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

    醫(yī)館中眾人忙得連喝口茶的時間都沒有, 醫(yī)士們可真是苦了, 挨過了每日兩次交班一次查房, 處理好各自手頭的病人, 好容易找到些許零碎時間坐下來歇一歇, 還沒歇太久，就要被催著記錄醫(yī)案。

    陳御醫(yī)也不知是發(fā)了什么癔癥，對記錄醫(yī)案之事很是上心，日日都要來催問他們寫好沒有。

    而被余錦年雇來做護士的乞丐和無家可歸的寡-婦們，則更是螞蟻似的進進出出，但鮮少能見著有人抱怨，畢竟在這種人命如草芥的時候, 余老板能給他們衣食，教他們簡單的醫(yī)術(shù)，還有數(shù)間瓦房睡覺, 簡直是舉世無雙的大善人。是故這會兒瞧見東家頂著夜露而來，守夜的幾個趕忙起來招呼著。

    齊恩領(lǐng)著余錦年和季鴻二人, 直奔樓上大皇子的病室而去, 那門前駐守著兩個被這場瘟疫折磨得失了光彩的親兵, 見他們上來了, 才勉強打起精神，給他們開門進去。

    許是齊恩的吩咐, 此時燕思寧榻前正有個小太監(jiān), 捧著虎子“噓、噓”地哄著他撒尿, 這時候也不提什么皇根寶貴不可直視了, 滿屋子人都緊張兮兮地盯著他的小寶貝，是連哄帶騙，然而燕思寧只是皺了皺眉頭，就可憐巴巴地擠出了針尖兒似的一滴，整個兒像是朵被榨干了的小咸菜。

    齊恩心神不寧道：“小的聽醫(yī)官大人們講，這竅閉乃是大兇之兆……余小神醫(yī)，您可要救救我家殿下！”

    余錦年撥開圍作好幾層的內(nèi)侍們，走到床邊，按了按燕思寧的小腹，聽得少年哼唧幾聲，卻沒力氣反抗。他圍著臍下按過一周，道：“勿要慌張，并不是閉竅，乃是失水過多，故而無尿。我吩咐你們定時定點給殿下喂鹽米漿，可是按時辰喂了？”

    跪在地上的一名小內(nèi)侍立刻伏首在地，惶恐道：“殿下自己不愿意喝那米漿，便是御醫(yī)進來的藥都要吐出大半。小的們勸得嘴皮子都磨破，可殿下就是不肯再喝了呀！小的、小的們也不能強灌不是……連御醫(yī)們送來的藥，都得好聲哄著才肯吃的?！?br/>
    “荒唐！他是個病人，他說不要便不要了？那還要我這個大夫做什么！”余錦年猛地拍了下床沿，嚇得內(nèi)侍不敢抬頭，只能轉(zhuǎn)而偷偷地去瞧站在一旁的齊總管。余錦年順勢也跟著看去，問道：“怎么，是你們齊總管默許的了？”

    齊恩垂著手，半晌才主動承認道：“是殿下說難受，不愿吃……”

    燕思寧病懨懨地睜開眼，之前吐瀉正急，他也顧不上什么，這時幾乎瀉成了個空囊，反倒有功夫打量周圍了，見余錦年從一名內(nèi)侍手中端過來一碗米漿，就要往他嘴里喂。

    那米漿粗陋至極，豬泔水似的，更何況他現(xiàn)在一看到湯湯水水之類的東西，就反胃得厲害，便是想一想都覺得自己要吐出來，是故勺子到了嘴邊，他用力向旁邊一偏，撞翻了余錦年手里的碗：“不吃……滾！”

    瓷碗碎在地上，迸開七八碎片，還好那粥水兌得正適合入口的溫度，沒傷著余錦年，只是一整碗水漿都潑在他襟前。余錦年一個跳腳起來，濕淋淋的稀米漿就順著衣縫往下淌，季鴻三步并作兩步將他拽到身邊，扯了衣袖與他簡單擦拭，問：“沒事罷？”

    “沒事。”余錦年搖搖頭，也抱怨道，“什么毛病，這么大脾氣！齊總管，勞煩再端一碗進來?！?br/>
    齊恩猶豫片刻，正要去端，只聽燕思寧掙扎著起身，又一個踉蹌摔倒回榻上，因為身體空虛乏力，手臂也微微地顫抖著，嘴上卻不依不饒，好不囂張：“混賬奴才，誰才是你主子……”

