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正色的樣子，像個(gè)小大人似的，眉頭微微擰起，額頭上嬌細(xì)的絨毛也在她的凝視中微微舞動(dòng)。東方青玄突然頭痛不已。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這么難收拾？

    終究，他眉梢一揚(yáng)，“我會讓你見到的。”

    寶音拿他的袖子抹干眼淚，又成了一條好漢，“一言為定。”

    *

    宴賓閣里，住滿了四方來使。

    安排兀良汗使者的地方，在宴賓樓東側(cè)的世安院。

    時(shí)下以東為尊，趙樽給東方青玄的待遇向來不錯(cuò)。

    燒著地龍的房間里，阿木爾看著東方青玄從入屋起就緊緊皺著的眉頭，為她沏了一壺香氣盈鼻的碧螺春，放在茶幾上，輕聲問：“為何愁眉不展？遇到他家小魔女糾纏了？”

    “不要那樣說，她還是孩子。”東方青玄面有不悅。

    “那我要怎樣說？”阿木爾言笑淺淺，“難道哥哥真打算娶了她？”

    “胡說八道！我是她義父！”東方青玄聲音微厲。

    阿木爾輕呵一聲，似笑非笑，“你認(rèn)人家做女兒，人家未必肯認(rèn)你做爹。哥，你醒醒吧?！?br/>
    她的說法，倒是與寶音不謀而合?？蓶|方青玄對寶音原就只有父女之情，何來男女之意？不說讓他接受，便是聽阿木爾提起，他都覺得罪惡，哪能有半分妥協(xié)與念想？他不愿聽她，換了話題：“今日怎不入宮赴宴？”

    “我為何要去？”阿木爾反問。

    這個(gè)問題，東方青玄覺得不需要回答。當(dāng)年阿木爾要死要活地留在南宴，不肯跟他回兀良汗，不就為了有機(jī)會可以看見趙樽么？這五年來，她哪一天不在盼著趙樽會回心轉(zhuǎn)意？哪一天不在盼著見他一面。可事到臨頭，她卻拒絕了，自是讓他生疑。

    “五年光陰，我若還看不明白，便是真傻了?！?br/>
    阿木爾在靈巖庵修行五年，青燈古佛的日子，雖然非她初衷與意愿，可既然此言出自趙樽之口，那么，她便肯去做。五年里，她抄經(jīng)文、穿僧衣、敲木魚……沒有一日不想他，可終是明白了，她得不到他……永遠(yuǎn)，也得不到。

    “這么說，是放下了？”東方青玄輕問。

    阿木爾面有嘲弄之色，“若能放下，我又何苦固執(zhí)如今？”她提了提裙擺，坐在東方青玄身側(cè)，“不是放下了，是在心里發(fā)了芽，生了根，茁壯成長了……”

    這席話似有所指，又似什么也沒說。

    東方青玄打量著她的眉眼，“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他曾以為，東方阿木爾對趙樽的執(zhí)念，這輩子肯定都是放不下的了。沒有想到，五年的廟庵生活，倒是讓她有了這樣的轉(zhuǎn)變。對于東方青玄而言，這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伤詾榈男老?，只持續(xù)了半秒，并聽見阿木爾輕輕地冷笑。

    “哥哥，你不想娶妻，我卻想嫁人了?！?br/>
    東方青玄驚住了。

    身為南晏的益德太子妃，阿木爾當(dāng)然不能隨便嫁人。他道：“阿木爾，隨我回兀良汗，我給你找個(gè)好的……”

    “不。”阿木朗打斷他，聲音清朗，“我身在南晏，長在南晏，要嫁人，自然也得嫁在南晏。我要讓他給我指一門婚事，我要他親自為我祝福，我要他親自把我嫁出去……”

    “自不量力！”東方青玄語氣一涼，“我以為你想明白了，不曾想頑固如斯……阿木爾，放過別人，也是放過自己。你不放手，如何能得幸福？”

    阿木爾轉(zhuǎn)頭看他，語氣如刺猬，“哥哥，那你呢？”

    東方青玄：“……”

    阿木爾又笑：“你放手之日，我便放手。”

    看她俏麗的眼里刺出的挑釁，東方青玄胃氣上涌，卻無言以對。幸而，如風(fēng)這時(shí)匆匆入內(nèi)，“大汗……不好了。寶音公主……又來了?！?br/>
    東方青玄面色一變，“人呢？”

    如風(fēng)微微垂頭，像是很難啟齒，“公主在外面，不肯進(jìn)來。她，她還說，你若不肯應(yīng)她……她便放火燒了世安院，與你同歸于盡……”

    “荒唐！”東方青玄拂袖起身，大步出門。

    世安院里住了不少人，她放一把火會造成多大后果暫且不說，便是寶音公主對他縱火逼婚這件事傳揚(yáng)出去就會有很大麻煩。別人說他沒有關(guān)系，可寶音還小，將來還得嫁人，姑娘家的名聲何其重要？想到那小丫頭的性子，他心火有些上浮。

