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嘉擰了瓶水，從儲存卡里調(diào)出了今天拍攝的圖，他向來不習(xí)慣拖欠成片。

    柏樊那張五官精致的臉在他的鏡頭下，和破敗的工廠，浮夸的鉚釘融為一體，冷色調(diào)呈現(xiàn)出來的工業(yè)城市走向衰亡，桀驁不屈只能淪為笑柄。

    萬嘉對柏樊是滿意的，沒有特意訓(xùn)練出來的姿態(tài)，隨性就是他的賣點。

    有一角凹下去的手機是很多年前的，一個手指那么厚，在現(xiàn)在來說，既不輕便也不多用，此時正在桌上震動。

    “說?！比f嘉按下免提，手上的動作沒停。

    “嘉子，給你女人電話給我。”秦正哭喪著臉，他這邊一堆老頭等著他辦不成事挑他毛病。

    “你沒留？”

    萬嘉想起昨天秦正是又端茶遞水，又舌燦蓮花的，譏諷著。

    秦正臉更是挎到了地上，哀嚎著，“我光顧著給她名片了?！?br/>
    萬嘉放下鼠標，正打算把號碼發(fā)過去，又停了下，秦正急吼吼的，“磨蹭什么呢？”

    萬嘉神態(tài)自若的說了句，“我?guī)湍銌?。?br/>
    攸地，沒等那邊說什么，他就掛斷了電話。

    寧燃剛拜訪完陳老，開著車打算去吃飯，沒什么力氣，聽到鈴聲響起也沒看是誰就接聽了。

    “喂，你好?！?br/>
    寧燃盡力扯著笑，語氣放的平和。

    那邊輕笑了一聲，“寧主編，你也好?！?br/>
    寧燃才注意了來電顯示，見鬼了，萬嘉給她打電話，這隨性的口氣，她仿佛都能看到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怎么了？”

    “秦正問你，那件事怎么樣了？”

    寧燃一聽，他煞有其事的態(tài)度，原來只是傳話，這才是正常的，那一點莫名的期待落了空，只一瞬，寧燃便穩(wěn)住了情緒，聽這話，Kaline還沒聯(lián)系秦正。

    “我已經(jīng)跟她說了，等等看吧。”

    萬嘉聽到了她那邊的口哨聲，交警喊著讓她開窗檢查，看了眼時間，八點多了還在外面，應(yīng)該是有應(yīng)酬。

    這一絲推測剛冒出來，萬嘉有點幌神，這個電話打的莫名其妙，沒給他時間細想，寧燃出了聲，“就這樣吧，我還在路上，不方便接電話。”

    萬嘉“嗯”了聲，屏幕熄了下去，這個屋子里又只剩下他的呼吸聲，時緩時快，時輕時重，萬嘉沒再細想，接著剩下來的工作。

    寧燃朝著檢測儀哈了口氣，禮貌性的笑了下，車窗外的人，穿著綠色馬甲，身形頎長，看著年輕，應(yīng)該是剛畢業(yè)的學(xué)生，看著寧燃的笑臉紅了一瞬，愣在原地。

    寧燃看他眼神散著，沒在看檢測儀，問：“有什么問題嗎？”

    “沒…”他反應(yīng)過來，說話有點磕巴，“可以走了?！?br/>
    寧燃心里有些好笑，關(guān)上窗走了，計劃是去個餐廳坐下來好好吃一頓，偏接了電話以后，她突然沒了興致，訂了個外賣，湊合填肚子。

    寧燃忙完躺在床上，突然覺得少了點什么，又說不上來，她沒到那種每天需要刺激的地步，突然覺得，這個房子就只是房子，跟以前一樣，跟昨天卻不同。

    會有人在她工作時開著浴室的水沖洗，除了她，這個房子里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那么真實，離她那么近。

    寧燃從不把除寧驍以外的男人帶回來，甚至寧驍這么多年都沒進過她的臥室，但萬嘉，他做什么，她都不抗拒，甚至主動邀請，這種姿態(tài)從來沒體驗過。

    摸不清思緒，寧燃呼吸聲越來越輕，直到漸漸從真實里抽離。

    煙霧繚繞，數(shù)不清的嘴圍著，她赤裸著身體，半躺在地上，試圖用四肢掩蓋住自己，被一個人狠狠扒開，沒有一絲保留的展現(xiàn)在那些人眼里。

    “真看不出來，寧燃夠騷的?！?br/>
    “身材這么好，別藏著啊。”

    “看那表情，欲仙欲死，不是第一次吧?！?br/>
    “第一次？你看像嗎？狐貍精一樣，被睡爛了?！?br/>
    寧燃捂住耳朵，把自己埋起來，潔白的軀體上被鋪滿淤泥，說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哪個人的嘴里，全堆在她身上。

    有個人慢慢成型，把她摟在懷里，頭發(fā)擋住了半邊臉，可卻總是半透明，觸碰不到，抓不住，寧燃不服輸，拼命的伸手，霧往山的一邊藏，穿著那具身體，她看到太陽升起，一圈圈繞遠，暈出光，四周空曠，其他的早沒了影。