    “殿下……您，您別為難小的了?！饼R恩左右不是，半晌慢吞吞地收回腳。

    他們這位小主子雖說騎馬射藝、考校功課樣樣都是極好，可唯獨有一點美中不足，就是有些驕縱。

    當今天子獨-寵-季貴妃是舉世皆知的事情，多年來夜夜留宿長樂宮，與貴妃二人你儂我儂，恩愛不減，鮮少-寵-幸后宮其他妃嬪，更不提納新妃了，這等深情若是放在尋常人家，該是惹人羨艷的?？蔁o奈天子生在皇家，即便在朝政上兢兢業(yè)業(yè)、克己精圖，卻也抵不過諫官參本上的一句“妖妃禍世”、“龍嗣單薄”。

    且季妃身子難孕，一直以來未曾誕下龍子，眼見天子年紀也越發(fā)大了，諫官便更是奏得勤快，畢竟普通人家尚且因子嗣發(fā)愁，東宮之位又怎可多年空懸。那些年諫得多了，天子聽厭了偶爾也去轉(zhuǎn)轉(zhuǎn)別宮，這才有了燕思寧。

    這燕思寧是被宮中諸人寄予了厚望的，是故一落地就成了這禁城之中除了天子以外最尊貴的人，現(xiàn)今宮里那幾個尚未長大的小皇子也都是多年之后才有的。這位得之不易的小祖宗頂著皇長子的名頭，合宮上下誰不珍惜，放在手里都怕磕著碰著，是能坐在天子膝頭拔天王老子胡須的主兒。

    燕思寧被人順從慣了，從來都是被人笑臉相迎，都是別人依著他，斷沒有他委屈自己的時候。除去父皇，唯一敢給他冷臉看的就只有季鴻了，但季鴻是他甚為崇拜的人，這也就揭過去不談?？涩F(xiàn)在是怎么回事，從哪兒蹦出來個狗膽包天的小子也敢給他甩臉子了，見了他不跪不拜也就罷了，還要強喂他喝米漿！

    這人他先前在離京時匆匆見過一面，就是那個在季大人面前上躥下跳的小子，很沒有體統(tǒng)，燕思寧那時就看他不是很順眼。

    余錦年沒有一丁點兒怕他，齊恩不去，他自己去了，從樓間廚房直接弄來一整罐，連剛煮好的藥也一并端過來了，還有一沓空碗，重重往桌上一垛，耐心地笑了笑：“沒事兒，殿下，小的這兒別的沒有，就是碗多得很。”

    “……”簡直是還沒瀉死就要被氣死。

    眼見燕思寧氣得小臉發(fā)白，本就是個身體虛弱的少年人，這下瞧著更是跟紙似的，齊恩跟著忙站出來，試探著問余錦年：“先生，這米漿要不就算了，可還有其他診治的辦法？”

    余錦年霍地起身：“好啊，你們既然這般驕縱你家主子，那你們自己治罷！下官才疏學淺，難做無米之炊，實在是伺候不了。阿鴻，我們走?！闭f著就去扯季鴻的袖子。

    “余先生！”齊恩聽他這么說，嚇得一個跪地，忙出聲叫止住他，隨即床前跟著噗通跪倒了一片，“余先生留步??！是奴才們愚昧，小的們都是些粗人，還請先生不要跟奴才一般見識！”

    余錦年停住，說道：“那是我治病還是你們治?。俊?br/>
    齊恩道：“……是您治病。”

    余錦年掃了一眼燕思寧：“那是聽我的還是聽他的？”

    齊恩回頭瞄了瞄，又看了眼臉色顯然并不好看的季鴻，低聲道：“聽先生的?！?br/>
    余錦年滿意了，點點頭，頤指氣使地揮揮袖子：“行，那你們退出去，有多遠退多遠，誰再多嘴插手，罰他去掃城門！”說罷，又變臉似的，瞬間柔聲細語下來，“阿鴻，你也出去罷，這兒病氣重，莫要過到你身上。”

    “可是……”齊恩躊躇片刻，見余錦年一瞪眼，立刻縮起脖子帶著一幫小的躬身往外退。

    季鴻也不甚放心，他是看出燕思寧對少年有些抵觸，擔心二人獨處一室會鬧出什么矛盾來，但是余錦年拍了拍他的肩，讓他放心，他也只好將這擔憂含在喉嚨里，只將余錦年濕了的外衫脫下來，把自己外衫與他穿好，將袖口卷至一個合適的高度，這才離開。