    “戒嚴(yán)世安院，通知趙樽來領(lǐng)人?！?br/>
    “這……”如風(fēng)想到今兒的帝后大婚，猶豫道：“這個(gè)時(shí)辰，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東方青玄氣得面色發(fā)青，好久不曾動(dòng)怒的臉上，陰氣沉沉……可只一瞬，他又重重?cái)[了擺袖子，“罷了，我來處理?！?br/>
    斥責(zé)了如風(fēng)，東方青玄出了世安院大門。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白雪覆蓋的臺階上，坐著一個(gè)小小的身影。她衣裳單薄，外面裹了一件過大的袍子，像是如風(fēng)披在她身上的，顯得極不合身……像是沒有聽見他出來，她低垂著頭，一只手舉著火把，一只手抱著膝蓋，在這漫天的風(fēng)雪中，可憐巴巴的模樣兒，看著人心疼，多大的火氣也都消了。

    “還不進(jìn)來！”

    他以為自己滿腔怒火，可聲音已是柔軟。

    “阿木古郎……”小寶音慢悠悠回頭，剛想起身奔過去，又似想起什么，坐回臺階上，撇了撇嘴巴，縮著小身子，搖頭，一言不發(fā)。

    “不是把你送回去了嗎？怎么又跑來了？”東方青玄蹲身拍拍她身上的落雪，語氣滿是責(zé)怪，“還坐著，舍不得起是嗎？這一晚上，你盡在這折騰，若是著了風(fēng)寒，生了病，看吃虧的人是誰。”

    東方青玄罵著，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那表情，那動(dòng)作，與親爹沒有兩樣。

    寶音甚至突然覺得，他連罵自己時(shí)皺著的眉頭都像她阿爹。

    她沮喪地低下頭，不肯挪地兒。

    “起來！”東方青玄聲音更重。

    寶音扁著嘴沉默了一會，猛地抬頭，“你背寶音進(jìn)去?！?br/>
    東方青玄：“……”

    寶音手伸得更長一點(diǎn)，“不背么？那你抱我……”

    看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你不管我我就不起”的賴皮樣子，東方青玄喟嘆一聲，一只手?jǐn)堊∷难阉裥‰u仔兒似的托起來，往里走，“身子長重了，我抱著都吃力……你說你，都大姑娘了，怎的還這般任性，說燒房子便燒房子？”

    寶音朝他背后的如風(fēng)吐了吐舌頭，攬住他的脖子，細(xì)心細(xì)聲地道：“……火把是用來取暖的，寶音何時(shí)說是要燒房子了？我這么乖的小孩，豈會做這樣無道理的事情，是誰在背后敗壞本公主的閨譽(yù)？”

    如風(fēng)一怔，低下頭一聲不吭。

    東方青玄苦笑，“你??！”

    寶音得意的笑著，突地看見站在門口的阿木爾。

    呆了一呆，她皺緊了眉頭，“阿木古郎……”

    東方青玄看著小丫頭凝重的臉，又看一眼阿木爾古怪的神情，認(rèn)真道：“寶音，她便是……”

    “你的大妃，是么？”寶音不待他說完，便接了過來。

    東方青玄默認(rèn)地看她：“你應(yīng)該喚一聲……”

    “狐貍精！”又不等他說完，寶音便搶過話去。阿木爾臉色一變，寶音只當(dāng)不知，反而乖巧地抿了抿嘴，笑嘻嘻問：“難道我有說錯(cuò)？”

    東方青玄沉下臉，“寶音，不可無禮！”

    寶音在外頭吃了那么久的冷風(fēng)，小臉在燈火下有些泛白，但聲音卻滿是笑意，“阿木古郎，阿娘說，經(jīng)常說謊的人，會長出長長的鼻子，你可不許撒謊。”說罷不等他回答，一雙水靈靈眼睛轉(zhuǎn)過來，看向楚楚動(dòng)人的阿木爾，評頭論足：“大妃美則美矣，只可惜了，嘖嘖嘖……阿木古郎，你下次要騙寶音，記得換一個(gè)人。這位大嬸的臉，寶音太熟……”

    太熟？阿木爾挑眉，“你認(rèn)識我？”

    寶音笑得好不乖巧，“是啊，大嬸子，你的畫像寶音常在宮里看見……”

    她的畫像？阿木爾幾不可抑地激動(dòng)起來。從寶音出生，便從未見過，可小丫頭卻說認(rèn)得她，還說她時(shí)常看見她的畫像。難不成是天祿私藏她的畫像在宮中？難不成他也一直念著她？

    心臟怦怦跳著，她婀娜的腳步，有些虛軟。

    “乖孩子，你在哪里見到我畫像的？”

    寶音嚴(yán)肅地考慮一瞬，認(rèn)真道：“在我阿娘的醫(yī)廬里呀……大嬸，我阿娘時(shí)常指著你的畫像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寶音啊，你一定要記住狐貍精長什么樣子，以免將來長大了，會吃虧……”

    東方青玄：“……”

    阿木爾鐵青的臉，幾乎碎裂……

    *

    寶音在世安院住了下來。

    不是東方青玄愿意的，更不是阿木爾情愿看到的，但小寶音“以公主之尊，行死皮賴臉之事”似是習(xí)以為常，當(dāng)夜穿著薄衫吹了冷風(fēng)，入得世安院就病倒了。

    東方青玄要送她回去，她不愿。

    東方青玄要為她找太醫(yī)，她不愿。

    次日夜間，夏初七便拎著醫(yī)藥箱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