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怒極攻心,又或者是因為我這一整天都沒有吃多少東西,尤其是整整一個下午滴水未進,還沒有走出道觀,我竟然昏了過去。
李瓔珞見陳三好失望而去,站在夜色中久久未曾言語,一直守在她旁邊的師太開口嘆道:“公主……”
李瓔珞趕緊制止了她,“師太,你又錯了,這里只有修行的女冠,哪里有什么公主?!?br/>
李瓔珞忽然直直看向某一處地方,那師太隨著李瓔珞的目光所及之處,從地上撿起一個香包來,“公主,這香包的味道好生熟悉?!?br/>
李瓔珞接過師太手里的香包,借著門廊上懸掛的燈火,端詳了片刻,從她一接手,她便聞出了這香味正是之前她送給陳三好的驅(qū)蟲藥水,只見那小小的香包上繡著幾朵梅花,小角還有一行小字,李瓔珞仔細看了看,才看出那是“贈仙子”三個字。
看來是陳三好特意用浸了藥水的綢布做成的香包,應(yīng)該是想送給她的吧。令李瓔珞感慨的不是陳三好的繡工如何精致,能將嬰兒拳頭般大小的香包上修滿了梅花,而是那梅花的形狀多么像之前母親送給她的那支梅花簪的樣子啊。還有,那“贈仙子”三個字竟然有了些她的手法意境。
李瓔珞的心顫了那么一下,而后嘆了口氣,說道:“靜姝師太,今日之事你該如何向陛下稟告就如何吧?!?br/>
李瓔珞說完便跑回屋內(nèi)帶了些藥膏等等瓶瓶罐罐,她剛出門又聽到音源小道姑喊道:“仙子不好了,三好姑娘暈倒了。”音源便是那個一直和陳三好接觸的小道姑,前天時候,道觀里忽然來了一位師太還有她的兩個弟子,這整的小道姑心里惴惴不安,也不敢往仙子身邊跑了。
李瓔珞一聽便急急忙忙的趕了過去,她先是看了一下陳三好,只是有些氣血虧空,休息休息就好了。于是便讓音源小道姑照看著陳三好,她領(lǐng)著另一位妙音道姑去陳三好家醫(yī)治那個孩子。
妙音是一路從宮里跟著李瓔珞來到這里的,其他的宮婢們有的也已經(jīng)嫁人了,偏偏她舍不得李瓔珞,硬要跟了來。她順手接了李瓔珞手里的藥罐,準(zhǔn)備給李瓔珞披件披風(fēng),卻被李瓔珞拒絕了,妙音一時有些急,語氣便帶了些埋怨,“仙子,你是在道尊面前發(fā)了誓的,一心修行不涉足凡塵中事,還因此拿這賭咒作由頭,拒絕陛下皇后來看您。若是今日破了戒,他日陛下該如何看您,您又該如何自處?!?br/>
“若明日陛下遣人來看您,您是見還是不見?”
李瓔珞沉默了,只是腳下絲毫不減步速,她是說過這話。不久前婉玉姑姑相邀,姑姑從小便與她親近,李瓔珞不忍拒絕她便去了華云觀“講經(jīng)”,可誰知皇帝陛下竟然派了婷澤公主來勸她,竟然還想著重新為她招夫,“堂姐,父皇怎么忍心你孤苦一生。他也是為你好啊?!崩瞽嬬笠粫r氣不過便放心豪言,“從今后不再踏出道觀一步?!?br/>
李瓔珞修行之所十分偏僻,也十分簡陋,若不是皇帝不許,她恨不得到嶺南去。如今在京城之外的郊區(qū)國公們的賞地,也是她和皇帝爭執(zhí)了好久的的結(jié)果了。李瓔珞拒絕了皇宮所能享受到的一切優(yōu)待,堅決苦修,就連觀中的女道士也就那么兩三個。
只是,她態(tài)度都如此堅決了,可皇帝叔叔還是不放心啊。她若是出觀,去了何地見了何人做了什么事,一定會立刻呈上皇帝的御案?!叭谜f的對,如果見死不救算什么修行?!?br/>
“她不知我的身份,也從沒有什么過分的想法,如今求上門來,我也只是一個女冠,她是只是一個普通居士?!?br/>
妙音實在是想不明白,她也不過是病了兩天沒有在公主身邊伺候,怎么道觀下就突然冒出一個人家來,公主嘴里突然多出了一個陳三好來。
我醒來的時候,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仍在道觀,想到男童的病,我便立刻起身準(zhǔn)備往外跑,那病再耽擱不得了。一想到因為自己沒能及時請到郎中,那孩子可能已不在人世,我就害怕的不行,也不顧有人阻攔,鞋子都沒穿好就急急忙忙跑出了道觀。
遠遠的我竟然看見自家院子里升起了炊煙,什么人在生火?難道那小孩兒已經(jīng)醒了,想到如此我跑的更快了,一直到門口我都在喘個不停。我激動的推開了門,闖進了屋里,驚喜道:“你醒了?”
