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底，顧清俞被邀去參加某客戶公司的尾牙宴。這類邀請很多，通常她都是能推則推，但這次不同，大學實習時便在那里，師傅人不錯，平常一直有聯(lián)系，私交加上業(yè)務。前幾天發(fā)了個微信，說她升到了華東區(qū)主管。五十歲不到，性子原先挺低調(diào)，現(xiàn)在到底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滿。“過來，替我捧個場。你可是業(yè)界名媛。”顧清俞拗不過，買了一條Tiffany的新款手鏈，盒子里配張卡片“恭賀高升”，盛裝出席。走進去，一眼便看到她，被眾人簇擁著，金色緄邊旗袍，長發(fā)披下，化了個雅典娜式的濃妝。中西合璧的扮相。見到顧清俞，笑著過來招呼：“Sandra！你今天真漂亮?！鳖櫱逵峄匾晕⑿Γ澳悴鸥??！彼毡R，英文名是Sindy，算起來也是這行的元老了。只幾句，便被旁人拉去。今日她是主角。叮囑顧清俞——“自己照顧自己?！?br/>
    顧清俞拿塊蛋糕，再端杯香檳，挑個角落的位子坐下。這種場合愈是經(jīng)歷得多，愈是覺得沒意思。滿眼都是熟面孔，跟誰都能聊上幾句，蜻蜓點水，話題像肥皂那樣滑不溜手，飄東飄西。其實是言不達意，無聊得很。顧清俞聽到鄰桌兩個男人在聊Sindy，“那個老女人”——男人背后聊起女人，年紀通常是唯一的評判標準——“那個老女人，最近找了根嫩草啃?！绷硪蝗诉赀甑匦Γ翱梢岳斫?，成功女人不找個把小鮮肉，都體現(xiàn)不出身份?！蹦侨说溃骸靶□r肉也談不上，反正比她年輕?！?br/>
    宴會開始，司儀走上臺。先說中文，再跟著英語。燈光有些炫目，先是覺得輪廓熟悉，及至聽到聲音，才意識過來——這人竟是施源。西裝領(lǐng)結(jié)，傳統(tǒng)的英倫式臺風，細節(jié)到位，分毫不失的。逐一介紹嘉賓，輪到Sindy上臺發(fā)言時，高跟鞋踩進舞臺縫隙，差點摔倒，他禮貌地伸手一扶。話筒朝向音箱，瞬間發(fā)出刺耳的電流聲，“咝——”顧清俞聽到旁邊幾聲曖昧的“呀”，瞬間便聚成一片。余光瞥去，各人笑容也是極富意味，心照不宣的。

    她給Sindy發(fā)了條微信“家里有事，先走一步”，挑個空當溜了出去。

    在樓下叫車，半天沒見一輛。退回大堂叫“滴滴”，也是沒車。干站著不像樣，只好去大堂吧點杯飲料。鞋跟有些高，衣著也忒涼快些，否則便去坐地鐵了。周圍人不多，零星幾個，鋼琴聲也是清冷細碎。顧清俞此刻才覺出些異樣來。像是喝完酒，勁道要隔一陣才出來——施源的手，扶住Sindy的腰。那幕在腦海里一遍遍地定格，似是都聽到相機的“咔嚓”聲了。不在她身邊，施源仿佛有些不同?；蛘哒f，是與前陣子不同。他本就是個瀟灑的人，鶴立雞群。她也不是沒見過他少年時意氣風發(fā)的模樣——今晚是回歸本來了。他與Sindy在一起，笑得也更燦爛些。不拘泥也不過頭，分寸把握得好。當然逢場作戲也是個緣故。司儀本就要八面玲瓏。標準美音，與他略帶沙沉的嗓音相得益彰。他極適合穿正裝。論風度臺型，甩那幾個洋鬼子高管十條橫馬路還不止。顧清俞竟又有些驕傲，為他開心。隨即罵自己“十三點”，套句網(wǎng)絡上常用的話——“跟你有半毛錢關(guān)系嗎？”

    等到散場了，依然是沒有車。盛裝的男男女女從電梯里魚貫而出，顧清俞躲開這撥，背對著，昏暗的燈光是天然屏障，一杯茶捧在手里，只余殘溫。人聲漸漸輕了，依然是不敢回頭。這會兒出去更是沒車，湊熱鬧罷了。索性再等等。手機放在旁邊，振動一下。她拿起來，見是展翔發(fā)來的消息：“不好叫車吧？我在附近辦事?！?br/>
    這男人也學會只說半句話了。倒要她湊上去，訕訕地：“是啊，是不好叫車。”幾秒后，他回過來：“那還客氣什么，出來啊。”

    展翔的車停在大堂正門口，見到她，伸手招呼：“Santra！Santra顧！”她快步過去，上了車?！笆荢andra，不是Santra，”她糾正他，“再說叫我中文名就可以了?！彼Γ敖兄形拿履懵牪灰??！彼龣M他一眼，“這種帶本地口音的英語，考驗我聽力嗎？”他哈的一聲，方向盤朝外打去，避開旁邊一溜衣著清涼的男男女女，各自拿著手機叫車，一顧三盼。他嘆道：“周末晚上，這種地段這個時候，送上門當免費車夫，還被你嘲。天底下也就是我這種沖頭阿缺西。別不懂珍惜?！焙竺婺蔷浼又卣Z氣。不等她回應，又問晚宴的情形：“有意思嗎？”她回答：“完全沒意思?！彼犃硕迥_，“早曉得這樣，剛才跟朋友打大怪路子，中間走了一個，就給你打電話了。”她奇道：“展老板平常打麻將都是方圓三里以內(nèi)，今天跑到虹橋，由東到西跨了大半個上海，還是打大怪路子，轉(zhuǎn)性了？”他解釋：“中學同學聚會?！彼阃Ｏ虏徽f。自是明白他在胡謅，繞個大圈只為專程接她。謝他不是，不謝也不是。停頓一下，“——今晚，你猜我見著誰了？”