    燕思寧看著他倆換衣挽袖，你來我往好不親密，直將自己視作無物。自京城一路南下，他幾次三番去與季大人寒暄，都被對方不冷不熱地對付過去了。他自以為是季鴻天生如此，不愛與人交際，還自我安慰是才子性高，心中敬佩萬分，卻原來并不是才子冷情，而是人家根本不稀罕搭理你。

    這下看那余錦年時就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若不是他此刻病得躺在榻上起不來，這會兒早就氣得跳下來要打殺那以下犯上的余錦年了。

    外頭一群貼耳扒門的內(nèi)侍，各個兒憂心得滿頭是汗，齊恩面上穩(wěn)重，心里也早急成熱鍋螞蟻，見季鴻穿著一件內(nèi)衫不說不動地站在屋檐底下望月，他忙跑過去：“季大人，這、這要是殿下死活不肯吃，再打起來，可怎么是好呀？”

    季鴻淡淡道：“若真打起來，也是你家主子挨打?！?br/>
    齊恩：“……”

    此時房中別無他人，燕思寧又是個連抬胳膊都費勁的病號，豈不是要任人宰割？見余錦年端來粥水，燕思寧不情愿給他低頭，還兀自叫喧：“本宮……本宮就是病死在榻上，也不吃豬食！”

    本以為這人肯定會大發(fā)脾氣的，誰知余錦年端著碗坐下來，平心靜氣地問道：“怎么，生這么大氣？這豬食若是能夠救命，那也是神仙甘露，便是此刻你父皇在這，我也還是這般施治。再者說，外頭那些小的們，各個兒都盼著你好，你父皇母妃也絕不愿你死在這兒吧？不然，我把這碗兌在藥里，殿下一同飲下，可會覺得不那么難喝了？”

    “那豈不是更難喝……”燕思寧一下子被他的好脾氣給訝到了，一時半會竟沒反應(yīng)過來，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瞬間又閉上嘴，作冥頑不靈狀。

    余錦年揚起勺子，將鹽水濾涼一些，才笑了下說：“殿下可是欽慕季大人?！?br/>
    燕思寧一下子被戳中死穴：“沒有的事！”

    死鴨子嘴硬，季鴻給自己披衣的時候，某些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還說沒有。余錦年心道，這天底下欽慕季鴻的怎么那么多，可真是隨手一抓就能抓一麻袋，幸虧他胸襟寬闊能裝萬尺航船，否則就這一個個兒的，自己都能改行開醋窖去了！

    余錦年眨了幾下眼，毫不留情地出賣了自家男人的美色：“那這樣，殿下若是能按時把藥和鹽水都喝下，我叫季大人每日都過來看望你，好不好？”

    “真的？”燕思寧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喜悅，可隨即他又失落下去，“定是騙本宮的，本宮一路上找他說話，他都不理。本宮得了疫病，他避之還不及，才不會來……”

    余錦年將他扶至半臥位，身后墊上迎枕，又把藥碗和湯匙一同遞到他的嘴邊：“我叫他來，他定然是會來的。他最聽我的話。”

    燕思寧糾結(jié)了一會，還是沒能抵擋住誘-惑，慢慢張開嘴，含-住了嘴邊的藥匙，哼道：“我若是跟他說上話，定要叫他把你扔出去。”

    “是是是，那殿下就好好吃藥?！?br/>
    不過是個孩子，隨便哄兩句就過去了。可喝了沒兩口，燕思寧一個反胃都吐了出來，才因為期待而有了丁點血色的臉龐瞬間褪成慘白。余錦年匆匆拽來痰盂，待他吐凈了，順著對方胸口撫了幾撫，仍是小口小口地喂他。

    這藥是吃了一半，吐了一半，鹽水也是堪堪咽下了半碗，燕思寧似乎體會到這人對他并沒有什么敵意，不管自己如何不待見他，他至多是不痛快了回懟兩句，照顧人的手卻一直輕，溫和得似一潭春水，像是以前生病時候拍打著哄自己入睡的母妃的手，讓人會不經(jīng)意間放下戒備。

    “你叫余錦年？你離我那么近，不怕染病嗎？”