然而屋子里靜悄悄的什么人都沒有,我走進里屋,見那男孩兒還如昨天一般渾渾噩噩的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睛,只是臉上好像有了些血色。
“三好,你這是去哪兒了?”我聽見響聲,回過頭來,見張嬸端了一碗湯過來。她見了我便不停的說道:“我來給你送雞,叫了好多聲,都沒人應(yīng)聲,那霸王雞也暈著。”
“我尋思著,你不會被這山里的野狼叼走了,趕緊進來看看,結(jié)果就見你床上躺著一個孩子。這孩子剛?cè)チ藷?,一會兒醒過來肯定要餓,我就去廚房熬了一鍋粥。”
“三好,不是我說你,你那廚房怎么什么都沒有,你這一個人平日里是怎么過的啊?!?br/>
我摸了摸男孩的額頭竟然真的不燙了,忽然看到那枕頭底下好似壓著一張白紙,我趕緊取出,見上面竟然寫的是一個藥方,如何煎藥,如何服藥,都寫的清清楚楚。我再一看,果然桌子上放著兩包草藥,是今天一天的分量。
我認(rèn)得上面的字,那么靈動,和屏風(fēng)上的字體一模一樣。是仙子,她來了。
“張嬸,你來的時候,沒有見到其他人嗎?”
張嬸搖了搖頭,“其他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你的院子就那么敞著,這該不會是遭了竊賊吧??炜纯矗瑬|西丟了沒?”
張嬸緊張不已,生怕這里出了賊,忽然聽到一陣咳嗽聲從床上傳來,也許是做慣了這活兒,她竟然比我還快一步的扶了孩子起來,張嬸一邊給孩子順氣,順手端了湯喂給孩子,還一邊說著:“這誰家的孩子啊,多可憐啊?!?br/>
剛說完這話,張嬸忽然愣了一下,她把孩子放平躺著,給他蓋了一層薄被,神秘兮兮的拉著我出了里屋,“三好,這不會是那寡婦的兒子吧?!?br/>
“我年前回娘家路過那面葉攤,還喝了碗面葉,這小孩就在那擦桌子來著?!?br/>
張嬸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我只好點了點頭,就聽到張嬸說道:“三好,你糊涂啊。”
“俗話說半大的小子吃窮老子,就我家那個一頓能吃八個饅頭,你一個姑娘怎么養(yǎng)的起他。你看他病怏怏的樣子,一出生就克死了他爹,如今他娘也沒了,你怎么敢留著他。再說,你一個姑娘家家領(lǐng)著一個半大小子,這算什么事啊。不清不楚的,你以后還要不要臉面了。”
我知道張嬸也是為我著想,畢竟人活在世上怎么會不和他人接觸著,終歸我們是要活在別人的嘴里的。如果名聲不好,可想而知今后就不好和村民莊戶相處了。
“張嬸,你不要這么說。他只是個孩子啊。而且剛被村上的人給趕出來?!?br/>
張嬸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如何繼續(xù)勸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也不愿害人的,只是,“你放心等他病好了,我看看這附近莊上有沒有愿意收養(yǎng)他的人?!?br/>
“就先這么著吧?!?br/>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張嬸又問道:“這看病可需要不少錢?你那還有嗎?我手里也不多了,本來攢著準(zhǔn)備送虎頭去私塾,你若是急用,就先給你吧?!?br/>
我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前些日子我典當(dāng)了我娘留給我的簪子,還有些銀子?!蔽覜]有敢說實話,也只是告訴張嬸我有銀子可用。張嬸雖然不贊成我收留這寡婦的兒子,可是她的心到底還是好的。
突然門外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雞叫聲,我一定就知道是院子里的那只大公雞醒了。我和張嬸有些好奇的走出去,結(jié)果就看到一個小姑娘全身臟兮兮的站在柵欄門前。
只見她頂著亂糟糟的頭發(fā),上面還沾滿了泥土和樹葉,衣服破爛不堪,全身上下青紅交接,沒有一塊好肉。
腳下的草鞋也全都零散了,那草繩上面還沾著一些血跡。
只那雙眼睛分外兇狠,惡狠狠的盯著面前叫囂的大公雞。
我看到小姑娘這副模樣,眼圈有些濕潤,這該是造了多大的罪啊,我趕緊趕走了大公雞,小姑娘立刻兇狠的盯著我,喊了出來,“我弟弟在哪兒?”
