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全部穿著紅色的服裝,頭插紅花,在獄門口立定成整齊的兩排,留出一條道。一位將軍紅裝銀鎧,在夾道歡迎中走了進來,他自然是蘭建。
蘭建帶著鄙夷的神色,指著侯坤說:“你哪來的新衣?上頭規(guī)定行刑時男肉坦、女麻衣。犯人快脫掉。”
幾個兵士上,侯坤急忙辯解:“他們是王子,多少有些尊嚴吧?”
蘭建冷笑道:“他們干盡卑劣的行徑,尊嚴早就被自己撕碎了,現今何來尊嚴?”便催促士兵快動手。兵士動作及其迅速,我們抵抗不贏,新衣已被扒去。
八哥激憤不已,卻針鋒相對地冷笑道:“真正卑鄙的人是你!你不但卑鄙,還很愚蠢。你以為這樣可以剝奪我們的尊嚴?我告訴你,我們內心堅強,貧賤不移,威武不屈!”
聽了八哥的話,我不再躲閃,多了幾分坦然。
蘭建盛怒不已,吼道:“給這兩個犯人上枷鎖!”后面的兵士立刻傳來兩塊大木枷。蘭建陰險笑道:“這枷一個二十五斤重,游街一個時辰,我讓你們到法場前脖頸就斷掉!”
我又害怕了,從前大哥讓我練的石鎖才二十斤,如今卻要把比石鎖重的木枷掛在脖子上走一個時辰。雖然自己馬上就要奔赴黃泉,可長痛不如短痛,我不敢想象。
八哥收斂起激憤,轉而求蘭建:“九弟體質差,你就放他一馬吧。”
蘭建陰陰地瞪著八哥道:“如果你真的心疼弟弟,那就把兩個枷都掛在你脖子上!”說完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八哥面怒難色,我才明白這已經沒轍了,心中想著戴枷的痛苦,肯定地告訴蘭建:“不要給八哥兩個,那個枷,我戴一個?!?br/>
蘭建酸酸地說:“你們兩兄弟倒還講情義,就成全吧?!?br/>
兵士來上枷,在他們還未松手之時,我已感到枷的沉重,我努力地挺直背,不想顯出畏縮。還好這枷不鎖手,另一位兵士給我的手腳套銬鐐。兵士麻利地上鎖后貼封條。而當他們一松手,一種泰山壓頂的感覺,伴隨著枷的緊扣脖子,讓我簡直無法呼吸,我努力地用手托起木枷。
此枷對于八哥也不輕松,八哥神色凝重,想必是堅持著。八哥轉來問我如何?我淺淺地說了聲“還好”。
蘭建下令:“準備出發(fā)。”兵士動作雷厲風行,推著我們準備出去。我的腿腳被驅使著,雙手始終托著枷,一步步朝門外挪去。
忽然侯坤跪在道旁,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九二,困于酒食,朱方來,利用享把。征兇,無咎。”
我對此莫名其妙,但覺得此中定有玄機。此時八哥已經被推在前面了,我不忘回頭問侯坤:“你剛才在念什么?”
侯坤連忙解釋:“這是《易經》上的話,昨晚你們扔骰子,結果是九十比二十,今天又吃飽喝足,在紅衣兵士的押送下去刑場。所以我想到這一句,趕快為你們祈禱。但愿能有所轉機?!?br/>
茫然間,我懷疑是不是我產生了錯覺。而當這句話說完時,我已經被兵士推出很遠了。驅之如牛馬,我們實在來不及與侯坤告別,更別說仔細研究這段玄妙的話了。
我們被押解至牢營大廳,天已大亮,一縷刺眼的陽光從門口傾瀉而入。當我調整好眼睛時,才發(fā)現嫂嫂還有侄兒、幼弟全部身著麻衣,背縛雙手。盡管大嫂和盛兒在安慰著他們,哭聲還是直沖云霄。大嫂蓬頭垢面,想必亦是心力交瘁。看見我們戴枷,趕緊求蘭建:“將軍,自古刑不上大夫,何況兩位是王子。求您開恩,把他們枷去掉,穿上新衣吧。”
蘭建仍然不屑一顧地回答:“既然被問斬,而且是窮兇極惡的叛國罪,這些就是罪有應得,你自己還是管管黃泉下的事吧。”
八哥已無心再糾纏于此,只是對大嫂說:“我們很好,不用擔心。”
蘭建接之吩咐:“快帶犯人游街示眾!”兵士允諾,用皮鞭猛抽地板,嚇得我們不敢怠慢,急切邁出腳步。
蘭建還不忘挑剔地要求:“你們也走出個隊形,死也要有個好樣。兩位公子走頭!”
我感覺背后被人踹了一腳,只得咬牙抬著木枷,挪開腳步。八哥見狀,伸出一只手托起我的枷。
雖然才巳時,陽光已經炙熱難耐。我全身肌膚曝露著,馬上想起了司馬遷《報任安書》里的句子: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我不禁感慨司馬遷其實還是幸運的,至少保住了命。而我,肉體沒有痛苦,精神卻如此空虛,最后一死了之,生命有何意義?
