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山軒轅敬城：讀書20載入天象，為保女兒一怒入儒圣，請老祖赴死

    雪中的讀書人，有三位不得不提，一位是徐鳳年的師父毒士李義山，第二位就是遠在離陽京城的首輔張巨鹿，而這第三位，就是徽山大雪坪上一步登天的軒轅敬城。

    江西龍虎，江東軒轅！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兩大門派。

    而軒轅敬城便是江東軒轅家族嫡長孫。

    劍州被歙江一劈為二，江西有龍虎，江東有軒轅。前者是道教祖庭，與天子同姓的道門趙家已是世襲道統(tǒng)六十余代，奉天承運奕世沿守一千六百年，那江東軒轅既然在劍州能與龍虎山并肩，也著實不簡單，哪怕是與這道教祖庭處于一州，數(shù)百年來仍只是略遜一籌，更難得是這個家族不入仕，亂世任你亂，太平任你平，我自獨獨修身齊家，巋然不動，說來奇怪，軒轅只在江湖上行江湖事，高手輩出，江西龍虎據(jù)稱山底埋有一枚篆刻“奉天承運”的神仙玉璽，才得以成為百神千仙受職敕封之所，軒轅便立有一塊古碑，上書獨享陸地清福六字。

    軒轅敬城不愛習(xí)武，只愛讀書，年輕時曾言要做名垂千古的治國文臣，在一般士族，嫡長孫這等行徑，也沒什么，可這里是牯牛大崗啊，軒轅是與吳家劍冢以及西蜀劉氏三足鼎立的武學(xué)世家，讀書千斤萬卷又如何，比得上別人一雙摧山撼城的拳頭嗎？山上眾人皆知軒轅敬城不僅對獨生女有求必應(yīng)，對媳婦更是懼內(nèi)得無以復(fù)加，從未有半點納妾念頭，可偏偏就是他深愛著的媳婦，把軒轅敬城在家族中最后一絲顏面徹底給扔在了地上，任人踐踏。

    軒轅敬城本是軒轅大磐寄予厚望的長孫，在軒轅敬城成人禮時，問他是否愿意習(xí)武，可惜這頑固孩子執(zhí)意要學(xué)那知章城荀平治國平天下，這也就罷了，軒轅大磐委實是驚艷于這孫子的天賦，哪怕一輩子都是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璞玉，就當(dāng)作擱在家里蒙塵也好，后來軒轅敬城遇到那名落難女子，回山乞求家族出手相救，軒轅大磐于是再給了他一次機會，可這個將一身才華暴殄天物的孫子竟然再度拒絕，軒轅大磐雷霆大怒，不再將其視作嫡長孫，轉(zhuǎn)而培養(yǎng)天賦較差但勝在野心勃勃的軒轅敬宣，后來那女子竟主動要求雙修房中術(shù)，軒轅大磐不過是順?biāo)浦?，他既然決意拋棄軒轅敬城，一個豐韻年輕的孫媳婦，吃了便吃了，適合做鼎爐的女子本就是多多益善。

    此女心中早有一人，或是不甘心命運，或者不甘心被那負心人拋棄，總歸是似乎把一切都歸咎在了軒轅敬城的身上，婚姻初始，她便大逆不道地與軒轅敬城約定只生一胎，是兒是女聽天由命，軒轅青鋒呱呱墜地后，軒轅敬城果真守約。

    但是，她卻越發(fā)過分，竟然對老祖宗自薦枕席，成為了軒轅大磐可有可無的一只“爐鼎”，至此，軒轅敬城的最后一塊遮羞布被扔在了地上，從此，軒轅敬城在徽山受盡辱罵羞辱，人盡可欺，人人都認為他就是一個窩囊廢。

    包括她的女兒，軒轅青鋒。

    整座徽山，軒轅青鋒最不愿意看到的男子，卻是她的親生父親，那個永遠只知道嚅嚅喏喏點頭稱是的男子。越長大，越沾染人情世故，軒轅青鋒就越想離得這個碌碌無為的男人遠一些，再遠一些。

    軒轅敬城妻子極為過分，年輕時遇一心儀之人一生癡心，后被軒轅敬城帶上山后，不僅自薦爐鼎，而當(dāng)軒轅敬城二弟侮辱她，要在她掛著那心儀之人畫像的床榻上□□于他，并問她是否他比軒轅敬城強之時，她竟也只是回答：“與軒轅敬城比較，你也太看得起他了?！?br/>
    而當(dāng)軒轅敬城要為護女而死之時，她竟也只是對女兒說道：“這又如何？軒轅敬城不是咱們娘倆知道的那個軒轅敬城，我就得悔青了腸子，哭得梨花帶雨去求他回心轉(zhuǎn)意？然后與他相敬如賓，在徽山一起白頭偕老？”

    對此，軒轅青鋒悲痛失望至極。

    以至于他的父親，軒轅國器對其怒其不爭，屢屢痛斥道：“你瞧瞧，當(dāng)年為了迎娶一只人盡可妻的破鞋，你丟光了家族的臉面不說，這些年又了做什么？！”

    可這二十來年的白眼打壓，二十年來軒轅族人早已經(jīng)是在騎在他頭上拉屎撒尿，可這個讀書人始終不發(fā)一言，只是看書。

    不，是讀書！讀春秋大義。讀道教無為。讀佛門慈悲。

    整座徽山大雪坪的人終究是小看了他軒轅敬城，小看了讀書人。

    軒轅敬城若可出仕，未必做不成那殺身成仁的荀平，也未必做不成那經(jīng)略天下的張巨鹿，可他不出仕，那便讀書讀出個儒圣又未嘗不可。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也自有通往陸地神仙的道路，在老祖宗把魔爪伸向了軒轅青鋒之后，他便要告訴老祖宗，他所謂的三教貫通，狗屁不通。

