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來的甚是突然,事先竟是沒有半分征兆,正因如此,所以才讓人有種意外的驚喜,但這種驚喜很快就變成了驚心。雨越下越大,酷熱很快被帶走了,再也聽不到任何蟬鳴,空氣中開始散發(fā)出一股泥土的味道。
大街上早已沒有了行人,車輛也被迫??吭诼愤叄晏?,可見度還不足三米,在這種天氣中行車,和找死沒什么區(qū)別。過往的很多年里,中塘從未下過如此大的暴雨,僅僅不到半小時的時間,整個代家河水位暴漲,竟隱隱有漫堤之勢,而位于中塘市西北方那條常年干涸的河流,這時候早已濁浪滔天。
云層越積越厚,天色愈來愈黑,風也越刮越大,雨點落在玻璃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郊區(qū)的一些平房甚至都開始了漏水。洪水越過了水位線,警報聲開始響起,也不知道哪里的電線被風吹斷了,城中有許多地方都停了電,普通民眾在這種情形之下已經開始恐懼,即便是那些活了七八十歲的老人,終其一生也從未見過如此大的暴雨。
南門口出現(xiàn)了一把黑傘,傘下站著一個中年男人,面貌極為普通,氣質寧靜溫和,但他的臉色實在過于蒼白了一些。他上身穿著一套樸素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夾克衫,下身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腳上則穿著一雙普通的休閑皮鞋。他全身上下都布滿了灰塵,顯然是走了很遠的一段路,但眉宇間卻非常干凈,因為太干凈,使得他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狂風夾雜著暴雨席卷而來,中年人渾不在意,這種天氣里本不宜打傘,也無法打傘,因為風實在太大,但中年人握著傘的手卻是動都沒動一下,那些狂暴的雨滴在來到他身邊的時候都變成了蒙蒙細雨,輕柔的從他身邊掠過,沒有一滴水可以沾到他身上。
來到城門下,中年人收了雨傘,隨意抖落掉傘上的雨水,然后抬頭向城中看去。
他的眼睛一點都不明亮,或者是因為走了太多的路,沾染了太多的灰塵,所以有些渾濁。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前方,明明什么都看不見,但他卻突然笑了起來。
在這瞬間,他的氣質突然發(fā)生了變化,如果說他不笑的時候讓人感到寧靜祥和,那他笑的時候卻讓人感到無邊的寒冷,陰冷、詭譎,猶如萬年不化的寒冰,而在這極寒的冰層背后,卻掩藏著濃重的血腥味。
在辨明了方向后,中年人繼續(xù)撐起雨傘前行,這次他的腳步快了很多,穿街走巷,好像對路程極為熟悉,時間不長,他來到一個極為豪華的酒店門口。
“萬豪大酒店”,這是中塘的五座五星級酒店之一,也是中塘唯一擁有總統(tǒng)套房的五星級酒店。渾然不理酒店門口掛著的“暫停營業(yè)”的牌子,他推開玻璃門,徑直走了進去。
“先生,我們今天不營業(yè)……”
笑容甜美的迎賓小姐突然噎住了,在這瞬間,她心中突然泛起無邊的恐懼,中年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僅僅只是一個眼神,女孩子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中年人收了雨傘,傘尖在地上頓了頓,然后朝著服務臺走去。
早有幾個身強力壯、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過來,擋住他的去路,領頭模樣的漢子沉聲說道:“先生,抱歉,我們今天不營業(yè)?!?br/>
“我不是來吃飯的,也不是來住店的,我只是來找人?!?br/>
中年人終于開口,他的聲音很嘶啞,聽著就如同狂風刮過砂石,就連他的腔調都有些怪異,感覺有點像鸚鵡學舌。
“這里只有酒店的服務人員,卻不知先生要找誰?”
“我找一個名叫白荷的女人,哦,她還有個綽號,叫‘萬人騎’,不知她在幾樓?”