    鬧鈴聲傳來…

    寧燃手捏緊了被角，緩緩睜開眼，直到歌聲響過了一圈，才慢慢坐了起來，朝著自己身上檢查了一遍，踢踏著家居拖鞋洗漱。

    這個夢做了多少遍，熟悉又陌生，那個半透明的身影，第一次存在，若隱若現(xiàn)，不想去猜，不敢去猜。

    寧燃往臉上不停的潑著冷水，讓自己冷靜下來，良久，抽出一塊毛巾擦干，上了個淡妝。

    *

    Kaline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把名片收了起來，寧燃走了以后，她特意去美容院做了個全套保養(yǎng)，這是她的機會，無論名片上這個人給她帶來的是什么消息，她都要拼一把。

    再回到家時，地上的瓶瓶罐罐已經(jīng)被收了起來，請來的小時工還不錯，她心想，窗戶被打開，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在消散，今晚沒有月亮，或者是在河京沒有，這里有高樓，有繁華落盡，沒有星星，沒有赤腳走路的草坪。

    Kaline不喜歡穿拖鞋，一回到家就蹬掉了那雙高跟，踩在冰涼的瓷磚上，走到冰箱前，給自己倒了杯牛奶，明天，要是最好的狀態(tài)。

    她從包里拿出那張精致的名片，上面的字牢牢記在心里，按下了那幾個數(shù)字，等待的過程里，潤了潤嗓子。

    秦正那邊剛收到萬嘉傳的信，琢磨著到底寧燃靠不靠譜，一看到陌生號碼立刻就接了。

    “秦總你好，我是寧燃主編介紹的模特Kaline。”

    聽到這個開頭，秦正有些酬躇不定，模特？光桿似的，能拍這種廣告？不過這聲音，怎么有點耳熟。

    Kaline音色跟柔弱嬌憨沾不上邊，說話抑揚頓挫，一字一句的，聽著很是神氣。

    既然寧燃推薦了，倒沒有不見的道理，秦正調(diào)整了狀態(tài)，不動聲色地回她：“你好，Kaline小姐?！?br/>
    “不知道秦總明天中午有沒有空，我們可以見見?！盞aline從前就是自己接活，場面話還是會的。

    秦正哪有什么沒空，做成這次推廣活動就是他的任務(wù)，他還是裝模作樣的沉思了一下，才開口：“那我來安排吧?！?br/>
    “那就多謝了?！盞aline等著那邊掛電話。

    忙音傳來，Kaline收了手機，那位秦總聽著倒還挺年輕的，說話也周到，就是不知道為什么，好像在哪聽過，記不清，干脆晃了晃腦袋，早早歇了。

    第二天早上，秦正發(fā)來了一家西餐廳的地址，Kaline挑了下眉，這位爺?shù)故歉谖断嗤丁?br/>
    她挑了件一字肩襯衫，下身搭了一條淺色闊腿褲，隨意又挑不出錯，花了一個多小時給自己吹了個頭發(fā)，綁成個丸子頭，保養(yǎng)還是起了效果的，人看著精神不少。

    Kaline戴著帽子和墨鏡走進餐廳的時候，秦正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踩著高跟鞋比很多擦肩過的男人都高，遮得嚴實，看不太清臉。

    Kaline熟悉位置，奔著桌號就去了，她200度近視，為了好看沒戴眼鏡，只能感覺出坐著個男人。

    秦正仔細看了眼走來的人，眼睛瞪大了些，語氣驚訝：“是你！”

    Kaline坐到一半，聽到這話停下來，摘掉墨鏡，狐疑地打量著秦正，“你跟蹤我？”

    秦正倒吸了一口氣，說：“我先來的?！?br/>
    “奧，”Kaline起了身，以為自己找錯了位置，又四周搜尋了一遍，盯著那個黑色燙金的26看，試探著問：“秦總？”

    秦正冷笑了一聲，“還真是有緣啊，Kaline小姐?！?br/>
    倒還真是，狹路相逢，一時沒人說話，Kaline站在桌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聊，想起自己的處境，又咬了咬牙，恍若無事的笑了笑，邊坐下邊說：“是，挺有緣的?！?br/>
    秦正抵著額頭，心里鬼點子一犯，也沒繼續(xù)刁難她，“先用餐吧?！?br/>
    Kaline就看著遠不止兩人份的盤子一個接著一個端上來，光她面前的牛排就有五份，倒不是不愛吃，這么高熱量的攝入，她接下來幾個星期都要節(jié)食。

    “不喜歡吃？”秦正得意的開口，“那可能我們沒法…”

    “不是，”Kaline扯了個笑，說：“可以吃?！?br/>
    Kaline忍著把秦正千刀萬剮的想法，一聲不吭的解決著盤子里的東西，秦正撐著手看她，手腕細的像是能折斷，等著她求饒。

    秦正臉色越來越冷，直到她連最后一片洋蔥都塞進嘴里，若無其事的擦了擦嘴，問他：“秦總不喜歡吃這些？”

    Kaline臉上笑著，提著一口氣，手上捏著包，恨不得把它當成秦正掐死。

    “不用了?！鼻卣锌嚯y言，哪還吃得下。

    “那我就告辭了。”Kaline欠了欠身，準備轉(zhuǎn)身。

    “合約不要了？”秦正看她不是做戲。越走越遠，上前拉住。

    “要不要不是我能決定的，”Kaline笑了下，“秦總第一次出門做生意？”

    他算是聽出來了，在諷刺他沒頭腦。

    秦正松開了手，偏了下頭，說：“有骨氣?！?br/>
    那人頭也沒回，昂著頭往前走了，秦正回味了一下手上的觸感，真細，該用力掐一下，看她還傲不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