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在局長辦公室里，他摁斷了通話，何宇建明的面孔從屏幕上消失了。但另一塊屏幕上仍然是建明的頭像，還列著他的祥細資料。一名矮胖的中年警官剛才中斷了談話，這會兒正在等候著。等局長回過頭，他懷疑地問：

    “怎么這樣巧？會不會是他聽到了風(fēng)聲？”

    局長搖搖頭：“不會的，兩天前他就給我打過招呼。你繼續(xù)說吧。”

    “剛才已經(jīng)說過，這種錯誤是極為罕見的。b型智能人是用遺傳密碼的生物方法制造的，但在制造初期就仔細剔除了有關(guān)指紋的基因密碼，在制造的各個階段更是層層設(shè)防，嚴(yán)格檢查，所以，40年來所制造的1億5千萬b型人中，從未發(fā)現(xiàn)帶有指紋的例外?，F(xiàn)已查明，何宇建明的父親是rb工廠的高級工程師，他喜愛自己的產(chǎn)品到了喪失理智的地步，所以利用自己的專業(yè)知識和對工廠警戒系統(tǒng)的熟悉，精心策劃，制造了一個有天然指紋的b型人嬰兒，并騙過各級檢查程序，把他秘密帶回家中，又為他偽造了合法的身份。不久前，我們在復(fù)查警方人員的出生證明時，才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我們秘密審訊了何宇建明的父親，他對此供認(rèn)不諱?！?br/>
    高局長沉默了很久，在手中玩弄著一支鋼筆，胖警官耐心地等待著。很久局長才問：“何宇建明本人不知道嗎？”

    “他不知道。他的父親說從未告訴過他?！?br/>
    “他父親呢？”

    “已經(jīng)在我們的監(jiān)控中。他哀求我們保守這個秘密，說他愿意代替兒子被銷毀。局長，我也不忍心，何宇建明是一個好警察。”

    局長輕輕嘆息道：“是啊，一個好警察?！彼谖堇秕庵?，長久地思索著，胖警官的腦袋隨著他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很久之后，局長才停下來，一邊思考，一邊緩緩說道：

    “人類和b型人之間，除了指紋，身體結(jié)構(gòu)沒有任何區(qū)別，所以法律規(guī)定的辨別標(biāo)準(zhǔn)只有一個，就是鑒定他的指紋是否為偽造，偽造指紋者一律銷毀。換句話說，如果某人確有天然指紋，即使明知道他是b型人，我們也無法從法律上指認(rèn)他。對于他，只能實施‘無罪推定’的法律準(zhǔn)則。我說的對嗎？”

    胖警官心領(lǐng)神會地說：“對，一點兒不錯。”

    局長的思路已經(jīng)理清，說話也流暢了，他果斷地一揮手：“這樁案子仍要按正常程序?qū)徖?，誰也沒有膽量、沒有權(quán)利對一個b型人循私。但你找一個高明的律師好好核計一下，既然何宇建明是1億5千萬b型人中唯一的幸運者，就讓他從法網(wǎng)之眼中逃一條性命吧。當(dāng)然，即使能活著，他也不能在警察局里呆下去了。”

    “好，我這就去辦。何宇警官那兒……”

    “暫時保密。等他返回地球后我親自告訴他。另外，同太空警署聯(lián)系，對那個太空島實施24小時監(jiān)控，一旦他遇到麻煩好去及時接應(yīng)。從另一方面說，如果他本人……我們也可預(yù)作防備。”

    胖警官很佩服局長的細密周到，他說：“好，我馬上去。”

    姬野臣很快又把世俗煩惱拋卻腦后，專心于寫作。也許他是想，即使有些小小的麻煩，機靈的孫女也會處理的。姬杜靈玉盡力保持著表面的平靜，她為爺爺煮咖啡，同他閑聊，到廚房幫基恩準(zhǔn)備飯菜?；饔袟l不紊地干著例行的家務(wù)瑣事，他同靈玉交談時仍然十分坦誠親切。這種偽裝功夫讓靈玉十分畏懼。