    余錦年正給他鋪被子，聞言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他道：“怕呀！可是……如果連我們這些醫(yī)者也貪生怕死，那這世上還能有誰來救治生病之人呢？”

    燕思寧覺得自己整個兒似一具空殼，好像連魂魄都一塊兒吐出去了，輕飄飄的，他看了眼坐在榻前給自己把脈的余錦年，雖臉上戴著白絹，也看得出年紀不大，轉(zhuǎn)眼又瞧見窗紗外一道挺拔的身影，好似正透過薄紗在凝視著這小郎中。不知為何，燕思寧突然間有些心灰意冷：“……我是不是會死？”

    余錦年將他手腕放回去，笑他道：“殿下還沒跟季大人說上話，還沒叫季大人把我扔出去，就想著要死了？”

    “你要是死了，肯定會有人為你傷心的。”燕思寧慢慢躺回榻上，縮了進去，蝸牛似的蜷在薄被里，自言自語地嘀咕，“反正他也不喜歡我，我每天每天都很用功讀書，可無論怎么做他都不滿意。也許我死了，他才會記得要來看看我……”

    余錦年不知道這說的是誰，但總覺得并非是指季鴻了，他沒琢磨明白，也就不再亂加揣測，畢竟心寬才能體胖，反正藥也吃了，鹽水也喂了，大功告成，遂起身告退：“殿下休息罷，不要胡思亂想，我叫齊總管進來?！?br/>
    燕思寧沒說話，他也就推門出去了，外頭齊恩早已等得心急萬分，見他出來忙問怎么樣了。

    “應(yīng)該不會再鬧了?！庇噱\年將情形說了說，眾內(nèi)侍欣喜非常，直說還是余小先生有辦法，高興了片刻，余錦年又囑咐他們道，“他是在病中，所以情緒格外敏感一些，多哄著些就好了。忤逆犯上我知你們不敢，但陽奉陰違總會罷？以后可不萬能再由著他性子來了。”

    眾人諾諾稱是。

    方才燕思寧嘔吐時，身上衣也難免被弄污了少許，余錦年將外衫脫了交給下人去焚燒。季鴻便與他并肩走到盥洗房，一并洗了手，順便問道：“怎么哄好的？”

    “還不是依仗季大人的美色？”余錦年瞥了他一眼，一邊在手上搓著肥珠子，一邊酸溜溜地說，“季大人可真是艷冠天下呀，仰慕大人的圍著夏京繞三圈都不止，上至王親貴族，下至閨閣小女，若是季大人肯垂青，怕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名花奇草賞不停呢！”

    “……”季鴻嘆了一口氣，頗為可惜道，“季某卻被一株狗尾草迷了眼。”

    余錦年兩頰一鼓：“說誰狗尾巴草呢？”

    “狗尾草落地生根，堅韌非常，自是其他奇花異草都比不上的?！奔绝欉@么將他一通奉承，余錦年微微挑起唇角，表示算你嘴甜。季鴻見他頭上逍遙巾歪了，便與他正了一正，“那不知我的小狗尾草還想吃些什么，先前那菜也沒能吃上幾口。”

    余錦年正色道：“既已來了樓里，便不回去了。樓里還有些病人情況不太好，我得去看一看，更何況大皇子的病情也有待觀察。如今城中各處污水源頭你已派兵把守住，算是解決了一大隱患，想來日后新發(fā)病的人數(shù)會減少，但是已病之人的治療仍然很棘手?！?br/>
    季鴻問：“如何說?！?br/>
    余錦年道：“這病與其說是吐瀉轉(zhuǎn)筋而死，實則是因為吐瀉導致人體內(nèi)水液失衡，陰陽失調(diào)。然而這病莫說是我，便是往后千年，也未必能有十全之策能夠治愈。但若是能在病者能夠承受的范圍內(nèi)，盡力維持水液陰陽平衡，鞏固正氣，以期病者自身之正氣與邪相爭，正勝于邪，則此病自愈?！?br/>
    季鴻略加思考，說道：“故而要與患病者飲鹽水？”

    余錦年點了點頭：“但是如今看來，只是鹽水遠遠不夠。方才我觀大皇子體虛無力，臂肘抬動困難，又情緒煩躁，不思飲食，食后即吐，這是體內(nèi)缺乏一種物質(zhì)的初時表現(xiàn)，若是此狀況繼續(xù)加重，大皇子或有肺竭氣短之癥，屆時便是回天乏術(shù)了！而這樓中，有此癥狀者不止皇子一人，更有甚者已肢體浮腫，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br/>
    “如你所說，可是需要什么藥物？”季鴻瞬間便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與自己說這些救治上的事，而不與其他御醫(yī)們商討，想來是他的救治辦法詭奇非常，故而難以獲得御醫(yī)司的認同，這才只能求助自己。