    顧清俞回到家，接到Sindy的短信：“怎么突然就走了？”她隨意編了個理由。那頭也沒多問。她翻看Sindy的朋友圈，仔細端詳每一張照片，留意細節(jié)，也瞧不出什么。怔了半晌，又去看施源的微信，上一條還是辦離婚證的次日，問她：“我來拿些東西好嗎？”她道“隨便”。那天趕上一場大雨，他沒帶傘，東西放在一個沒蓋的紙箱里，雙手托著，竟像是辭職出門的架勢。她拿了把傘給他，見他沒手，便送他到小區(qū)門口，上了車才算。“謝謝?！彼骋娝砩弦黄瑵瘢疽庾屗煨┗厝?。她微笑說“不急”，等車子啟動，轉(zhuǎn)彎了才離開。那瞬竟是有些感謝這雨，多陪他幾分鐘不提，還添了友善，更坐實“好來好散”那句。她顧清俞便是離婚，也不好在前夫面前失了氣度。女人家那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賭氣話，她自始至終沒有半句。清爽漂亮。這話她對父親提過，是寬他老人家的心，也顯得她并不把這男人放在心上，好留些顏面。顧士宏沒說什么，“本來就是假結(jié)婚，我只當沒這件事。反正也沒辦過喜酒，沒有人情開銷?！彼涌冢骸熬褪牵职脂F(xiàn)在豁達得一塌糊涂。”

    次日午飯后，去機場接李安妮。臨上機前才打的電話：有個長輩沒了，回寧波老家辦葬禮。顧清俞問她哪班飛機。她說不必來接，“訂好車了，一下機就過去。”顧清俞罵她一通，執(zhí)意讓她“退了，我送你”。那頭沒再堅持，“——好吧。”

    李安妮給她帶了一罐鵝肝醬，“知道你喜歡這個牌子?！鳖櫱逵崞尺^她簡單的行李，“沒給你家里人帶點禮物？難得回來一趟?！崩畎材莸溃骸皡⒓釉岫Y又不是過年，我人到就很給面子了。”見顧清俞搖頭，加上一句：“真要給，現(xiàn)金最實惠，不夠就支付寶轉(zhuǎn)賬。”

    路上很順暢。李安妮不說話，閉眼倒時差。顧清俞把收音機關(guān)了，又替她將椅背調(diào)低。這般沉默，不是她素日的風格。便猜她是有心事。幾年沒回去，連爹媽都生疏了，更別提那些親戚。心里難免沒底。與丁啟東離婚那陣，她爹媽勸過她，說誰家過日子都有個磕磕絆絆，好壞也是相對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便夠了。她沒把丁啟東出軌的事說出來，自覺丟人。她爹媽聽她說得語焉不詳，再三追問都拿不出一句實心話。也是真動了氣，“非要離婚，那就離吧，反正我們也管不了你?！崩畎材莞改付际抢蠈嵢?，一輩子謹小慎微。女兒單是離婚倒也罷了，偏偏不到兩年又再婚，對方竟還是外國人，年齡大了近兩輪。賭氣不去參加喜宴。李安妮也由得他們，“這是我自己的日子。”

    休息站停下，加油。李安妮扒著車窗，看儀表上的數(shù)字不斷跳動。顧清俞遞過來一瓶水，“餓不餓？車上有餅干。”她搖頭，“飛機餐吃得我想吐?！鳖櫱逵衢_玩笑：“別是懷孕了?！彼瓊€白眼，“他明年六十?！鳖櫱逵嵬Ａ送＃啊且膊灰欢??！?br/>
    “這世上感情一帆風順的，只怕也沒幾個。”車程進入下半段，李安妮恢復了些精神，從顧清俞離婚說起，又講到自己，“還是你爸開明，我爸媽到現(xiàn)在都不大睬我。連去年我爸腦溢血住院，我也是從朋友那里才知道?！鳖櫱逵釃@道：“老人倔起來，比年輕人還要命。”又問“他怎么樣”。李安妮知道這個“他”是誰，沉吟著，“——不清楚，應該挺好吧?！毕啾绕匠?，她似是有些避忌講到丁啟東。顧清俞能察覺。便說自己的事。

    “上周老板找我談了，去新加坡分公司的事?！?br/>
    “你怎么說？”

    “再考慮考慮?！?br/>
    “一個人考慮？”

    “不然呢，拿個喇叭小區(qū)里問一圈？——老天爺幫我把時間掐得挺準，要是再早一個月，那就不同?！?br/>
    “蠻好。房子買了，婚也閃過了，該經(jīng)歷的都經(jīng)歷了，重新開啟現(xiàn)代女性刀槍不入模式?！?br/>
    “那不叫‘閃婚’，我和他都認識幾十年了?！鳖櫱逵峒m正。

