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nèi)。
袁威馬不停蹄地在空空蕩蕩的大街上疾馳著,兩旁的高樓建筑在不斷地倒退,隔一段路口便豎著幾盞長明燈,散發(fā)著橘黃色昏暗的光。
突然,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陣的鐘聲,傳遍了整個長安城。他的眉頭皺緊了,雙手死死地握著韁繩,眼神變得愈發(fā)凜冽。
他在筆直的官道上一拐,沒有向城門外去,而是穿進了另外一條巷子。
巷子里幽暗寂靜,外面的燭光照不到這里來。袁威停了下來,向巷尾望去,借著隱約的月光,他依稀能辨認(rèn)出這是他記憶中長安城的街道。
袁威深呼吸了一口,平復(fù)了一下心情,跳下馬來,將韁繩拴在一旁的石柱上,自己獨自向伸手不見五指的巷子里走去。
四周一片死寂,他只能聽見自己孤單的腳步聲。
穿過不長的巷子,跨過擋路的破桶和破木欄,掀開沾滿油漬的布簾,這些動作他已經(jīng)反復(fù)做過了無數(shù)次,即便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熟練地從巷子里輕車熟路地走出來。
他的眼前豁然開朗,左邊是這條街最大的包子鋪,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而右邊是一座橋,穿過去再走不了多遠就會到他朝思暮想的地方了。
絲韻樓。
袁威深深吐出一口氣,沉吟道:“倩兒,我回來了?!?br/>
他的眼前被夜幕籠罩,但他的目光卻好像能穿透眼前的漆黑,到達更遠的地方。
“喂,你的城門在那邊,走錯了?!?br/>
突然,袁威的背后響起一陣慵懶的聲音,他身體一緊,話音剛落便迅速地轉(zhuǎn)過身,面朝聲音的方向拔出了佩劍,做好了迎敵的架勢。
他面前是剛剛走來的巷子,那里面漸漸晃出了一個人影。
袁威的心里不由得被一下子攥緊了,一滴冷汗從他的額頭劃過,緊張得不敢呼吸。哪怕是在邊境的戰(zhàn)場上他也從未這么慌亂過。
人影不慌不忙地朝他走來,逐漸近了,袁威一愣,眼前的來人騎著他剛剛拴著的那匹馬,迎著淡淡的月光,大大方方地來到了他面前。
“葉不留?你怎么在這兒?”
袁威驚奇地睜大了眼,連忙收起了劍迎了上去。
葉不留跳下了馬,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表情,問道:“我還要問你呢,把馬栓在那兒,不回你皇帝老兒那兒,跑到這里做什么?”
袁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笑意道:“說來話長,你先講,你怎么會來齊國的?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
“有點事,特別棘手?!比~不留懶懶地道,“找你有什么用?你這十年不是一直待在邊境么?回都回不來。”
“哪兒的話?!痹实匦α诵?,道,“我現(xiàn)在有點事,你不許走,去我那兒,咱們得好好喝一頓?!?br/>
葉不留抬起眼皮,問道:“有事?有什么事?”
“唉,你剛剛不是也聽到鐘聲了么?”袁威道,“這是我們大齊的國鐘,只有登基駕崩,國禮大典這些日子才會敲……我大齊的先皇,駕崩了。”
葉不留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來這里干什么?要去哪兒,要不要一起去?”
袁威一愣,忙道:“不必了不必了,葉兄,你在這兒等我就好,我馬上回來?!?br/>
說罷,他轉(zhuǎn)身便要向不遠處的石橋走去。但還沒等他邁開腳步,葉不留一手便已經(jīng)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袁大將軍,這是要去絲韻樓吧?”他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問道。
袁威停下了腳步,怔住了,沒有回答。
葉不留拍了拍他的肩頭,淡淡地道:“怕什么?我會告發(fā)你么?再說了,全天下誰不知道你與宋倩兒的事情?就算是全長安都已經(jīng)傳了個遍?!?br/>
袁威一聽,皺起了眉,神情肅穆了起來,低聲道:“我沒有,葉兄不要亂說了?!?br/>
“我哪有亂說?我都懶得跟你說?!比~不留淡淡地對他道,“我只是來提醒你,范凌翔已經(jīng)打算要和宋倩兒訂親了?!?br/>
“什么?”袁威打了一激靈,緊緊地看著他,道,“葉兄休要胡說了,齊王宮內(nèi)不可能會同意這件事?!?br/>
“是,你講的對?!比~不留邊說邊走到一旁,拍了拍馬肚子,道,“范凌翔一直沒跟他老爹說,他老爹還以為他兒子成天沉迷賭錢了呢一天到晚往絲韻樓跑?!?br/>
袁威搖著頭道:“不可能,范常隆到最后也是不可能同意的,皇室只能通婚,不可能迎娶一個市井女子,何況,她還是三教九流一類……”
袁威說著,便沒了聲音。
葉不留回過頭,白了他一眼,道:“這我知道,范凌翔也知道,不過他沒你腦子好使,他說不管怎么樣,哪怕他老爹知道了把他打斷一條腿,他也要給宋倩兒下聘書。他什么都不管了,哪怕下了聘書受到全長安乃至全國百姓所不齒,都要娶了宋倩兒。”
袁威聽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愣愣地問道:“真……真的么?”