    余錦年道：“我需要粗鹽?！?br/>
    “粗鹽？”季鴻當是什么難物，雖說鹽引乃是朝廷統(tǒng)管，但以他之能，未必不能通些門道，為余錦年弄來一些，“此處距海較近，若是新曬的海鹽或許可以運來少許?！?br/>
    余錦年搖頭：“不是海鹽，是巖鹽，是山中鹽礦采出來未經(jīng)加工處理過的粗鹽塊——便是你們口中所說的毒鹽?！?br/>
    季鴻微微詫異：“這毒鹽食后常會中毒而亡，緣何能用它來治??？”

    余錦年道：“毒鹽之所以會令人中毒，正是因為鹽礦之中包含了許多細微的成分，這些成分有的對人體有害，而有的，卻恰恰是人體所必須之物，其中一物名為‘鉀’。此物對人體水液平衡至關(guān)重要，但其多一分、少一毫都會令人喪命。常人體內(nèi)是不缺鉀的，所以吃了含鉀的毒鹽才會中毒而亡?！?br/>
    季鴻垂眸沉思半晌，平衡斟酌。這少年說的話的確是匪夷所思，古往今來數(shù)千年，也未曾有人提出過這樣的說法，他曾為清歡接骨縫皮，又為閔雪飛琉璃管引血，如今又要用毒鹽治病，這些豈是尋常人能夠想出來的法子。他這一身的醫(yī)術(shù)，可以說用詭秘怪誕來形容也不為過。

    但每一次，他都成功了。

    所以季鴻這次也愿意一試：“我倒是可以為你留意，只是據(jù)我所知，自山中開采出來的鹽礦各有顏色，其毒性也大有不同，你又如何分辨，某種鹽礦正是你所需要的呢？”

    余錦年鄭重道：“我所要的石鹽，顏色要盡可能澄澈透明，取一小塊以火焚燒后，火焰應(yīng)為紫色。”

    季鴻悉心記下，又忍不住嘆道：“我倒真想見一見那位傳你醫(yī)術(shù)的老先生了?！?br/>
    余錦年笑了笑，又隨口胡謅：“這些醫(yī)術(shù)，也并非是一人所悟，乃是先師游訪各國而習來，是集百家之長的結(jié)果?？上В缃褚褣亝s肉體凡胎，云游仙國去了。你若是想見，我在夢中為你引薦一番，屆時他若飄忽至你床頭，你可不要害怕。”

    季鴻也與他玩笑道：“那我倒是該日日備一壺酒，好與先生促膝長談了?！?br/>
    兩人說著，御醫(yī)司醫(yī)士尤青柏一路小跑而來，在盥洗房前看到他們倆，忙匆匆忙忙道：“余大人，您在這兒呢！三十二號房的病兒突然手腳發(fā)涼，身上起了奇怪的花斑，還大口喘息不止，陳大人請您過去看一看?！?br/>
    “好，這就來?！庇噱\年走了幾步才想起回頭招呼季鴻，“阿鴻，你先回去罷，記得叫下人燒桶熱水，洗個澡再睡?！彪S即便跟上尤青柏，闊步朝三十二號房去了。

    病室中住著的是一位約莫八-九歲的孩童，喚小海，其父已在疫病中病逝了，其母蕩盡家財也沒能挽回孩子他爹的性命，豈料前日連自家兒子也染上了惡病，驟吐不止。偶然聽聞新開的三余樓無償收治病人，這便帶著孩子投奔來，她自己則在樓中幫忙做事，以報答余老板的恩情。

    這孩子本就生自貧瘠人家，平日所食只是些勉強果腹的粗物，長得是瘦小如桿，是故一染上病就迅速瀉脫了形，來時就已病入膏肓，瀉得腹中空空，肚皮眼窩都重重地凹陷下去。那日余錦年等人守了一宿，連湯帶藥強往里灌，針刺按摩無所不用其極，這才勉強使他穩(wěn)定下來。