    “不叫‘閃婚’，叫‘熱婚’（滬語，指昏頭）。”李安妮一臉促狹。

    寧波打個來回，大半天便沒了。也好，周日通常無聊，也難得攤上一樁正事。順便磨一下新車的鋼。下午李安妮說她“車換得勤，人倒是不變，幾十年如一日地喜歡”，她自嘲“車是死的，人是活的，千金難買心頭好”。這話說得沒名堂。模棱兩可的意思。李安妮竟沒接茬。她怕李安妮提施源，又盼她提，被她揶揄也好過獨自悶在肚子里。除了她，也沒旁人可以傾訴。便送上門說些細節(jié)：“兩個人睡慣了，一個人晚上竟有些怕——”李安妮果然笑她：“買個充氣娃娃放在邊上——”她斜眼過來,“虧你想得出?！崩畎材菰捳f得實惠：“你是因為一個人睡覺害怕才結(jié)婚的嗎？所以呀，少發(fā)嗲，也別后悔。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兩個人也有兩個人的好。既然離婚了，就多想想一個人的好處。再說了，你要是真怕，這問題不用結(jié)婚也能解決——”顧清俞聽到這里，順勢說了Sindy和施源的事。李安妮先是睜大眼睛，又迅速恢復司空見慣的神情，“所以呀，你也快點趕上。那個暴發(fā)戶不是蠻好？”

    “不用結(jié)婚，就玩弄一下我，或者包養(yǎng)也行?！鼻耙蝗哲嚿希瓜柽@么說。顧清俞當玩笑聽，“展大戶，還要人包養(yǎng)？”他道：“那行，我包養(yǎng)你也可以啊?！边@是做好準備吃耳光了。顧清俞依然當玩笑，“我這把年紀，不適合了。你要包養(yǎng)，外面有的是美少女。”不待他開口，又笑笑，“別對我太好。感覺像收了禮又沒辦成事，難為情得很。”

    一言難盡的雙休日。心情倒也稱不上太糟，最多是亂糟糟。周一上班，顧清俞回復老板“去”，老板表示贊賞，同時又狐疑：“你那位沒意見？”她笑道“我那位還在讀高中，就等著我新加坡回來讓我包養(yǎng)呢”，話出口便咯噔一下。沒周六Sindy那一出，“包養(yǎng)”兩字也不致張口就來，老板雖也是熟稔的，但到底不是展翔。忒不莊重了。展翔是抓住施源一星半點便會大做文章，也怪她自己嘴快。再一想，先是展翔，后是李安妮，說到底是她自己不爽，繞個彎，借旁人的口來損他幾句，也是好的。她倒假惺惺，“也沒啥，男未婚女未嫁嘛”，做出大度的模樣。李安妮說得沒錯——“不老實，顧清俞，你這人忒不老實！”

    馮曉琴同展翔商量，那兩個雜工在上海沒落腳點，“后面兩間空房，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先讓她倆住?！闭瓜璐饝?，說別的沒啥，就是要注意水電安全?！耙惶烊D我包，簡單家什我也有，明天搬過來，過日子夠了?！眱蓚€女人聞言，都是歡喜無限。展翔瞥過她們的手，冬天干燥，表皮皴裂得卷起，都露出里面嫩紅的肉了，皺眉道：“買兩罐尿素膏搽呀，這種手伸出來，客戶統(tǒng)統(tǒng)嚇殺——”讓她們自己去買了報銷。女人們千恩萬謝。姓劉的那護工一旁見了，先是不語，隨即慢騰騰地說自己在外面租房，也是一筆開銷，“老板不好偏心的?！闭瓜枵f：“那你也搬過來?！彼勇闊ｑT曉琴沖她一句：“總不見得折現(xiàn)金給你?！彼阏f以前做的那家，老板給飯貼車貼，還給租房補貼。展翔正要開口，馮曉琴搶在前頭說“老板會考慮的”。等這女人離開，馮曉琴說展翔：“上次她說小孩放學沒人做飯，你想也不想就說‘過來吃呀，多個人多雙筷子’，她說助動車經(jīng)常出毛病，你又送了她一輛二手的。她看準你爽快，所以得寸進尺。爺叔不可以太好講話。一個個跟著有樣學樣，你就難招架了?！闭瓜栊Γ坝心闾嫖覔踔?，我怕什么。”她便嘆道：“是呀，好人你做，惡人我來當。我是狗腿子?！闭瓜钃u頭，正色道：“你是師爺，老爺后面搖小扇子的那個?！瘪T曉琴嘿的一聲，“那還是狗腿子?！?br/>
    下午兩點，閑云閣準時派人過來。通常是沒事。老人哪舍得這個錢。張老太算是想得穿的，也只做過兩三次。一是費用，二是讓人摸來摸去，又痛又癢，也別扭?！^來大多干坐著，與老人或是護工聊天，“閑云閣這時候也是個空當——”二十來歲的女孩，每天換面孔，脾氣性情不同，話題也不同，操各種方音的普通話或是上海話。展翔若是這當口正好過來，便不好意思讓人家吃白板，脫了衣服自己躺上去?！皝戆伞！苯Y(jié)束后湊個整數(shù)給她，也不用找。身上一溜紫紅色罐印，像麻將牌里的筒子，咝著氣，“——爽利?。　?br/>
    史胖子探過幾次風，知道沒搞頭。那事，馮曉琴怕是提都沒同展翔提過?！盀槭裁囱剑俊彼麊査?。馮曉琴說：“老板是老實人，不好害他?！笔放肿右豢诓杷铧c噴出來，“他是老實人？他出來混江湖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老實！”馮曉琴道：“老實也分幾種的，有些人是里頭外頭都老實，有些人外頭看著油滑，其實心里像小孩，特別單純。我們老板就是后面這種?！笔放肿优薜囊宦?，往地上吐口痰，“你見過幾個人？別讓我笑掉大牙。你老板最喜歡扮豬吃老虎，吃的就是你這種小姑娘?！瘪T曉琴便笑笑，“爺叔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飯還多，看人肯定比我深刻。不好跟爺叔你比的。爺叔是里頭外頭都精明，天下第一不好說，萬紫園排第一肯定是沒問題的?！笔放肿颖凰f得忍俊不禁，露出白生生的牙齦肉，“吃那么多鹽，不老早齁死了？再說爺叔有腰子病，吃口很清淡的。不要瞎三話四。”馮曉琴道：“腰子病是富貴病，生在爺叔身上，這叫相得益彰——爺叔吃過飯沒？我們這里師傅燒的蔥燒獅子頭是一絕，色香味俱全，吃了還不口干。腰子病也不搭界的?！笔放肿訂査骸安皇嵌紡耐饷娌蛷d訂嗎？自己開伙倉了？”馮曉琴嘆道：“外面訂成本太高。做生意呀，到底不是一天兩天。再說自己弄的清爽，衛(wèi)生也有保障?！绷袅耸放肿映酝盹垺０酌罪埳吓P兩只獅子頭，醬汁濃稠紅艷，最是開胃，再配幾顆小棠菜，碧綠生青，樂惠得很。史胖子吃得肚皮滾圓離開，路上有些想不通，竟像巴巴來蹭飯似的，正經(jīng)話沒顧上講，飯倒吃了兩碗。小女人忒滑頭。