    自始至終，她一直把爺爺保持在自己的視野里。她要保護好爺爺，直到未婚夫到達。她當(dāng)然不相信陰險的基恩會自此中止陰謀－－可惜她至今沒猜到，他到底是在搞什么鬼把戲－－但是，既然已經(jīng)同建明通了信息，既然建明很快就要抵達，她相信基恩也不敢公然撕破臉皮，對他們下毒手。

    建明每隔兩個小時就打來一次電話，他告訴靈玉，現(xiàn)在他正在地球的另一側(cè)，8個小時后才能趕上合適的發(fā)射窗口，大約在明晨2點可以趕到這兒。他在屏幕上深深地看著那雙隱含憂慮的大眼，叮嚀道：

    “好好休息，等我到達。”

    b基恩開始對太空島生命維持系統(tǒng)作例行檢查。靈玉不禁想到，如果他想在生命維持系統(tǒng)上搗點鬼，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人類從繁瑣勞動中脫身，把它們交給機器奴隸，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同時必然會喪失一些至關(guān)重要的權(quán)利和保障，不得不把自己的生存寄托在機器仆人的忠誠上。這種趨勢是必然的，無可逃避的。

    她很奇怪，基恩為什么這樣平靜？他既然冒著被識破的危險把太空船放走，說明他的陰謀已經(jīng)不能中止了。但他為什么不再干下去？太空島里彌漫著怪異的氣氛：到處是虛假的親切，心照不宣的提防，掩飾得體的恐懼。這種氣氛令人窒息，催人發(fā)瘋，只有每隔兩小時與建明的談話能使她回到正常世界。下午兩點，建明打來最后一次電話，說他即將動身去太空港：“太空島上再見。我來之前，你要好好休息啊?！?br/>
    她知道建明實際說的是：我來之前一定要保持鎮(zhèn)定?，F(xiàn)在，她一心一意地數(shù)著時間，盼著建明早點到這兒。

    變光玻璃慢慢地暗下來，遮住了強烈的日光，為球內(nèi)營造出夜晚的暮色。10點鐘，爺爺和基恩照舊走向睡眠機。在這之前，靈玉已經(jīng)考慮了很久，她不知道今晚敢不敢讓爺爺仍舊使用強力睡眠。最后她一咬牙，決定一切按原來的節(jié)奏，看基恩在最后5個小時能干出什么把戲。她拿起一本李商隱的詩集跟著過去，微笑著說：

    “爺爺，基恩叔叔，今晚沒有一點兒睡意，我還在這兒陪你們吧?！?br/>
    基恩輕松地調(diào)侃著：“你要通宵不睡，等著建明先生嗎？”

    靈玉把恨意咬到牙關(guān)后，甜甜地笑著說：“他才不值得我等呢，我只是不想睡覺?！?br/>
    基恩熟練地做完例行程序，爺爺立即進入深度睡眠。靈玉攤開詩集，安靜地守在一旁。實際上，她一直拿視力的余光罩著爺爺和基恩。幾分鐘后，昨晚那種情形又出現(xiàn)了，她感到頭腦發(fā)木，兩眼干澀，眼皮重如千斤。她堅強地凝聚著自己的意志力，努力把眼皮抬上去，落下來再抬上去……她豁然驚醒，看見面前空無一人，基恩不在，爺爺連同他身下的平臺也都不在了。靈玉的額頭立即冷汗涔涔，她掏出手槍，輕手輕腳地檢查各個房間。

    她沒有費力便找到了，不遠處有一間密室，這兩天她沒有進去過，但此時門虛掩著，露出一道雪白的燈光。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從門縫里窺視，立時象挨了重重一擊，恐懼使她幾乎嘔吐。在那間小屋里，爺爺－－還有基恩！全被揭開了腦蓋，裸露著白森森的大腦，兩人的眼睛都緊閉著。伴隨著輕微的嗡嗡聲，一雙靈巧的機械手移到爺爺頭上，指縫間閃過一道極細的紅光，切下額葉部一小塊腦組織，然后極輕柔地取下來。

    作為醫(yī)生，她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次典型的腦組織無損移植手術(shù)，那道紅光就是所謂的“無厚度激光”。現(xiàn)在手術(shù)刀正懸在爺爺頭上，她不敢有所動作，眼睜睜地看著機械手把這塊腦組織移過去，放在一旁；又在基恩大腦的同樣部位切下相同的一小塊，然后機械手把爺爺那塊腦組織嵌在基恩大腦的那個缺口上。