    余錦年快步走進病室，一邊給孩子檢查，一邊聽身旁的醫(yī)士跟他講今日病童都吃了什么，湯藥與鹽水都是按時喂的，卻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惡化了。此時孩子手腳發(fā)涼，皮膚蒼白，喚之不醒，余錦年以針重刺其人中，仍然毫無反應(yīng)，儼然已是休克昏迷。

    陳陽以手足厥冷、臟氣虛衰之由，辨為厥逆證，要用四逆湯治之，這煎藥房中為應(yīng)對急重病者，雖說早已備好了四逆湯等救死藥，但以這孩子的狀況，如何喝下去卻也是個問題。

    余錦年囑下人取了蘆管和漏斗，要與他灌進去，誰知來門外的守衛(wèi)們竟然沒有攔住孩子她娘，那可憐的母親見小海如此，頓時慌了神，一把推開了正要灌藥的余錦年，只顧著抱著小?？蘅尢涮洹?br/>
    此時正是從勾魂使者手里奪人的關(guān)鍵時候，病兒不宜劇烈晃動，陳陽急道：“愣著干什么，把她拉出去！”

    尤青柏把小海搶回再放平到床上，忽覺孩子安靜異常，他忙伸手去試探小海的鼻息，卻覺指間毫無氣流涌動，再探頸間，也是無一搏動，他大驚道：“陳大人，余先生，孩子絕氣了！”

    “讓開！”余錦年揮開礙事的人，當即兩手交叉，與孩子行復蘇術(shù)。八-九歲的孩子，肋骨根根分明，隨著余錦年用力的按動，仿佛下一刻那幾根脆弱的骨頭就要斷裂開來，陳陽等人皆未見識過此等邪法，紛紛交頭錯耳，錯愕不已。

    羅謙聞聲前來，他是從余錦年那兒學過這個的，見少年已滿頭是汗，忙接過手來繼續(xù)按。如此往復替換約有三刻，余錦年頰邊的碎發(fā)已因緊張和悶熱而打了細綹，被換下來的羅謙伸指試了試病兒的脈搏，嘆息地搖了搖頭：“余小先生，已經(jīng)……”

    余錦年閉上眼靜了一會，終于松開手放棄了，他脫力地跪坐下來，吩咐道：“送出去罷。運至荒郊，撒上石灰，半個時辰后……燒了。這間病室按規(guī)矩消毒，靜置一日后再繼續(xù)收治其他病人?！?br/>
    兩名遮住口鼻的醫(yī)士將一層麻布蓋在小海身上，才抬出去就聽見那位夫人的哭嚎之聲，尤青柏找了兩個醫(yī)婦去安撫她?；剡^頭來，發(fā)現(xiàn)那小大夫仍在原處，低著頭，捂著腹部，忙過去將他扶起：“先生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今日夜也深了，先生不如回去歇著罷，明日天亮再來也是一樣的，我叫人去別院請季大人來——”

    “別，沒事。季大人每日公務(wù)繁忙，叫他做什么。今晚有幾個病人得仔細觀察，我便是回去了也睡不安生。更何況，若是累了，自己會回去的?！庇噱\年趕緊抓住他，擺了擺手，眉頭只微微地皺著，“我喝點熱水，坐一會兒就行了，多謝。你們都去忙罷。”

    尤青柏飛快地斟了盞熱茶水，遞給他飲下，看他眉心稍展，自己也忍不住卸了口氣，恰好樓前又來了兩個深夜投奔的病患，他只好將茶壺置下，下去收治病人去了。

    余錦年隨便喝了兩口溫水，聽到有人在走廊呼喚自己，也趕緊起身而去。才從五號房出來，又進七號房，那廂還有人喊著二十六號房的要不行了——這一忙，是幾乎整宿沒能合眼。

    但也不只是他忙，寅時末，天蒙蒙發(fā)亮時，他找了張?zhí)梢尾莶菪似蹋阌致犡撠煒莾?nèi)灑掃的小廝們說，那城外梨頭河上出了事故，似乎是負責修壩收尾的幾個民夫因為幾句口角打了起來，其中兩個人失足跌進去死了。滁南的父母官跑得跑，沒得沒，上至米糧錢稅，下至潑婦罵街，全靠季鴻和他帶來的幾個人奔波處理。