他點了點頭,漫不經(jīng)心地道:“對啊,人家宋倩兒聽說已經(jīng)同意了,畢竟有幾個女子會不渴望嫁到齊王宮?沒人拒絕得了兵部尚書的兒子?!?br/>
聽到這兒,袁威的身體僵住了,頓時面無血色。他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雙目無神。
葉不留看著他的樣子,不由得輕笑一聲,道:“現(xiàn)在長安戒嚴(yán),你回來的事兒傳遍了,她肯定也知道,說不定就在絲韻樓等你呢,去看看?”
袁威一愣,緩緩抬起頭向絲韻樓的地方望去。恍惚間,他好像真的透過了漆黑的夜幕,看到了某個孤零零的窗口上閃著一絲燭光。
他默不作聲地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沒有向前一步,轉(zhuǎn)過身,拉上了馬脖子上的韁繩,向一團漆黑的巷道里走去。
葉不留看著他的背影,問道:“你真不去看看?”
“不必了,我跟她只是良友罷了?!痹匦Φ溃瑳]有停下腳步。
葉不留跟他一并進了小巷,笑道:“我才不會信呢,上次喝酒你說下次我來會跟我講講她的事情,現(xiàn)在正是時候?!?br/>
袁威又突然停了下來,身體再一次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葉不留好像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他的反應(yīng),帶著狡黠的笑意問道,“離你新皇帝回宮還有個把時辰呢,我們這么久不見,不得多說幾句?”
袁威堅毅的面孔隱藏在幽暗巷子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在黑暗中思索了一陣,緩緩開口道:“那一年發(fā)生的事……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br/>
葉不留抬起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那是一個冬天吧,我記不太清了。倩兒她作為第一批逃荒的難民,從西域偷渡而來。”
“她是西域人?”葉不留問道。
袁威點了點頭,接著道:“她和一兩百個西域人一起,在邊境被鎮(zhèn)西軍抓了回去。后來,那些西域人死了好多,她卻活了下來?!?br/>
袁威的語氣一直很平淡,腦海中已經(jīng)陷入了回憶。
“她那時候梳著一頭亂蓬蓬的長發(fā),用草繩扎了。雖說臉上臟兮兮的,但很漂亮,很多人都被她的樣子吸引了,像她這樣的西域女子哪怕是在長安也很少見,更何況是常年見不到生人的邊境?!痹氐?,“那一年邊境戰(zhàn)亂一直沒有停過,對俘虜?shù)墓苤埔膊幌窠袢者@般正規(guī)。很多西域人被殺死,餓死,凍死,因為她長得漂亮,也很聰明,每天晚上都偷偷地來到我們的營地過夜,才活了下來。”
“哦?宋倩兒那會兒是官妓?”葉不留笑道。
袁威深呼吸了一口,沉吟道:“算是吧。不過比起長安的風(fēng)塵女子,她實在是不值一提,又黑又瘦。這類事情在營地原本是不允許的,但那時我才剛剛繼任將軍一職,忙于征戰(zhàn),對她的事情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說著,他轉(zhuǎn)過頭來看著葉不留,接著道:“直到有一天,她被抓到了一個尉官的營房,我也在場,那些士兵說她剛剛殺了人?!?br/>
“這么刺激?”葉不留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她被送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jīng)被打得半死了?!痹p笑了一聲,道,“聽說她在陪一個士兵過夜的時候,用私藏的小刀將那個士兵割了喉。后來我才知道,她在難民營養(yǎng)了一只黑貓,偷偷溜到了那個士兵的營房里找她,結(jié)果那個士兵喝多了一時興起,要宰了她養(yǎng)的那只貓,她便不顧一切地把士兵殺了。我那時也怎么也沒想到,她這么瘦弱的小女孩怎么會有勇氣殺人?!?br/>
“然后呢?就為了一只貓殺人?”葉不留問道。
袁威點點頭,道:“西域難民殺了我鎮(zhèn)西軍士兵,按律不僅要斬,還要株連她在難民營附近的百人,以示懲戒。我便將她關(guān)入了地牢,此時邊境與西域的交戰(zhàn)正酣,我鎮(zhèn)西軍死傷慘重,士兵們不少人便將火氣撒在了這個小女孩身上,夜夜都有人去地牢看她。”
葉不留牽著馬,緩緩向前走去,淡淡地問道:“那宋倩兒她還能活得下來?”