    到這時，靈玉才知道這次手術(shù)的目的。接著，機械手又把基恩的那塊腦組織移過來，輕輕地嵌在爺爺?shù)拇竽X上。然后機械手在兩人的腦蓋斷面涂上生物膠，蓋上頭蓋，理好被弄亂的短發(fā)。這一切都做得極為熟練輕靈，得心應(yīng)手。

    原來，他們是在用爺爺?shù)慕】的X組織為基恩治病！靈玉仇恨地盯著那雙從容不迫的機械手，嘴唇都咬破了。她想，從手術(shù)情況看，毫無疑問，主電腦尤利烏斯也是陰謀的參加者，a、b兩種智能勾結(jié)起來，對付一個毫無戒心的老人。手術(shù)結(jié)束了，靈玉想自己可以向兇手開槍了，就在這時，基恩睜開了眼睛，目光十分清醒，一點不象剛作了腦部手術(shù)的樣子。他站起身，蹣跚地走近仍在睡夢中的爺爺，端祥著他的腦部，滿意地說：

    “好，這是最后一次了，謝謝你，尤利烏斯，這個歷時10年的手術(shù)可以劃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屋里響起尤利烏斯悅耳的男低音：“我也很高興看到今天的成功。姬杜靈玉小姐是否在門外？請進來吧。”

    靈玉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去。她的雙眼噴著怒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基恩的胸口?；鳑]有絲毫懼意，相反，他的表情顯得相當(dāng)?shù)靡?，他微笑著說：“靈玉小姐，你睡醒了？手術(shù)正好也結(jié)束了，現(xiàn)在，我可以向你講述這個故事了?！?br/>
    靈玉再也忍不住，她狂怒地喊道：“我要殺死你這個畜生！”在喊聲中她扣動了扳機。

    k201號太空球在眩目的陽光中慢慢旋轉(zhuǎn)著，所有舷窗玻璃都已變暗，遠遠看去象一個個幽深的黑洞。何宇建明打開反噴制動，輕輕?？吭跍p壓艙外，打開通話器呼叫：

    “爺爺，靈玉，我已經(jīng)到達，請打開艙門?！?br/>
    通話器里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一個悅耳的男低音說：“是何宇建明先生嗎？我是主電腦尤利烏斯，太空球內(nèi)剛剛發(fā)生了一些意外，姬先生和靈玉小姐這會兒都不能同你通話?，F(xiàn)在我代替主人作出決定?！?br/>
    建明的心猛地一沉，脫口問道：“他們……還活著嗎？”

    “別擔(dān)心，他們都很安全。請進?！蓖馀撻T緩緩打開，建明泊好船，進入減壓艙。外艙門緩緩關(guān)閉，氣壓逐漸升高。在等待內(nèi)艙門打開時，建明豎起了全身的尖刺。太空島內(nèi)部情況不明，無法預(yù)料有什么危險在等著他。而在脫下太空服前，他幾乎是沒有還手之力的。內(nèi)艙門打開了，按太空島的作息時間現(xiàn)在正是凌晨，球內(nèi)晨色蒼茫。建明迅速脫掉太空服，打開燈開關(guān)，在雪亮的燈光下，面前沒有一個人影。他掏出手槍，打開機頭，開始尋找，一邊輕聲喊著：“靈玉，爺爺，你們在哪兒？”

    一間小屋里有動靜，透過半開的房門，看見靈玉平端著那支小巧的手槍，指著面前的兩人，一個是基恩，一個是……爺爺！姬先生目中噴火，但在手槍的威脅下被迫呆坐不動?；髯笮刭N著雪白的止血棉紗，斜倚在墻上，似乎陷入了昏迷狀態(tài)。建明急忙喊著靈玉，跨進屋子，靈玉立即把槍口對準(zhǔn)他的胸口：

    “不準(zhǔn)動！你是什么人？”

    建明一愣，焦灼地說：“是我，何宇建明，靈玉你怎么了？”

    “說出暗號！快，要不我就要開槍了！”