    了結(jié)了這件事，又生那件事，三余樓里的病人越來越多，以至于自那夜分別來，余錦年和季鴻能安安靜靜坐下來一塊吃頓飯都成了一種奢侈，季鴻在府衙中忙碌，余錦年則成天泡在三余樓，想起來了便吃幾口飯，想不起來也就喝兩碗水，困了累了隨便找個地方瞇一會兒，就算是歇過了。

    尤青柏經(jīng)常見他一個人蜷坐在樓梯上，躬縮著脊背，身邊放著幾冊病案，似乎是疲倦了所以在小憩，但只要一有人走過去，他立刻就醒了，很快又能神采奕奕地都奔西跑，好像是有永遠也揮霍不完的活力。

    而城外的流民也不知是從哪兒聽到，說滁南城有座活菩薩開的醫(yī)館，不分貴賤，皆可收治，便紛紛拖著患病的親屬前來投奔。聽說來者眾多，都聚集在城門外，哀求守城衛(wèi)兵們?yōu)樗麄兇蜷_城門。

    光是這城里的住戶，就已經(jīng)讓眾人焦頭爛額了，這下子又來了數(shù)百人日日夜夜哭嚎。御醫(yī)司等人齊聚一處，商量對策，陳陽覺得這樓里空間尚足，如今才是二三人一間，倘若調(diào)整為五六人一間，還能裝下三倍病者不止，只是需要醫(yī)士們多辛苦些罷了。

    誰想一貫心軟慈悲的余老板，這回竟只是沉默地坐在尾端，好半晌才斬釘截鐵地道：“不行。”

    陳陽詫異地看去：“如何不行？”

    余錦年一只手貼在腹前，輕且慢地說：“每間房最多能安置多少病人，這是有規(guī)矩的，如今我們樓里已經(jīng)飽和了，人手顯然不夠用，醫(yī)士和護士更是已經(jīng)力不從心。若是再繼續(xù)收治病人，醫(yī)士們定然會被拖垮，屆時任何一個細節(jié)被疏漏，都有可能造成整個醫(yī)館的疫情爆發(fā)，那時莫說是救人，你們連自己都救不了。”

    一人拍案而起：“你何時成了貪生怕死之輩！”

    余錦年當場反駁道：“若是五六人一間，氣流密集，空間狹小，灑掃消毒皆難以做到位，你那不是救死扶傷，是要讓這樓里變成疫病的發(fā)酵場！你們?nèi)羰窍胧罩胃嗖∪耍瑧?yīng)該在城中其他通風處另辟新樓，按照我所指定的規(guī)矩，招用更多的大夫，依樣管理，而不是強在這樓中塞下更多的病者?！?br/>
    陳陽忙出來調(diào)解：“余先生說的也對，我們不如另征他處?！?br/>
    尤青柏道：“那這新樓……該由何人統(tǒng)理？”

    “……”諸人紛紛看向了尾端之位上的那個少年，“這樓本就是這位余大人提出要辦的，那些規(guī)矩也只有他明白，這、這我們這些人哪里懂得啊，還是得余大人來。”

    “對，對，是得請余大人多多費心。”

    陳陽頗有些聽不下去，不由說道：“這樓里的醫(yī)藥雜事、病案歸理、病室調(diào)用，如今全靠余小先生左右斡旋，那新樓初建，定是事務(wù)紛雜，又怎能繼續(xù)勞用他一個人?！?br/>
    尤青柏也說：“這幾天你們何曾見到余先生離開過樓里半步？就連用膳，他都未曾與你們一起，只是私下里匆匆對付兩口便罷，你們睡在絲枕軟榻上的時候，我?guī)状稳娤壬乖跇翘萆?，委實辛苦得很。若是新樓仍仰仗余先生一人，下官怕是……小先生的身體吃不消啊！”

    余錦年抓在襟前的指節(jié)微微地發(fā)白，不禁諷刺幾句：“不懂就學，不會就問，難道你們一個個兒活了半輩子了，都是啞巴瞎子嗎？你們說規(guī)矩是我定的，那你們又有幾人按照我規(guī)矩來了？你，還有你，”他點了幾個人，“只會欺負幾個新人替你們守夜是不是？”

    他冷笑道：“有事妙手回春小先生，無事貪生怕死余錦年。怎么，我給你們使喚還不夠，這滁南城的除疫大計，離了我是沒法運轉(zhuǎn)了不成？說實話，我其實根本不想來接這爛攤子，這是疫病，靠我一個人甩甩手就能普度眾生？我是神仙不成？若不是因為我家季大人身陷滁南，我才不會來這兒給你們當孫子?！?br/>
    “……”眾人覺得委屈，不知這日子是誰給誰當孫子。