    姓劉的護工又去攛掇三千金夫婦，臨近年底了，不好找人，況且她們這樣有護理證書的，不是阿貓阿狗都能干的?！安煌怼鳖I(lǐng)的是養(yǎng)老機構(gòu)執(zhí)照，配備專業(yè)護理人員是硬指標，“離了我們，死蟹一只?！毙談⒌膸啄昵皬奶K北來到上海，做過保姆和月嫂，聰明人，看問題準確犀利，“每年春節(jié)都是個關(guān)竅，錯了就還要再等一年。老板是炒房地產(chǎn)的，不缺我們這一點小米?！彼岩馑悸读?，自己不開口，只看三千金媽媽怎么說。三千金媽媽是個沒主意的，又去問自家男人。男人到底當過小老板，拎得清，“讓她自己去講，你不要當沖頭。”加上一句，“最多她講的時候，你跟著撬撬邊?！?br/>
    姓劉的到底碰了個釘子。說要找展翔。馮曉琴給她彈回去：“老板管大事情，這些小事找我談就可以了——阿姐你才來多久，就算談價錢，好歹也要過一陣。你外面打聽打聽，這點生活拿這份薪水，不算少了?！毙談⒌谋阏f自己可憐，“死鬼老公走得早，一個人帶女兒，日子不好過?！瘪T曉琴也嘆：“現(xiàn)在日子都不好過，你外頭看看，有哪個不可憐的。女兒比兒子好，貼心，將來成家開銷也少得多。阿姐又有手藝，好日子在后頭呢?！毙談⒌某Ы饗寢屖寡凵ＨЫ饗寢尡镏婚_口，留她一人發(fā)揮。姓劉的說來說去，那個“走”字在嘴里盤桓半晌，終是不敢說出來。

    “快過年了，老板說了，大家好好做，一人一只紅包逃不脫的?！瘪T曉琴微笑著，又看向三千金夫婦。女人還好，癡癡顢顢?shù)?，男人是看好戲的架勢掩都掩不住，眉眼都放光了。就盼著渾水里撈點什么，便是魚撈不著，撈點蝦米也好的。展翔當初找三千金媽媽的時候，她是想攔下的。偌大的上海，哪里不好找人了，僧多粥少，到處都是等活干的人——偏要找那樣牽扯不清的，有淵源，打過架觸過霉頭。用人最忌諱這樣。馮曉琴知道展翔的心思，是能幫就幫，大家都不容易。但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兩碼事。倘若她做老板娘，是萬萬不會的。馮曉琴想到這里，臉紅了一下——“老板娘”有些過頭了，便是打比方，這三個字也不好隨便想的。不想沒什么，一想就會剎不了車。胡思亂想多了，后面便是癡心妄想。馮曉琴知道分寸。但勸也是要勸的，還要勸得貼心，真正像是狗腿子給老爺出謀劃策了：

    “爺叔，以前顧磊在的時候，老是覺得他沒用，想這男人怎么比女人還要軟塌塌，爺叔你就不一樣了，做事爽氣，很有男子氣概的?？涩F(xiàn)在過來幫你，接觸了一陣，又發(fā)現(xiàn)，爺叔也是粗中有細。人大概都是這樣，遠遠看著那樣，真要拉近了，又是另一副模樣?！?br/>
    “這是損我還是夸我？”展翔瞇起眼，看她。