    建明迅速回答：“植物表示安全，動物代表危險，極端危險就說我的上帝！”

    “我倆的第一次約會是在什么時間？快說！”

    建明苦笑著：“我一時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是在醫(yī)院第一次碰見你的三個星期后，約會地點是公園涼亭里?！?br/>
    靈玉這才放心，哭著撲入建明的懷抱。姬野臣站起來，怒沖沖地罵道：

    “這個女瘋子！”

    靈玉立即從未婚夫懷里抬起槍口，命令道：“不許動！爺爺你不許動！”

    建明縱然素來機警敏銳，這時也被搞糊涂了。他苦笑著問：“靈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誰是敵人？”

    靈玉的眼淚如開閘的洪水一樣直往外淌，她抽噎著說：“建明，我不知道，我沒辦法弄明白。尤利烏斯和rb基恩勾結(jié)起來，為基恩和爺爺換了大腦，現(xiàn)在他，”她指指爺爺，“是爺爺?shù)纳眢w和思想，但卻是基恩的大腦。他，”她指指基恩，“頭顱里裝的是爺爺?shù)拇竽X，卻是基恩的思想和身體。我真不知道該打死誰，保護誰。你進來時，我連你也不敢相信。建明，你說該怎么辦？”

    姬野臣已經(jīng)忍無可忍了，他厲聲喝道：“快把這個女瘋子的槍下掉！我是姬野臣，是這個太空島的主人！”

    建明皺著眉頭，一時也不能做出決定。這時尤利烏斯的聲音響起來：“你好，何宇建明先生，讓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吧。”

    靈玉狂亂地說：“建明，千萬不要相信他！他是幫兇，是他實施的手術(shù)！”

    尤利烏斯笑道：“不是幫兇，是助手。何宇先生，靈玉小姐，還有我的主人，請耐心聽我講完，然后再做出你們的判斷，好嗎？”

    姬野臣和建明互相看看，同時答應(yīng)：“好的?！?br/>
    “那么，請先替基恩處理好外傷，可以嗎？”

    10分鐘后，機械手為基恩取出槍彈，包扎好，又打了一針強心針。子彈射在心臟左上方，不是致命傷。靈玉哽咽著告訴愛人，剛才當(dāng)她滿懷仇恨對基恩開槍時，猛然想起基恩剛說過的話：“這是最后一次?！币簿褪钦f，基恩和爺爺?shù)拇竽X至此已全部互換完畢。如果以大腦作為人格最重要的載體，那么她正要開槍打死的才是她的爺爺，所以，最后一瞬間她把槍口抬高了。

    “那時我又想到，我全力保護的原來那個爺爺實際已被換成敵人?？墒?，他雖然已經(jīng)換成了基恩的大腦，但他的行為舉止、他的思想記憶明明是爺爺?shù)模艺娌恢涝撛趺崔k！”她的淚水又刷刷地流下來，建明為她擦去淚水，皺著眉頭思考著，同時嚴(yán)密監(jiān)視著那兩個不知是敵是友的人。這時，屋內(nèi)的一部屏幕自動打開了，一個虛擬的男人頭像出現(xiàn)在屏幕上，向眾人點頭示意：

    “我是尤利烏斯。你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嗎？我要開始講述了。10年前，我的主人姬野臣先生已經(jīng)患了老年癡呆癥，他的大腦開始發(fā)生器質(zhì)性的病變，出現(xiàn)了萎縮和腦內(nèi)空腔。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對此并非無能為力，可惜人類的法律和道德卻不允許。因為，”他在屏幕上盯著主人的眼睛，“正如姬先生所信奉的，衰老和死亡是人類最重要的屬性，絕不能使其受到異化，更不能采用人造神經(jīng)組織來修補自然人腦。我說的對嗎，我的主人？”