“我那時也以為她已死了,可后來,西域與匈奴聯(lián)姻,聯(lián)手入侵中原,鎮(zhèn)西軍大敗,寡不敵眾。”袁威說著,與他對視了一眼。
“接下來,我就認(rèn)識你了,大將軍?!比~不留輕笑一聲道。
“不錯?!痹吇貞浿叺?,“那時大月國與匈奴抗戰(zhàn),不得已來我大齊求盟,我就在那時見到了大月國第一劍客葉兄?!?br/>
“袁將軍過譽了?!比~不留笑道。
“不過那會兒我倒是吃了一驚,葉兄看起來瘦瘦小小的,手無縛雞之力,我原以為會派遣一位將門子弟前來聯(lián)盟?!痹Φ?,“葉兄也不愛說話,滿臉的怨氣,在下心里還犯嘀咕,可后來葉兄的實力可是著實打了本將軍的臉啊?!?br/>
“哪有?!比~不留客氣地回道,“與西域匈奴一戰(zhàn),全靠袁將軍的運籌帷幄?!?br/>
“不敢當(dāng)。要不是葉兄,我鎮(zhèn)西軍哪有今日。當(dāng)初節(jié)節(jié)敗退之時,我們后撤三十里,將難民營全部焚毀,所有西域難民全部處死?!痹?,“但是就在我率人撤退銷毀地牢之時,發(fā)現(xiàn)倩兒竟然還活著。原本我想將她帶到后方,可就在點燃地牢之后,她居然沖了進去,救她被困在地牢里的那只黑貓?!?br/>
葉不留聽罷,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所以呢?你最后為什么留了她一命,救了她?”
袁威一愣,想了想,開口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和她沖入火海救下她那只黑貓的理由一樣吧?!?br/>
葉不留笑了笑,問道:“后來呢?”
“后來,她毀了容,遍體鱗傷,帶著那只黑貓隨我回到了后方。在那里我們策劃對西域反擊之時,她主動請纓來充當(dāng)我的軍師。你也知道,我們對西域人的戰(zhàn)術(shù)知之甚少,也就在那時,她與我經(jīng)常生活在一起。原先與她接觸過的那些士兵大多都在戰(zhàn)亂中死去,我給她換了個新的身份,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你知道了這些,可一定要替我保密?!痹λ?。
葉不留點了點頭。
兩人說著,不知覺地已經(jīng)來到了長安城的主干道上,四周空無一人,一片死寂,遠處用來迎接齊王回宮的長明燈還散發(fā)著昏黃的微光。
在主干道上,兩人一路相視無言。
一直走了不知道多久,面前長安城的城門越來越近。
袁威停下了腳步,對葉不留道:“葉兄,我就要出城了,人多眼雜,不必相送,你好生留在長安,等我請你喝酒?!?br/>
葉不留皺了皺眉,看著不遠處的城門,神情凝重了起來。
“外面的五萬鎮(zhèn)西軍已經(jīng)駐扎在長安以西十里地了。你有什么打算?”他淡淡地問道。
袁威笑了笑,道:“我已經(jīng)打算好了。這個國家積貧積弱,貪腐滋生,官僚橫行,內(nèi)斗不斷。百姓窮苦不堪,達官貴人卻夜夜笙歌。若是不加以變革,恐怕不用西域人,楚國人,我們自己的朝廷就會把我大齊給葬送了?!?br/>
葉不留聽罷一愣,看著他堅毅的面龐,一時沒有開口。
沒過一會兒,他突然笑出了聲,道:“你這一點跟齊王二皇子挺像的,憂國憂民。我最近幾日還會留在長安辦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br/>
袁威對他行了一禮,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葉兄后會有期?!?br/>
寒暄過后,袁威一扯韁繩,乘著夜色,向城門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