    “不是損，也不是夸。是老實話?！彼?，“我讀書少，心里想著一個意思，可是話說出來，就成了另一個意思。爺叔不要多心，我就是抒個情，鄉(xiāng)下妹子偶爾也要抒情的呀，對吧？那天史胖子來找我，說打擦邊球的事，我自然一口回絕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胖子是壞料，我心里有數(shù)。但壞料也分好幾種的，殺人放火是壞料，小偷小摸也是壞料。胖子頂多也就是小偷小摸那種。他把卡掏出來給我的時候，我就在想，第一次碰見這家伙，是什么時候。好像八九年前吧，爺叔你也在，一大堆人圍著K歌，胖子一雙眼睛死命盯著我胸口。那時我就想，壞料，肯定是個壞料?？赡菚r的壞料，跟現(xiàn)在又不一樣。那時我討厭他，又不得不捧著他，他嘴巴里一股煙臭味，我聞著都是香的，是上海的味道，機會的味道?，F(xiàn)在我看見他，倒不像以前那么討厭了，相反還有點可憐他。爺叔你說怪不怪，胖子那樣的大老板，哪里用得著我可憐他？可真真切切的，我就是可憐他。他那些算計，壞是壞的，可又說不出的替他難受。爺叔我講句話你不要生氣，就連你，有時候我也覺得你挺可憐。”

    “你是菩薩心腸，看誰都可憐?！闭瓜栊πΑ?br/>
    “爺叔不要笑我，我是說真的。以前我們鄉(xiāng)下搭戲臺，那些唱戲的，好的壞的，臉上都寫著呢。張牙舞爪的，一看就是壞蛋，委委屈屈的全是可憐蟲?？缮钪心挠羞@么簡單呀，都是可憐又可恨，講不清的。爺叔，我這么說，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抒個情?！?br/>
    “押金不能收?！闭瓜璞某鲆痪洹?br/>
    馮曉琴肚子里笑了一下。嘴噘起來：“——爺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爺叔也就是順便說一下。只許你抒情，不許爺叔插個敘？”

    “爺叔拿手的是夾敘夾議?！彼?。

    展翔把醒酒器里的紅酒倒入玻璃杯，推到馮曉琴面前，“人哪，張牙舞爪不怕，委委屈屈也不要緊，怕就怕那種又張牙舞爪又委委屈屈的小壞蛋，動不動還要抒個情，跟爺叔拐彎抹角地劈情操，一句話繞十七八個彎——這種小壞蛋最麻煩了，你說是不是？”

    馮曉琴又笑了一下?！啊航鹩植皇沁M我自己口袋?！?br/>
    “我不缺這點錢。講句老實話，一開始辦托老所就沒打算賺錢。搞點事業(yè)，免得被人家瞧不起，說暴發(fā)戶坐吃山空，沒追求沒社會責任。上不了臺面。我混了這些年，年輕時候被人脊梁骨戳慣了，不在乎，現(xiàn)在有點年紀了，臉皮倒薄了。我曉得外面敬老院收押金是常有的事，每個老人收幾萬，萬一有急事也不至于自己倒貼。但你想，我們這邊統(tǒng)共十來個老人，加起來幾十萬也賺不到什么錢，還被人背后嚼舌頭，有啥意思？再說你自己講的，現(xiàn)在是打名氣，怕就怕人家不進來，你押金一收，別人就算想進來也縮回去了。”

    馮曉琴喝了口酒，“——爺叔，這酒好，比前天那瓶有味道?！?br/>
    “舌頭養(yǎng)刁了。前天那瓶只有今天一半價錢?！闭瓜枵f著，拿過醒酒器給她加上，自己杯中也加了點，“暴發(fā)戶想變成紳士，只好靠多訓練，勤能補拙。你當爺叔天天吃紅酒是做啥？我是在付學費?！?br/>
    “我旁邊賺外快?！瘪T曉琴笑。

    “紅酒開了瓶不好放太久?！闭瓜韬纫豢冢班l(xiāng)下妹子變淑女，照樣也能訓練出來。別的不提，拿杯子動作就不一樣。一開始抖抖豁豁，看你像托著個痰盂罐?，F(xiàn)在瀟灑多了，還會像模像樣晃幾下。爺叔不是笑你，是替你開心。”

    “爺叔，”馮曉琴沉吟一下，朝他看，“——為啥對我這么好？”

    “因為你年輕、漂亮?！蓖砩?，馮曉琴與妹妹茜茜擠一床睡。馮茜茜丟下這句。姐妹倆頭挨著頭，眼睛看天花板，月光從窗簾投進一小撮亮，卻也不是目的明確，而是在吊燈那里淡淡暈開，似明又暗。適合聊天。馮茜茜說完，等著姐姐講下文。誰知馮曉琴不吭聲。馮茜茜加上一句：“男人不都這樣嘛。”馮曉琴問她：“你有男朋友了？”她忙道“沒有”。馮曉琴嘿的一笑，“說得好像你很了解男人似的。”