    陳陽尷尬地笑了下，仍然出來和他的稀泥：“好了好了，散了吧，各自去照看各自的病人，新樓的事我們再行商議。余小先生，你也莫說氣話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嘀咕著，很快前后腳地散去了。尤青柏遲了幾步，等眾人走光了，他忽然想起有幾個問題要問余錦年，便回去找，可一進了議事廳，就見余錦年面色發(fā)白，左手用力地握著木椅的扶手，像是真被他們給氣著了，可待他觀察到這少年抵在上腹的右拳，和發(fā)鬢間滲出的絲絲冷汗，這才發(fā)覺不對勁，忙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去。

    “我前兩日便看你不對，你是不是病了，卻沒跟我們說？是不是小海出事那天開始的？”

    他伸手要去搭脈，被余錦年往后躲了一躲：“沒什么大礙，一點小毛病，坐一會兒就好了?！?br/>
    尤青柏一時情急，扣住了他的手腕，著急道：“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可我瞧著這不是要好了，而是更嚴重了！你若是不給我看，我就去找陳大人，找季大人，叫他們來給你瞧?！?br/>
    “哎哎哎，行了行了，你看你看?！庇噱\年嘖了一聲，把手伸了出去，前氣不接后氣地說，“給你看……你就別再去驚擾其他人了，搞得我跟得了什么不治之癥似的。我自己就是個大夫，難道還不知道么，真不是什么大毛病。”

    尤青柏責備地看他一眼：“你別說話了，都說不成個兒了?！?br/>
    余錦年看尤青柏是把了脈又看了舌，折騰好半天，是越看眉頭越皺，他忍俊不禁道：“怎么，瞧出什么來了？看你這表情，別是要跟我說‘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有喜了’吧？”

    尤青柏將他垂在扶手上的手腕一翻，氣道：“你倒是想得美，疼成這個樣了還會開玩笑！”

    余錦年咧開嘴更是笑得開心了：“比這疼的時候多了去了，這算什么?！?br/>
    尤青柏也好險被他氣出個一二三來：“你還覺得挺榮耀？”

    余錦年嘚瑟完又斂起笑容，千叮嚀萬囑咐地對尤青柏說：“別跟季大人說啊，季大人手底下那些人也不要說，那些人都是大嘴-巴，一個個兒都是季大人的狗腿子，守不住秘密的?！?br/>
    尤青柏還沒答應(yīng)，卻是說曹操，曹操到——段明來了。

    余錦年趕忙閉嘴，窩在扶手木椅上做一臉無辜的鵪鶉狀，絲毫看不出是那個方才疼得頭冒虛汗的少年。尤青柏實在是佩服，想他真是能忍，卻不知他說的“比這疼的時候多了去了”是指什么，難道他還隱瞞了其他的病不成。

    段明腳下輕點幾下就悄無聲息地進來了，見了余錦年先是表現(xiàn)得很高興，繼而又露出幾分困擾。

    余錦年問他怎么了，他才撓了撓頭發(fā)說道：“小公子先前吩咐要找的粗石鹽，我們倒是找到了。在滁南城外西去十里 ，我們截下了一支番國商隊，他們的車馬上有幾塊小公子所要的石鹽，只是數(shù)量不多?！彼f著從衣襟中取出一塊來，交給自家小主子看。

    “真的？”余錦年接過仔細端詳片刻，又叫他拿來燭火焚燒，這么一驗，果然是紫色火焰。

    段明接著說道：“只不過……這些番國人的通譯前幾天也因為瘟疫，病死在路上了，他們這群人就迷了路，一路走到了滁南來。屬下雖然截住了他們，卻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屬下只好將他們?nèi)孔セ貋砹耍F(xiàn)在關(guān)在府衙大牢里?！?br/>
    “帶我去看看?！庇噱\年撐著木椅站起來，但因為過于激動，又害得腹中疼痛加劇，直連著前胸后背都一塊兒絞了起來。坐那兒不動時還好說，只這一下起身，他就立時疼彎了腰，顏面慘白，難受得眼中模糊。

    段明正要往前帶路，就聽背后噗通一聲。

    隨即是尤青柏驚慌的叫聲：“余先生，余先生！”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