    姬野臣顯然抱著“故妄聽之”的態(tài)度，這時他冷冷地點頭：“對，即使人造神經(jīng)組織在結(jié)構(gòu)上可以亂真，但它的價值同自然人腦永遠不可相比，就象再逼真的膺品也代替不了王羲之或梵高的真品?！?br/>
    對主人的這個觀點，尤利烏斯只是淡淡一笑，接著說下去：“那時基恩來同我商量，他說姬先生的巨著尚未完成，他不忍心讓姬先生這樣走向衰老死亡，但用人造腦組織為他治病顯然不能取得他的同意。于是他說服我對主人實施秘密手術(shù)，用他的健康腦組織替換主人已經(jīng)衰老的腦組織。這次手術(shù)計劃延續(xù)10年，每天只更換3000分之一。因為，根據(jù)醫(yī)學(xué)科學(xué)家的研究結(jié)果，只要新嵌入的腦組織不超過大腦的3000分之一，原腦中的信息就會迅速漫過新的神經(jīng)元，沖掉新神經(jīng)元從外界帶進來的記憶。然后原腦中的信息會在一兩天內(nèi)恢復(fù)到原來的強度，這種情形非常類似人體在失血后的造血過程。這樣循環(huán)不息地做下去，換腦的兩人都能保持各自的人格、思想和記憶。靈玉小姐到達這兒時，手術(shù)只剩下最后兩次，為了作完手術(shù)，基恩只好偷偷放走了太空艇。現(xiàn)在這個手術(shù)終于結(jié)束了，也取得了完全的成功，正如你們親眼看到的。”

    姬野臣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們不要聽信他的鬼話，我即使再年老昏聵，也不會對自己腦中嵌入異物一無所知?！?br/>
    建明和靈玉交換著目光，靈玉苦笑著說：“尤利烏斯所說可能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了最后一次手術(shù)?，F(xiàn)在，既然爺爺非常健康而基恩卻老態(tài)龍鐘，那么他們就真的是在為爺爺治病而不是害他。對了，還有一點可以作旁證：前天我剛來就感到某種異常，但一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剛才我才想起來，這是因為爺爺改掉了一些痼習(xí)，如說話時常常揚起眉毛，走路左肩稍高等，偏偏這些痼習(xí)都跑到了基恩身上！這說明他們確實已經(jīng)換過腦，不過換腦后原來的記憶并不能完全沖掉，多多少少還要保留一些。”

    姬野臣不再說話，他的目光中分明出現(xiàn)了猶疑。建明思索片刻，突然向尤利烏斯發(fā)問：

    “那么，你們?yōu)槭裁匆欢ㄒ没鞯哪X組織來更換？b型智能人的身體部件是隨手可得的商品，你們完全可以另外買一個b型人的大腦，那樣手術(shù)也會更容易?！?br/>
    尤利烏斯微微一笑：“你說的完全正確，這正是我最初的打算。但基恩執(zhí)意要與主人換腦，即使這樣顯然要增大手術(shù)難度。你們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他有意停下來讓人們思考。靈玉惶惑地看著建明，輕輕搖頭。建明多少猜到一些，但他也保持沉默，等尤利烏斯說出來。少頃，尤利烏斯繼續(xù)說：“我想基恩的決定有兩方面的原因，其一是頑固的忠仆情結(jié)，他一定要‘親自’代替主人的衰老死亡。其二，”屏幕上的尤利烏斯頭像富有深意地微笑著，“基恩是用這種自我犧牲來證明b型智能人的價值，關(guān)于這一點就毋須多說了。”

    靈玉和建明都把目光投向爺爺，又迅即溜走，不敢讓爺爺看見他們的憐憫目光。尤利烏斯說得夠清楚了，現(xiàn)在，這個固執(zhí)的老人，這個極力維護自然人腦神圣地位的姬野臣先生，正是被b型人的腦組織延續(xù)了生命。從嚴(yán)格意義上講，盡管他仍保持著姬野臣的思維和愛憎，但他實際上已經(jīng)變成他一向鄙視的b型智能人。

