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愁滋味的少年是幸運的,幸運不是來自于好命,幸運來自于別人的犧牲與承擔(dān)。
牙不力就是那么幸運的少年,渾然沒有注意到父母與大哥、及至整個家庭的異樣?,F(xiàn)在坐在大哥的身邊,兌現(xiàn)著自己的承諾。親手把一大塊牛小腿肉塞到大哥的手里“大哥,吃牛小腿肉?!?br/>
滿腹心事的泰格爾雖然早已肌腸碌碌,可哪里還吃得下東西?一想到最痛愛他們的爺爺和奶奶,明天就要踏上一條不歸路,就此永遠(yuǎn)不能相見;再也聽不到爺爺奶奶親熱的呼喚自己“泰格爾”;再也不會有人詳怒著罵自己“泥猴子”,轉(zhuǎn)身掏出一塊吃食,帶著最和藹、最慈祥、最新切的笑容看著自己吃下去,那模樣比他們自己吃了還開心。往事點點滴滴,一幕一幕的在腦海里回映,強忍著沒找個地方大哭一場已經(jīng)是極致了,哪還有胃口去吃食物,去吃那爺爺奶奶從自己嘴里節(jié)省下來的最后一餐美食。
“不能讓弟弟們知道這事,他們應(yīng)該有個快樂的童年!”爺爺說過的話,在腦海里浮現(xiàn)。泰格爾強忍著想哭的沖動,接過牙不力遞過來的牛小腿肉,大口的咬下一塊,原本應(yīng)當(dāng)是美味的牛小腿肉竟然味如嚼蠟,一點味道也沒有。一想到自己吞吃的是爺爺奶奶省下來的他們一生最后的吃食,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掉,雖然急忙扭過身去,可是卻沒有逃過牙不力的眼睛。
“哥哥、哥哥,怎么了,牛小腿肉不好吃嗎?”牙不力急切的搖著泰格爾的肩膀。
“不是,牛小腿肉太好吃了。你能把牛小腿肉讓給哥哥吃,你太可愛了,哥哥感動得……哥哥感動得淚水止不住?!闭f罷泰格爾抱著牙不力失聲痛哭。
虎人夫婦見狀也止不住的暗暗抹淚。牙不力急了“大哥不哭,大哥不哭,以后有好吃的,牙不力都先給你吃!”
泰格爾卻哭得更加傷心了?!袄咸鞝斈愫纹浜菪?,要拆散我們一家人,爺爺奶奶明天就要永遠(yuǎn)的去了,父親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你這是為什么,你這是為什么!”這一刻,泰格爾心里無比的痛恨!
一頓豐盛的晚餐吃得無比壓抑與悲戚,雖然不知情的牙不力放開了吃,吃得無比滿意與高興,不知道覺察了什么的泰素爾也吃得很少,食物竟然還留下了大半。
以爺爺奶奶生病需要休息為由,阻止了孩子們的探望,早早的打發(fā)了孩子們?nèi)ニX,虎人夫婦自去忙活著各自己的活計。累了一天的泰素爾與牙不力迅速的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心中有事的泰格爾待他們睡熟了之后,偷偷摸摸的爬起身來,端起桌上的吃食,借著室內(nèi)昏暗的光線,向爺爺奶奶居住的后帳輕手輕腳的摸去。
老虎人格素迷迷瞪瞪的自昏睡中醒來,突然覺得床前多出個木樁子也似的東西,“有人”的念頭從心中一閃而過,驚得從床上一坐而起,正要高呼。
木樁子卻帶著哭腔:“爺爺,你醒了!”是泰格爾。
定了定睛,看著床前跪著的泰格爾,老格素一臉的慌張:“傻孩子,哭什么,快出去,爺爺奶奶生病了,別傳給了你!”
這一鬧,把昏睡中的老烏里也鬧了醒來:“是啊,乖孫兒,快點出去,別傳染了時疫!”
泰格爾淚下如雨:“爺爺、奶奶,孫兒都知道了!只請爺爺奶奶用點吃食吧,這是我們吃剩下的!”,說罷把盤中的食物高高舉起奉到二老的跟前,老烏里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泰格爾,低聲嗚嗚的哭了起來。
老格素也老眼有淚,一滴滴自臉頰滑落,滲進(jìn)了花白的胡須之中。卻毅然推開泰格爾遞過來的盤子:“已經(jīng)快要去見天父的人了,還浪費這些吃食干什么,留著你們明天吃!”
泰格爾只是低低的哭泣“爺爺,您就吃點吧……爺爺!”
老烏里卻從盤子里拿起一塊牛小腿肉,“老頭子,你就吃點吧。這不是吃食,這是孫兒的一片心哪!你要不吃,你讓你的孫兒怎么安心啊……”說吧又是嗚嗚咽咽的哭著。
老格素聽得老妻這么個說法,在盤子里尋了一塊小小的肉塊,塞進(jìn)嘴里,和著淚一起慢慢嚼碎了咽進(jìn)了肚里“好孩子,爺爺已經(jīng)吃了!你回去安心歇著吧!看開些,人活一輩子,總有著這么一天的,你要想得開!爺爺奶奶老了,沒用了,不能再拖累你們了!所以自己先去天父身邊尋個好位置,到了那邊,我們會再見的!你要好好的乖乖的,多給父母幫點忙,長成一個男子漢,爺爺奶奶會在天上看著你們,保佑你們的!”
泰格爾垂下頭,任淚無聲無息的向下流,右手的托盤倔強的高高舉起,左手卻狠狠的扣進(jìn)了泥地里:“爺爺,你就多吃點吧,天寒地凍的,多吃點才有力氣趕路啊?!?br/>
老烏里小心的咬下一絲肉片,卻把剩下的大塊肉片塞到老伴的嘴邊“老頭子,你再多吃點,聽孫兒的話!”
后帳外也傳來泰格爾母親低低的哭泣聲。
一塊不大的肉片,在老倆口嘴邊推來推去還余下大半,可盤子里剩下的肉塊,終究沒有再動。
帳篷內(nèi)的氣氛壓抑而悲慟,在這刻突然一個黑影從帳外沖了進(jìn)來,匍匐在地,哭喊著:“爺爺、奶奶,這是怎么了,你不要離開我們啊,不要離開我們啊,孫兒不能沒有你!爺爺……奶奶……”卻是泰素爾。
這一通痛哭又將三人的淚水盡數(shù)溝出,兩老在床上摟著兩位孫兒好一通壓抑的流淚……帳外的虎人夫婦也摟在一起,任淚水盡情的流淌……
這一夜,天蒼蒼,夜茫茫,整個扎克布力集愁云慘淡,多少家庭被淚水淹沒。
不知誰家響起了蕭瑟的塤聲,《安魂曲》,嗚嗚咽咽的更添悲涼,一把老邁而沙啞的歌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老遠(yuǎn)老遠(yuǎn)“生我天池,葬我北山;草木蒼翠,子嗣安康。生我天池,葬我北山;風(fēng)和雨順,子嗣綿長。生我天池,葬我北山;子嗣即寧,魂兮永安,子嗣即寧,魂兮永安!”不多時,整個扎克布力集都響起了老邁沙啞的聲音“生我天池,葬我北山……子嗣即寧,魂兮永安!”
風(fēng)兒已然停下了自己的腳步,不忍破壞這一天的悲涼,只有那慘白的月光,依然無情的將寒涼的光輝灑遍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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