成婢女她就不認得。
二娘子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姬瑤來不及多想，車外已經(jīng)有人在說話，一個是顧生，另一個讓她聽了后背直冷。
二娘子也直吐舌頭，小臉嚇得煞白，一把揪住姬瑤的胳膊小聲求助：“小藥童，你出去替我擋一下，事后必有重謝，求你了。”
“珝娘”，姬瑤幽幽道，“你不能出去，難道我就能出去?！?br/>
二娘子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驚嚇過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同命的一對苦主面面相覷，盼望車外的人早早離開。
可鐘益不這么想，姬家二表妹突然消失，種種跡象表明她可能混在梁家車隊中，前腳自己的母親為她保媒，后腳人不見了，讓鐘家怎么做人。
他倒不知道姬瑤也在這里，因為大家都知道姬瑤使性子住在宋家不肯回家，鐘益暫時沒精力去理會這些，人未出閣不該他管，要出面也是姨母或是母親。要緊的是先把二表妹找回來，免得幾方難堪。
鐘益要搜，靖義侯可不干，干巴瘦的臉因為兒子愈瘦成皮包骨，可給縱使這樣，他說話仍是中氣十足，怒吼一聲整個車隊都能聽見：“梁家的馬車你挨個看過來，還要看顧神醫(yī)的車，憑著我是你的親娘舅，說不許就不許。”
“舅舅，我只看一看又少不了什么，除非這車上真有什么古怪?！辩娨嬉匀峥藙偅耆槐痪噶x侯的怒火所影響。
“古怪！”靖義侯勃然大怒，手指著不遠處一個密不透風的馬車，“什么叫古怪，文郎的車上才有古怪，你去看一眼，我兒穩(wěn)健如今變成什么樣子，人不人鬼不鬼。他淪落到今天這副田地，只有顧神醫(yī)才能救得。別的我不管，只要救活文郎，誰敢阻我這條道，別怪梁家拼個魚死網(wǎng)破。”
鐘益眼珠轉(zhuǎn)動，輕瞥一眼表弟的馬車不作聲，掩在護甲下輕捻手指，最后做出讓步：“好，舅舅說一切正常，我便當真，不耽誤你們趕路，我這就告辭?！?br/>
靖義侯剛松一口氣，顧家的馬車出咣咣聲響，像是木板合上的聲音，他倒底年齡不如人，落后鐘益一步搶到馬車前。
鐘益掀起簾，車上空空如也，角落里堆著藥箱和藥包，半碗湯潑灑在軟墊上，車上的小桌被打翻，顧生正手慌腳亂收拾散落的干糧，舉袖擦拭頭上的汗，一切并無異常，看起來只是顧生不小心打翻桌子灑落湯。
鐘益猶猶豫豫放下簾子，打算派人暗中盯著到晚上再打探虛實。
姬瑤緊捂著二娘子的口，直到頭頂上的聲音遠去，車隊起行，她才敢摸松手向四周，誰能想到車里別有洞天，這個暗格就是當初韓七帶顧神醫(yī)出城坐的車罷。
“真是好東西！”她微笑道。
韓七也笑了，他為了帶阿瑤出來可是想出了萬全之策，費盡周折人終于來到他面前，卻又不知該說什么話。
“其實，那車并不好，人藏在底下伸不開手腳，何況又藏了你們兩個?！表n七皺眉道。
姬瑤見他又瘦了，面龐也曬得黑了些，坐在她對面帶著沐浴后的清香，可怎么也掩不住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殺氣。
多半年不見，他好似哪里又有不同。姬瑤暗想。
韓七卻噗嗤笑出聲，明明是個俏女郎，卻頂著張黑漆漆的臉，還是他的阿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