    屋里很靜，只能聽見傷者輕微的喘息聲。建明嚴(yán)厲地說：

    “尤利烏斯，你和基恩沒有征得主人的同意，擅自為他作手術(shù)，你難道不知道這是完全非法的？按照法律中對b型人有‘危險傾向’的界定，你和基恩都逃脫不了被銷毀的命運?！?br/>
    尤利烏斯笑道：“在我的記憶庫中還有這樣的指令：如果是涉及主人生命的特殊情況，可以不必等候甚至違抗主人的命令。比如說，如果主人命令我協(xié)助他自殺，我會從命嗎？”

    b基恩已經(jīng)恢復(fù)過來，他艱難地掙起身子，用目光搜索到了主人，揚了揚眉毛想同主人說話。這個熟悉的動作使姬野臣身上一抖，目光中透出極度的絕望和悲涼。他猛然起身，決絕地拂袖而去。靈玉和建明尚未反應(yīng)過來，基恩已經(jīng)急切地指著他的背影喊道：

    “快去阻止他自殺！……”

    等兩人趕到書房，看見爺爺已經(jīng)把手槍頂在太陽穴上。靈玉哭喊著撲過去：

    “爺爺，爺爺，你不要這樣！”

    在這一刻，她完全忘掉了心中的“夷夏之防”，忘掉了對老人真正身份的疑慮。爺爺立即把槍口轉(zhuǎn)向她－－他的動作確如中年人一樣敏捷，怒喝道：

    “不許過來，否則我先開槍打死你！”

    他把槍口又移向額頭，靈玉再度哭著撲過去，一聲槍響，子彈從她頭頂上飛過，靈玉一驚，收住腳步，但片刻之后她仍然堅定地往前走：

    “爺爺，你要自殺，就先把我打死吧。”

    她涕淚俱下地喊著，爺爺冷淡地看她一眼，不再理她，自顧把槍口移向額頭。建明突然高聲喝道：

    “不要開槍！……靈玉你也不要再往前走，爺爺，你的自殺是一個純粹的、完完全全的邏輯錯誤，請你聽完我的分析，如果那時還要自殺，我們決不攔你，行嗎？”

    他嘻笑自若地說，這種奇特的指責(zé)使素以智力自負的老人臉上浮出了疑惑，他沒有說話，但槍口分明抬高了一點兒。建明笑道：

    “我知道你是想以一死來維護人類的純潔性，我對爺爺?shù)墓?jié)操非常欽敬。但你既然能作出這樣的決定，就說明你仍保持著自然人的堅定信仰，你并沒有因為大腦的代用就蛻變?yōu)椤侨恕?。我想你知道，每個人從呱呱墜地直到衰老死亡，他全身的細胞（只有腦細胞除外）都在不斷地分裂、死亡、以舊換新，一生中他的身體實際上已經(jīng)更換多次，所謂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但這并不影響他作為一個特定人的連續(xù)性和獨特性。每個生命都是一具特殊的時空構(gòu)體，它基于特定的物質(zhì)架構(gòu)又獨立于它，因此才能在一個‘流動’的身體上保持一個‘相對恒定’的生命。既然如此，你何妨達觀一點，把這次的腦細胞更換也看作是其它細胞的正常代換呢？”

    他看見老人似有所動，便笑著說下去：“換個角度說，假如你仍然堅持認(rèn)為你已經(jīng)被異化－－那好，你已經(jīng)變成了b型智能人，請你按b型人的視點去考慮問題吧，你干嘛要自殺？干嘛非要去維護‘主人’的純潔性？這樣作是否太‘自作多情’了？”

    “所以，”他笑著總結(jié)道，“無論你認(rèn)為自己是否異化，你都沒必要自殺。我的三段論推理沒有漏洞吧?！?br/>
    在建明嘻笑自若地神侃時，靈玉非常擔(dān)心，她怕這種調(diào)侃不敬的態(tài)度會對爺爺?shù)目衽鹕霞佑汀５呛芷婀?，這番話看來是水而不是油，爺爺?shù)目裨镏鹇郎p弱，神色漸歸平靜。她含悲帶喜地走過去，撲進爺爺?shù)膽牙铮煅手f：

    “爺爺，你仍然是我的好爺爺?！?br/>
    爺爺沒有說話，但把她攬入懷中，他的感情分明有了突變。建明偷偷擦把冷汗－－剛才他心里并不象表面那樣鎮(zhèn)靜自若－－也嘻笑著湊過來：“爺爺，不要把疼愛全給了孫女，還有孫女婿呢?！?br/>
    靈玉佯怒地推他一把：“去，去，油嘴滑舌，今天我才發(fā)現(xiàn)你這人很不可靠?！?br/>
    建明笑著說：“你這不是過河拆橋嗎？”