    前幾日，馮茜茜問顧昕“張曼麗是怎樣的人”，顧昕先是不肯說，被她纏得緊了，便簡單羅列幾條，大學同學，性格外向，父母是軍人，現(xiàn)在嫁去國外了。不帶感情的口吻，像在說某個普通鄰居。她沒再問下去，一是怕他生氣，二來也確實不怎么好奇。提“張曼麗”，本意是促狹，看他會怎樣。他那樣平淡，她心里更坐實了姐姐那句“顧昕這人，跟他爸差不多，都是很冷漠的”。顧昕只當她吃醋，反過來看她神情。她索性一挑眉，問他：“張曼麗漂亮，還是我漂亮？”這話完全是小女孩口氣了。他回答得也滑頭：“你年紀輕得多，她怎么比得過你?！彼溃骸澳贻p又不是一世的?！彼溃骸捌烈膊皇且皇赖摹！彼膺^他的下巴，問：“男人是不是都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他覺得她有趣，“你說呢？”她有些別扭，倒并非因為他模棱兩可的回答，而是話題到這步，竟不是她想的。她原意是想逗他，看這冷冰冰的人如何應答。便是吃醋，也是姓葛那女人的事。與她有什么相干。托他的福，這月業(yè)績排在前面，眾人看她的眼光也是不同，想這女孩竟真有幾分能耐，在這寒冬般的市場亦能尋到路子，何況還是新人。著實難得了。她給那個財務主管發(fā)微信，說“挑你發(fā)財，敢不敢”。那人被她陡變的風格唬得愣住了，到底還是回過來：“什么意思？”她三句兩句說了，最后是個百分比，“夠不夠？”他半晌沒動靜。她亦不追問。一會兒他電話打過來，徑直問：“安不安全？”她把聲音放得比平時低沉許多，以示鄭重，寬他的心，還有自己。語速也放慢半拍，一字一句地——“放心，放一百個心?！?br/>
    “該找個男朋友了?！瘪T曉琴勸妹妹。馮茜茜開玩笑：“除非你把展翔介紹給我。”馮曉琴撇嘴，“心在別人那里的家伙，有什么稀罕的?！瘪T茜茜道：“心在別人那里，姐你去討回來，不就行了？”馮曉琴搖頭，“都生根發(fā)芽了，十駕馬車都拖不回來?！瘪T茜茜又道：“那就白白替他打工？”馮曉琴笑笑，“怎么是白白打工，人家付工資的，還有分紅?！卑馐种杆憬o妹妹聽，基本工資多少，飯貼多少，車貼多少，加班費多少，全勤獎多少，每多拉一個人多少分紅。聽得馮茜茜也忍不住笑，“又不是什么幾百人的大單位，給就給了，還弄這些名堂，他不嫌煩嗎？”馮曉琴正色道：“不嫌煩，他還說要去印工資條，一張張裁下來，現(xiàn)金外面打個結(jié)，包在信封里。門口再放個老式打卡機，早晚打卡記考勤。我讓他搬張小板凳坐在門口，戴個紅袖套，索性自己當看門老頭算了。”馮茜茜笑出聲，“你這樣嘲老板，不怕被開除？”馮曉琴道：“不怕。老板有時候賤兮兮，越嘲越開心?！?br/>
    半夜聊天，一句接著一句，慣性占了大半。眼睛時睜時閉，睡意上來，愈發(fā)地有口無心。笑聲穿插其中，也是戛然而止。比白天隨意，卻也有另一種謹慎。馮茜茜把“顧昕”兩個字在嘴里嚼了半晌，終是不敢說出來。姐妹倆素來是沒有秘密的。倘若馮曉琴也說她與展翔的事，咬牙切齒或是勢在必得，那便又不同。話題剛挑起來，又被她截住。馮茜茜聽得出，姐姐不想說這些。便也只得忍著。心里沒著落。連個商量的人也沒有。她的打卡機也是在姐姐那里放著呢，卡塞進去跳出來，姐姐敲了章點了頭，后面的事才有底氣。姐姐真正是她的看門老頭。老家出來，媽那句“跟著你姐，別走丟了”，當時她聽了想笑，又不是三歲小孩，上海再大，哪里那么容易走丟——但到底是聽話的，這些年沒給姐姐添過麻煩。住在別人家里，便是睡覺也要睜只眼睛。這話是姐姐說的。那時姐姐還是個新媳婦，上海話也聽不懂幾句。現(xiàn)在是自如多了，“世界那么大，再想想，上海人也不是個個舒心的。氣得過些。”姐姐說這話時，顧清俞剛傳出離婚的消息，展翔買戒指求婚，好大陣仗，卻碰了釘子。她遠遠站在樹下，看著氣球帶著空首飾盒，飄飄蕩蕩愈飛愈高。展翔一張臉耷拉成苦瓜，嘴上還要硬撐：“一泡就上，有啥勁？”馮曉琴對妹妹笑，“都泡了八百回了，皮都泡皺了，還一泡就上，這男人就是嘴硬骨頭酥?！瘪T茜茜是看好姐姐的，離老板娘只差一點點。夠得著。

    正說著，馮曉琴手機響了，接起來，姓劉的女人在那頭尖叫“著火了”。她一驚，手機沒拿住，掉在地上?；琶炱饋恚思路銢_過去。果然是著火了。老人們站在門口，幫著幾個工作人員拿水桶滅火。看情形火勢并不大，主要是慌亂。一會兒消防車到了，很快滅了火。火是從后面燒起來的，幾間空房燒得一片狼藉，虧得沒人員傷亡，也沒燒到正廳，損失不大。馮曉琴看那兩個打雜女人的神情，便猜到幾分。果然她們自己交代了，胡亂接拖線板，用電爐烤紅薯吃，這才引得電線短路，起的火。展翔被消防叫去問話，回來時沉著臉，“讓她們滾蛋！”馮曉琴不作聲。姓劉的女人竟上來求情，賠笑，“老板，算了，新年新勢。還沒出正月呢?！瘪T曉琴有些意外?？聪蛉Ы饗寢?，神情也有些別扭，似是要說什么，被她男人眼一瞪，又縮了回去。

    起火時兩個上身赤膊的男人從后門逃出去，監(jiān)控拍下，警察是見慣的，自然往賣淫嫖娼那里想。調(diào)查下來，是做按摩，精油開背，一房間的瓶瓶罐罐是證據(jù)。史胖子被展翔揪過來，當著警察面，只說是朋友借場地，一次性的事。便也沒再追究。那兩個女人，再加上姓劉的，三千金媽媽，都拿了胖子的好處，每天晚上放人過來，都是熟客，悄悄換場地，原先的閑云閣打算平穩(wěn)過渡。只是瞞著馮曉琴和展翔。倘若不是湊巧失了火，這事捅出來只怕還有一陣。