    如此不道德的雙修之道，如此喪盡天良的軒轅大磐，又如何能，又如何配成就仙人？

    于是軒轅敬城步步生蓮，找到徐鳳年，先還以三拜。

    “徽山軒轅敬城替亦師亦友的知章荀平，為世子殿下上墳祭酒一拜?！?br/>
    “軒轅敬城代襄樊儒生王陽明為北涼王幫其剔除奸佞傳，再作一拜?！?br/>
    “軒轅敬城最后為天下寒士為北涼王一拜！”

    再托孤妻女于徐鳳年，而后登山，尋老祖宗死戰(zhàn)。

    “我二十年學(xué)盡徽山問鼎閣秘笈功法?！?br/>
    “我走了一條沒有回頭路的岔路。”

    “不懼一死。”

    “但求母女平安?！?br/>
    他終究與荀平張巨鹿不同，也與李義山趙長陵不同，他讀書，不為經(jīng)略天下，也不為一人一家一地所謀，他只是愛讀書，他不在意自身榮辱，他只在乎妻女平安。

    若是按部就班所讀，軒轅敬城早晚能成就真正儒圣，能在徽山之上獨享“陸地清?！?。可他不愿！二十年榮辱，一生讀書，只為妻女！

    他終是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女兒，成為老祖宗爐鼎，于是他以指玄殺指玄，殺對其妻子言語侮辱甚至想要□□的三弟軒轅敬宣。

    再以謀略殺二弟軒轅敬意，最后以殺軒轅國器，將徽山留給軒轅青鋒。

    軒轅敬城上大雪坪，起手撼昆侖，面對軒轅大磐說道：“軒轅敬城請老祖宗赴死！”

    軒轅大磐起先不以為意，只是覺得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在軒轅敬城的心中，是蚍蜉撼大樹，可敬不自量！

    于是軒轅敬城說道?！叭芫葱酪悦臅r，二弟敬意則是詭行以繳名，皆非正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而后閉上眼睛，修身在正其心。

    莫道書生無膽氣，敢叫天地沉入海。成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軒轅敬城腦海中走馬觀燈，那些詩詞文章一一浮現(xiàn)。

    再度睜開眼睛，他已經(jīng)七竅流血，有九道雷霆于天庭而來?！拔胰腙懙厣裣闪恕！?br/>
    他以性命竊取陸地神仙境界，他以一命換一命，拼死軒轅大磐。

    而他赴死之前，所留遺言竟也只是對那名負她一生之女子說了一句。

    “軒轅敬城不后悔當(dāng)年娶你！”

    而后軒轅敬城緩緩跪下，朗聲道：“天垂千象，地載萬物，皇天后土，軒轅敬城跪天地，以求死！”

    自此雷霆宣泄而出，整座徽山獨獨除去軒轅青鋒那一處小小方寸地，放佛不管世間何等風(fēng)雷跌宕，身為人父的軒轅敬城臨死都要庇護出一片清靜地安穩(wěn)地。

    雷霆之后，徽山這么多年來被雙修籠罩的陰云徹底結(jié)束了。

    軒轅敬城這一生唯愛讀書，讀出個儒圣來，可悲又可敬，只可惜身在武學(xué)世家，不得經(jīng)略天下，所愛之人，卻傷他極深，而女兒更是恨他軟弱。

    而他面對這樣的人生，竟說出了整部雪中我最喜歡的一句話?！叭松?dāng)苦無妨，良人當(dāng)歸即好！”

    死之后，軒轅青鋒翻看軒轅敬城留下的字條，上面竟寫著“打你出生起那日爹便在老桂樹下埋下一壇酒，以后一年一壇，至今已二十三壇矣。私下取名女兒紅，可好？莫怪爹嘮叨多語，委實是這些年與你說話不得。”

    “以后孫子叫扶搖，孫女便叫雅頌，如何？這些年爹沒事就翻閱古書典籍，委實是百般頭疼都想不出滿意的名字。爹希望他們以后要念書便念書，習(xí)武便習(xí)武，天地是大，所站不過方寸地，人生苦短，才百年三萬六千五百日，糊糊涂涂過了一輩子，就很好?！?br/>
    軒轅敬城又何嘗不想長生，他又何嘗不想見到女兒軒轅青鋒婚嫁生子女，可是，他不能?。?br/>
    軒轅青鋒再度悲痛難抑。

    而對于他的妻子，哪怕是臨死之時，軒轅敬城竟也只是給女兒留下一張字條?！扒迕鲿r分，你娘若不愿上墳，青鋒不必勉強。既然不能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已是人生幸事?！?br/>
    最后，這位女子竟自問自己，也不知這一生到底愛過軒轅敬城沒有。

    但是最后她來到崖畔，展露出一個誰都不曾見過的凄美笑顏，“敬城，不與你賭氣了。”她縱身一躍。為軒轅敬城殉情。

    軒轅敬城這一生，他本可學(xué)那荀平張巨鹿，經(jīng)略天下，若等水到渠成入儒圣，便是做那曹青衣也未嘗不可，可惜啊。天縱之資，為情所困！

    但他說，人生但苦無妨，良人當(dāng)歸即好。

    他說，蚍蜉撼大樹，可敬不自量。

    他說，易漲易落大江水，易左易右墻頭草，易返易覆小人心。

    他說，一杯桂酒入嘴去，兩朵桃花臉上來。

    他說，我入陸地神仙了。

    這大概就是他的心境吧，終是他愿意，便值得了。

    正如“陳貂寺”所言，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