    兩人這么逗著嘴，爺爺?shù)淖旖且簿`出笑意。忽然他把靈玉從懷中推出去，用目光向外示意。原來基恩正扶著墻，歪歪倒倒地走過來，他的傷口掙開了，鮮血洇紅了繃帶。靈玉和建明急忙過去扶他進來，b基恩仰望著主人，嘴唇抖顫著說不出話來。姬野臣冷漠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終于走過來，把他攬入懷中。

    靈玉和建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大笑著擁作一團，熱烈地吻著對方。靈玉喃喃地說：

    “建明，我太高興了，我真沒料到是這樣圓滿的結(jié)局?！?br/>
    她笑靨如花，但兩行清淚卻抑止不住地淌下來。

    早飯是靈玉和建明做的，基恩被他們按在床上休息。飯做好后，他們本來要把飯菜端到基恩床前，但基恩精神很好，執(zhí)意要起來，靈玉只好把他扶到餐廳。她生怕爺爺仍不讓基恩“在主人面前就座”，撒嬌地央求道：

    “爺爺，讓基恩坐下吧，他是個傷員呢?！?br/>
    爺爺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靈玉立即笑著把基恩按到椅子上，在他面前擺上酒杯。建明遺憾地說：“可惜尤利烏斯不會吃飯?！?br/>
    尤利烏斯的聲音立即響起來：“謝謝，雖然我不能吃飯，也請為我擺上一副碗筷?！膘`玉格格笑著，真的為它擺上一副。四個人剛端起酒杯，通話器響了：

    “k201太空島的居民，何宇建明警官，我們是太空警署rl區(qū)巡邏隊，請立即打開艙門！”

    四個上猛然一驚，建明疑惑地說：“奇怪，我已經(jīng)發(fā)過安全信號了呀?！彼忉尩溃骸皝砬拔以呔珠L約定，進入太空島兩個小時內(nèi)如果未能發(fā)出安全信號，他就要派人來接應(yīng)我。我已經(jīng)發(fā)過，是否他們未收到？”

    他打開視頻通話器，屏幕上顯出一艘警用太空飛船，炮口虎視耽耽地指向這里。建明笑著對通話器說：“我是警官何宇建明，這里一切都好，我現(xiàn)在就打開減壓艙門?！?br/>
    他按下了外艙門開啟按鈕，想了想，摁斷對外通話鍵，對飯桌上的幾個人嚴(yán)肅地叮嚀道：“不要對任何人提及兩人的換腦手術(shù)，警方，還有法律，對類似事情是極端嚴(yán)厲的。大家一定要記住我的話！”

    他們走到減壓艙口迎接客人，內(nèi)艙門打開了，三名穿著太空服的警官闖進來，他們只取下了頭盔，警惕地平端著槍支。建明讓為首的警官看了自己的證件，笑道：

    “我未婚妻原來的報警只是一場誤會，還是怪長期幽閉的環(huán)境，造成了一些心理障礙?，F(xiàn)在誤會已經(jīng)消除。你們沒有收到我發(fā)出的安全信號？”

    那個陌生的警官搖搖頭：“沒有，我們只收到了高局長的求援電話，警署就派我們來了?！彼纯椿餍厍暗膫?，疑惑地問：“他……”

    “他是這里的仆人，b型智能人基恩，剛才在一場混亂中，為掩護主人受了傷。”

    三名警官看了看四周，收起武器，為首的警官說：“我是警官夏里，高局長要求我們把你們?nèi)孔o送回地球，這個命令到現(xiàn)在為止沒有撤消，請問……”

    建明知道他們?nèi)杂幸蓱]，便笑道：“正好，我們正準(zhǔn)備今天返回地球呢?；餍枰氐厍虔焸瑺敔斠獏⒓游覀兊幕槎Y，你們盡可執(zhí)行原來的命令。請你們稍等片刻。”

    姬野臣的臉色已經(jīng)陰沉下來，他可不喜歡一班警察大爺在他的家里發(fā)號施令。靈玉機警地發(fā)現(xiàn)了他要發(fā)火，立即乖巧地偎過去：

    “爺爺，真巧，咱們正要回地球，就有警察來鳴鑼開道。……爺爺，你答應(yīng)過要參加我們的婚禮，可不許變卦喲。”