    史老板也是老江湖，叫了兩個人，徑直邀展翔去搓麻將，沒事人似的，“兄弟，偌大的萬紫園，在我眼里，也只有你是親兄弟?！闭瓜杩磁?，“越是親兄弟，越要拆棚腳（滬語，指偷偷損人）——”史老板也不爭辯：“親兄弟就是被揩油的呀。你展大戶指縫里漏點屑屑下來，就夠我們啃一陣了?！闭f著，打了張“西風”。展翔嘿的一聲，接過，把面前的牌推倒，全風向——“難為情啊阿哥！上家出銃，雙辣子，付三家，你這下大出血了?！?br/>
    姓劉的女人是主謀，馮曉琴一眼便看出來。不動聲色搭上胖子，還把另外幾人也說服了，這女人有些手段。馮曉琴叫她“姐”，看她收拾東西，動作有些硬邦邦，神情反倒自若了?！斑\氣不好，”又撇嘴，“老板也拎不清?！瘪T曉琴問她“找到下家沒有”，她道“我有手藝，有證書，東家不做做西家?！瘪T曉琴倒有些佩服她了。背井離鄉(xiāng)，獨自帶著女兒，戰(zhàn)斗力不到位，又如何能在上海灘活得下去。她女兒在讀初中，生得高瘦，卻也靦腆，每天放學過來吃飯，擠在一眾大人里，她媽媽見縫插針地給她夾菜，她一聲不吭，吃完便走。與她媽媽也不多話的?！八职肿隹爝f，開助動車與一輛小轎車撞上，當場就沒了。家里人勸我回老家，我偏不肯，這地方讓他沒了命，我偏要在這里長長久久地活下去——”那是馮曉琴唯一一次見她紅了鼻尖，也不全是傷心，倒有些激動的意思。

    張老太跑去找展翔，說這姓劉的是她救命恩人，“那天晚上睡得死，大家都逃出去了，我還在睡。虧得她發(fā)現(xiàn)了，沖進來叫醒我。否則我老太婆一定活不了?！睆埨咸f她奔到一半腳扭了，姓劉的背起她就往外跑，“這女的瘦瘦小小，力氣倒是蠻大——”徑直對展翔說：“你要是開除她，我就走?！闭瓜韬眯?，“阿婆你走到哪里去？”張老太道：“哪里舒服去哪里，上海的老人院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反正我老太婆的錢你別想賺了?！闭瓜栝_玩笑：“阿婆你是負責記賬的，人事不歸你管?！睆埨咸垡坏桑溃骸澳氵@人有點拎不清。從那天你送人家戒指我就看出來了，眼光不行，高度近視加散光，放著眼前好好的姑娘不要，熱面孔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一根筋別不過來，拎不清——”這話有點豁邊，不是事先商量好的腳本。馮曉琴拽她衣角，皺眉，“阿婆，不好瞎講的?！睆埨咸宦牐炊林哪?，“拎不清也就算了，還不聽勸，索性小馮你也走，大家統(tǒng)統(tǒng)走，就留他一個?！闭瓜璨桓咸庞嬢^，瞥眼朝馮曉琴看，似笑非笑，“——又來了，孫二娘裝小白菜?！?br/>
    “正面勸你，怕你不聽。再說我這個位子，也不方便勸得太厲害。大家都看著呢?！瘪T曉琴訕笑。展翔不語。馮曉琴新做了棗泥饅頭，棗子一個個去核碾碎，摻在面粉里，不加糖，盡是棗子的天然香甜。塞了兩袋到展翔家的冰箱——“當早飯吃，方便又營養(yǎng)。”展翔道：“少來?！瘪T曉琴笑道：“爺叔三天兩頭請我喝紅酒，我請爺叔吃饅頭，這叫有來有往?！闭瓜璧溃骸梆z頭里面有迷魂藥，爺叔消受不起。”馮曉琴又笑笑，“爺叔不是一般人，普通迷魂藥根本不管用。我不費這種力氣?！毕胫鴱埨咸切┰挘睦镉行╈?，雖說這男人是老屁眼，多半早就心知肚明，但被人當場說破，終是難為情。心一橫，索性問他：“爺叔，你聽過這句話嗎——不想當老板娘的女員工，不是好員工。”眼神飄飄忽忽地送過去。展翔咦的一聲，有些詫異地：“你是說，那姓劉的對我有意思？”

    “男人這么說，一是拒絕，二來也是給你面子?！睆埨咸珓耨T曉琴，“算了，讓他一棵樹上吊死，阿婆幫你介紹更好的?！瘪T曉琴怪她多嘴：“阿婆你搞來——”張老太便說自己當年倒追張老頭的事給她聽：“張衛(wèi)國是讀書人，長相也好，工作又穩(wěn)定，那時候?qū)λ幸馑嫉呐瞬灰?，死男人心思也活絡，看這個好，那個也不差。但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被我搞定——”馮曉琴道：“阿婆你一看就是死纏爛打型的?！睆埨咸m正：“不是死纏爛打，是有耐性。做什么事都要有耐性。天底下沒什么東西一定就是你的，也沒什么姻緣是生來就配好的，張衛(wèi)國長得比我清秀，又會舞文弄墨，我要不是花了些心思，也嫁不了他。”瞥見馮曉琴的眼神，更是得意，故意賣關(guān)子，“不要看我，看了也不會告訴你，再說了，就算告訴你，你也學不會——”馮曉琴插嘴：“不就是唱越劇嘛?！崩咸行@訝，“你怎么曉得？”馮曉琴好笑，“他每天一來，你就咿里呀啦唱給他聽，《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桑園訪妻》，還有《十八相送》，誰還不曉得了？”張老太徑直問她：“唱得好不好？”馮曉琴回答：“他要是喜歡你，你唱得再難聽，他也喜歡。否則就算你唱得比專業(yè)演員還好，他也不要聽。阿婆，講到底，這跟唱得好不好沒關(guān)系，主要還是看他心里頭有沒有你。”