走出了牢營大門,汗水已經開始在我臉上匯流而下。我沒有用手去擦,任憑其滑落。一來是因為我要用手托著枷,二來,我知道馬上會有兩邊的百姓往我們身上扔爛菜葉、臭雞蛋。遲早要弄臟的。
就這樣,我們被驅逐至大街上,八哥一直與我并駕齊驅。不時地伸出手來,幫我托住沉重的木枷。而我們放眼望去,果然,街道的兩邊出現了大批百姓。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迎接瘋狂的口誅筆伐。八哥若有所思,而我緊鎖雙眉,雙手托舉著重枷,忍受著近乎讓人窒息的桎梏,艱難地邁著沉重的步伐。后面則是由兵士牽扯著前進的一列哀鴻遍野的婦孺之隊。
可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兩邊的百姓并沒有向我們扔雜物,而是不約而同地跪下來磕頭。有幾個還沖到蘭建的面前牽衣頓足攔道哭,喊著“吳王向來以忠義為念,定已殉國,絕不可能投降!吳王乃國之棟梁,其家族需要后繼有人,萬不能殺其家眷!”還有人在兩旁喊著“請?zhí)m將軍開恩”“請皇上明察”等語句。蘭建命令士兵阻攔,卻捉襟見肘。
聽到這里,我感到被冰封的心瞬間融化成熱淚,盈眶而出。只見八哥用帶著銬的手向大家拱手作揖道:“諸位相親,父王能受大家愛戴,是我們全家永遠的榮幸。今天我們將赴黃泉,你們也不要難過。沒了吳王一家,一定還有更多的忠義志士,薪盡火傳,扛起保家衛(wèi)國、開疆擴土的大旗!”
人群聽了此話,各個神情激憤,竟然蜂擁而至,將路徹底堵死。他們共同呼喊著一個口號,那就是釋放吳王全部家眷。
蘭建令士兵把百姓推開,放聲宣布:“吳王全家犯有叛國罪,罪不容誅。圣上明鑒,將其滿門抄斬。爾等草民鼠輩,膽敢忤逆圣上?若再敢阻撓,定嚴懲不貸!”
百姓皆不信服蘭建的說辭,繼續(xù)辯解:“請圣上明察,吳王絕不可能謀反,其中定有冤情!”盡管相繼被推倒踢開,依然前仆后繼地前來攔路。
八哥感動了,對我說:“父王戰(zhàn)功顯赫,果然有口皆碑!這是我們全家的驕傲。”
我卻不以為然地嘆道:“功高蓋主遲早會招來禍害,也罷,就當我們成為犧牲,祭拜上天保佑父兄平安吧。”
八哥立刻指責道:“安能言此喪氣之語?子勿多言!”
后面忽而傳來大嫂氣喘吁吁的話:“如今我倒真希望父王大郎他們投降了,至少還能忍辱偷生,伺機待發(fā)。可如今他們即使回來了,也難逃其罪?!苯又龁柩柿?。
八哥驟然轉過頭對大嫂說:“父王絕不會茍且偷生的,這是我們的榮光!否則,我們今天的死就沒有意義了?!?br/>
我不想再爭辯這無意義的話題,卻不知如何打斷八哥。忽然眼前出現了血腥的一幕:大量的請愿百姓來阻攔,蘭建一氣之下,下令將不聽勸告者就地正法。霎時間,大將頓開殺戒,黔首命如草芥。舊日遍恩澤,后繼前仆無懈。勇也,勇也。赤手對刀喋血。
大嫂跪倒在地,用被縛的雙手扯著蘭建的下擺,求道:“這些百姓是無辜的,求大人開恩,饒了他們。”
蘭建一腳把大嫂踢開,罵道:“你這個無恥的下賤女人,也配與我說話?不要告訴我你和這群叛亂的暴民有聯系。當然你已經是罪不可赦了?!?br/>
八哥盛怒,不顧木枷的沉重,沖上去扶起大嫂。而后憤然警告蘭建:“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們雖然是階下囚,但我們不像某些狼心狗肺的人,我們懂得君輕民貴,屠戮平民的暴行與豬狗何異?”
蘭建聽了這火上澆油的話,怒不可遏地又是一腳踢來。好在八哥及時伸手防備,八哥身手敏捷,蘭建居然把腳纏進八哥手上的銬鏈,八哥順勢一翻,蘭建就被放倒在地。而八哥全身而退,把鏈結解開撤回,一腳踩在蘭建的腿上,義正詞嚴地說:“放了百姓!”
蘭建也沒有畏懼,輕蔑地回道:“你以為這樣可以逃出去嗎?蜂圍陣,上!”
一聲令下,兵士開始集結,眼花繚亂地變幻陣勢,百姓不知所以然,終于停止上前,不一會兒,我們被包圍在兵士構成的圈內,百姓都在圈外。而我發(fā)現,不知從哪又冒出來很多兵士加入陣中。
八哥見狀,似乎有些懵。蘭建冷笑道:“你還耀武揚威嗎?”
八哥不知如何回答,兩位兵士順勢沖來,猝不及防地將八哥拉開。蘭建得以掙脫,站了起來,整頓衣角,清清嗓子宣布:“吳王家眷勾結亂民造反,罪加一等。為保鄴城安全,不等前往法場,全部就地正法!”
一瞬間又是人聲鼎沸,百姓哭喊求情聲、軍士的吆喝聲和婦孺的哀號聲交織成一片。而我早已面如死灰,內心世界中一切都仿若凝滯。
八哥狠狠咬牙,伸出左手中指說:“蘭建!你個欺君罔上、屠戮忠良、十惡不赦的惡棍,我就是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的!”說完,全身青筋肌肉鼓脹開來,欲開始又往前沖,卻被八個軍士死死按住。
八哥簡直成了暴怒的獅子,被枷鎖束縛著還能以一當八。刀鋒在他身旁游走,糾纏著,不時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紅印。而最終隨著一聲巨響,八哥手上的銬鏈被刀鉸斷。八哥得以全幅伸展雙手,打得更加猛烈。
蘭建也如激怒的猛獸,吼道:“快來人!趕快將他們就地正法?!?br/>
正當外圍軍士開始入內砍人時,包圍圈外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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