    她扭股糖似地粘住爺爺，老人終于綻出笑意，默認(rèn)了警察的安排。20分鐘后，四個人已經(jīng)在建明的四人太空艇中安頓好，夏里交給靈玉一件小型公文包，說他們只護送x－303號降落，然后就要折返太空，因此請她把這個公文包轉(zhuǎn)交給高局長。建明坐在駕駛位，嘴里還在嚼著面包，他興致勃勃地對送話器說：“我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啟程吧。”

    “好的，你們先走，我們在后邊護送?！?br/>
    兩艘太空艇飄飄搖搖向地球降落，k201號太空球很快變成一顆淺黑色的小星星，消失在眩目的陽光中。下面是浩翰的太平洋，撒著綠色的島嶼、星星點點的環(huán)礁、還有壯觀的海上人造城市。靈玉抱著那個公文包，興高采烈地憑窗眺望著，她忽然驚奇地發(fā)現(xiàn)護送的警艇不見了，它已經(jīng)遠遠落在后邊。靈玉拿過通話器笑嘻嘻地喊：“后邊的警官先生們，快追上來呀，要不這船危險分子就要逃跑啦！”

    四個人都開心地笑起來。

    在高局長的辦公室里，他正臉色陰沉地聽著天上的報告：

    “局長閣下，x－303號太空船已到達預(yù)定海域，我們已撤離至安全范圍，請你決定是否執(zhí)行下一步計劃?！?br/>
    “好的，謝謝你們的協(xié)助?！?br/>
    昨天，在何宇建明上天之前，為了確保對他的控制，高局長秘令手下在他身上安裝了竊聽器。所以，太空球內(nèi)的事態(tài)發(fā)展一直在他的監(jiān)視之中。隨著案情剝繭抽絲，一步步真相大白，局長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他知道，世界政府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人類和b型人之間的堤壩。這道堤壩是由浮沙堆成的，極不可靠，稍有一點點風(fēng)浪就能把它沖潰，而k201號太空球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可不僅是一點點風(fēng)浪。假如公眾知道嵌入人造神經(jīng)元并不會導(dǎo)致自身人格的異化，假如他們知道連姬野臣這樣德高望重的守舊派都成了“雜合人”，假如1.5億b型人從忠仆基恩身上觸摸到潛意識的反抗……那條堤壩還能幸存嗎？

    何宇建明曾是他手下的愛將，他確實想為他爭一條活命。但現(xiàn)在他對建明很不滿。作為b系統(tǒng)的警官，他竟然對這種嚴(yán)重事態(tài)如此麻木，甚至發(fā)展到企圖欺騙上司，隱瞞真相，他的表現(xiàn)實在太糟糕了。也許真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現(xiàn)在他已不值得挽救了。

    那艘飛船上的三個b型人（包括姬野臣，他現(xiàn)在只能劃到b型人的范疇里）都死不足惜－－不，對他們不能使用“死亡”這個詞，只能說是銷毀－－只有姬杜靈玉令人惋惜。她是一個多可愛的姑娘啊。但是在眼前的情況下，無法單單讓她活著回來－－即使能這樣安排，她會對三個人的橫死緘口不言嗎？

    那個爆炸裝置正抱在靈玉懷里，只要按下這個紅色按鈕，飛船就會在一聲巨響中化為碎片，飄灑在太平洋中。高局長撥開了紅色按鈕的鎖定裝置，在激烈的思想斗爭中，他的右手食指緩緩地按下去。

    注：據(jù)《科技日報》98年1月10日報道，英國科學(xué)家向一只腦細胞受損的家鼠腦內(nèi)注入新的腦細胞（從老鼠胚胎中取得），使其完全恢復(fù)了失去的記憶和辨別能力。英國科學(xué)家將在今后3年內(nèi)開始人腦的細胞移植，以治療因中風(fēng)和心臟病引發(fā)的腦細胞壞死。這項技術(shù)的臨床應(yīng)用可望在21世紀(jì)初實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