我愣了一下,那姑娘就闖了進來,直直跑到我屋里。張嬸拉著我也趕緊進了屋,“這小姑娘不是被她娘舅帶到京城了嗎?這這么遠的路,她是怎么逃回來的?”
我和張嬸進了屋,就見那小姑娘一改之前的兇狠,十分溫和的摸著弟弟的額頭,“阿弟,姐姐回來找你了?!?br/>
張嬸看的也是眼圈紅潤,她拉了我出來,“都是苦命的娃子?!?br/>
張嬸這次帶來了十只成型的小母雞,她幫我在小廚房前面用木棍子圍了一個雞窩,把十只母雞放了進去,“這小母雞別看翅膀小,撲棱兩下就能飛出來,明個兒我拿把剪刀來幫你把這雞翅膀給剪了,她們就飛不出來了。要不然你這雞窩還得加高,這小雞怕熱,你得在上面也搭個板子什么的。”
“我看你這什么都沒有,明天長河村集,你去趕集嗎?”
“不過要去的話,可得五更就起,那天一亮,集市差不多就散了?!?br/>
我點了點頭,說道:“不用了,我明天要去鎮(zhèn)上藥鋪買藥,缺什么也一并買了來。”雞圈搭的差不多了,我見霸王雞一直圍著雞圈繞來繞去的打鳴,有些煩躁,隨口說道:“張嬸,這公雞不是清早打鳴嗎?怎么這只從早到晚的叫個不停?!?br/>
張嬸聞言笑了笑,“你沒看他一副神氣活現(xiàn)的模樣,一直圍著雞圈走來走去嗎?”
我一時沒有明白張嬸的意思,“?。俊绷艘宦?,隨即想到了什么,臉上羞的紅云片片。張嬸笑了笑,一邊清理著雞圈旁的木棍子,一邊問道:“三好啊,那兩個孩子你準(zhǔn)備怎么辦?”
“?。课摇疫€沒想好?!蔽覄傉f完這話,卻突然發(fā)現(xiàn)小姑娘從后面冒了出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我的面前,她的倔強驕傲一掃而光,從一只兇悍十足的大公雞變成了溫順的小母雞,“求你收留我們吧?!?br/>
“我娘一直說等長貴伯伯回來,就帶我和弟弟和他一起生活。”
“如今長貴伯伯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可我和弟弟還在?!?br/>
面對著小姑娘,我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相反我心里十分愧疚,甚至是心虛,因為我終于意識到了一件事情,陳長貴之所以會去剿匪的原因,大概就是為了掙到足夠的錢然后和寡婦孩子一起生活。
不是她在求我收留,而是她收留了我。
“如果你愿意,可以喊我一聲姐姐,這里……本來……就應(yīng)該是你們的家?!?br/>
張嬸在旁邊看了看,只說了一句,“三好,這事你記得只會柳管莊一聲?!?br/>
我點了點頭,這是肯定要的,管莊叔前些日子還說起幫我辦戶牌的事,如今這家里又多出了兩個人來,為了避免高河寨的人來找麻煩,最好把他們的戶口也給落到這里。我讓小姑娘照看著她弟弟,跟著張嬸一塊回了農(nóng)莊。
雖然家里多出了兩個人,辦理戶牌可能要花費更多的銀子,可是我心里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舒坦。因為我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對夢嬌的承諾,“三好,你替我?guī)退覀€承嗣子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