    姓劉的到底留了下來。展翔不跟女人啰唆，只是關(guān)照史老板：“阿哥，再來一趟，我就去你望星閣門口潑紅漆、貼標語：老板是只豬玀?！瘪T曉琴也與那幾人交了底：“老板心比天高，是想當人大代表的，你們不要拖他后腿——”展翔斜眼過來，“有勁啊?！彼划敍]聽見，對著姓劉的女人、三千金爸媽，還有那幾個打雜的，說下去：

    “——我同你們一樣，都是外地來的，除了爹媽給的這副身架，什么都沒有。想賺錢，想過好日子。別人給我什么，我就拿什么，恨不得去偷去搶?？蛇@又怎么樣呢，人家一聲‘外地人做得出’，就打倒你了。不怪人家罵你，真正是自己不爭氣。劉姐說得好，偏要在這里長長久久地活下去?？赡氵@個樣子，就算活得長久，又有啥意思?！?br/>
    馮曉琴說著，朝展翔看，笑笑。心里忽有些酸。這話是說給自己，也是說給他聽。臉上沒事人似的，倘若被他發(fā)現(xiàn)心里壓著什么，那便是她輸了。展翔自是不會知道，昨晚他與顧清俞在前廳聊天，一字一句都被她聽了去。他只當她下了班，其實小老虎跟爺爺去看電影，家里只一個顧老太，她待著沒走，拿起張老太織到一半的毛線帽，胡亂織幾針。兩人是吃過晚飯來的，也不知是一起吃的，還是湊巧遇上。展翔提議“坐會兒”，顧清俞沒拒絕。說些家常話，起初是閑聊，可有過那種意思的男女，又怎會是真正閑聊，話里有話，你退我進，欲言還休，一句話不肯好好說，偏要分成好幾段，叫人猜。也不怕旁人聽得難受。馮曉琴邊聽邊冷笑，女人看女人，眼睛都是X光，里面外頭都清清楚楚，跟男人不一樣，男人見到女人，大半智商就被狗叼走了。尤其是對著喜歡的女人。顧清俞問他“這陣子好不好”，他道“不好不壞”，顧清俞說“我看小區(qū)微信群里都說你敬老院辦得不錯”，他老實交代，“有幾個是托，小馮安排的”，顧清俞問“合作得愉快嗎”，展翔回答“你弟媳，你比我了解”。馮曉琴還在揣摩這話是褒是貶，聽顧清俞忽道“我不信你不知道她的心思”，忍不住心里一跳。展翔笑“方圓三里想嫁我的，可以組個連”，又搬出馮曉琴的話——“不想當老板娘的女員工，不是好員工”。馮曉琴偷笑，想這人倒是活學活用。又聽顧清俞道“你要是真跟她好了，那說明你展翔也就是個普通男人”，心里哼了一聲。展翔笑稱“我本來就是普通男人”，這話有些順勢的意思，馮曉琴正生出些希望，聽顧清俞淡淡道“顧磊說過，她以前做保險那陣，跟客戶去開房。小老虎生下來，顧磊一直想去驗DNA——”，她一震，手里的棒針險些沒拿穩(wěn)，后面的話便沒完全聽清，只記得顧清俞有些鄙夷的口氣，“做得出——”她忍不住想沖出去，腳剛動了動，又聽見顧清俞問展翔“那天被風吹走的那個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展翔開玩笑“支票，一百萬”，顧清俞道“好好說”，他停頓一下，“——就是一些照片?！鳖櫱逵崞娴馈笆裁凑掌保溃骸澳忝刻焐习嗟臅r候，我就在湖心亭那邊坐著，看你從樓道口出來，想打招呼又怕你煩，說一個大男人整天吃飽飯沒事做，狗皮膏藥似的，討嫌?？蛇@對我來說就跟上班差不多啊，每天早上見你一面，接下去一天都踏實。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給你拍照，就像上班打卡，老板要查，就拿出來，不遲到不早退，任勞任怨，年中無休。你要是點頭，那我這全勤獎就算拿到了。可惜老天爺不給面子，功夫白做?！彼f完，笑了笑。笑聲歡快得與內(nèi)容不符，像蹩腳的后期配音。兩人隨即都靜了下來。再沒聲響。只聽見墻上的掛鐘聲，嘀嗒！嘀嗒！

    那瞬，馮曉琴忽想起之前問展翔——“為啥對我這么好”，這話是送上門被他調(diào)戲，猜想這男人必然是俏皮話跟著。誰知他做出詫異的神情，“我對你好嗎？你講得我難為情?！彼睦锟┼庖挥?，直沉到底。這男人竟還說下去，“我是小太陽，照到哪里暖到哪里。胖子老早說了，我是婦女之友，最尊重女性?！毙Φ觅v兮兮。她望著他，也順著他笑。那瞬倘若不笑，竟是真的不知該做什么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