“看來這位朋友今天是來找茬的,卻不知道你是‘白條’還是‘黑磚’?”
白荷,人送外號“萬人迷”,中年人叫她“萬人騎”,也不知道是口誤還是故意這樣說,但不管怎么樣,對方既然能夠找到這里,明顯是有備而來,而且來者不善,潛藏在酒店四周的那些人竟然沒有絲毫預警,僅僅只是這一點,就讓保安隊長心頭鳴響了警鐘。為了慎重起見,他仍是用江湖切口詢問了一下對方的背景。所謂“白條”意指警察,而“黑磚”則特指黑道上的人。
隊長在和中年人對話,其余人已將手伸入懷中,不用問,這些人懷中藏著的絕不是有益健康的好東西。
中年人對他們的動作視而不見,對對方詢問自己的話也充耳不聞。他只是皺了皺眉,因為保安隊長并沒有回答他的問話,他認為對方很沒有禮貌,所以他的心情略略有些不快。
“朋友?我這輩子沒有朋友!我趕時間,白荷在幾樓?”
“這里沒有什么白荷黑荷,你找錯地方了。若沒有其它事,麻煩你還是出去吧?!?br/>
隊長神情冷淡,但他用極嚴厲的眼神阻止了其他保安的蠢蠢欲動,因為距離中年人比較近,他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從這個人穿著的鞋子來看,對方一定是走了很長一段路,但奇怪的是,在如此大的暴雨中,他身上竟然沒有一絲濕意,就連腳上都不曾沾染到一滴雨水,他是怎么做到的?
穿著隨意普通,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強者的氣勢,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卻無視酒店四周那些潛藏的高手,就這樣施施然的推門直接走了進來。若在往日里,這一點都不奇怪,酒店本就是吃飯住人的地方,但放在今天,卻是怪異到了極點。當一個看似普通的普通人做出了一件極不普通的事情,這個人還普通嗎?
保安隊長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有些白癡的問題,他敏感的意識到,來人大有古怪。白荷入住萬豪酒店的事從未外露,對方是怎么知道的?
“唉……”
中年人嘆了口氣,神情有些愁苦,“我只想找白荷問幾句話而已,何必弄得劍拔弩張?你們不告訴我她在幾樓,稍后又要我親自去找,既浪費時間,又產生一些不必要的摩擦,何苦?”
“什么苦不苦的,神經??!你們也是,這么長時間了,竟然連個瘋子都趕不走,怎么做事的?”
這是一個長相極為陽光的年輕人,身材標準,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一副金絲邊平鏡,得體的白色休閑西服讓他看起來頗有些儒雅的氣質,眼睛很大,只是眼神中多少帶有一些陰冷和殘酷之色。
他緩緩的下了樓梯,一邊說話,一邊掏出潔白的絲巾擦拭眼鏡,動作優(yōu)雅,不疾不徐,顯得胸有成竹。
“十二少……”
幾個保安趕緊躬身行禮,態(tài)度無比恭敬。
年輕人理都沒理這些人,他來到服務臺邊,隨手拿下一瓶不知年份的紅酒,然后倒了兩杯,一杯遞給中年人,說道:“不管你是什么來頭,聽我的勸,喝完這杯酒趕緊滾蛋,我就當今天這事從來都不曾發(fā)生過……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也不管你是白道還是黑道,但今天的事你摻和不了,也沒辦法摻和,若不是上面的大人物正在談話不想被打擾,你以為你還能活著站在這里?”
年輕人名叫蔡樂生,是白荷的新收的第十二個干兒子,所以人稱“十二少”,畢業(yè)于國內一流名牌大學,隨后又在美國陸軍服役過一段時間,是東南有名的世家子弟。
蔡樂生雖然出身高貴,但從小刻苦而自律,在加上他家世原本就不錯,所以在同齡人當中,他是最有成就的一個,現(xiàn)如今管理著好幾個大公司,而萬豪酒店正是他旗下的產業(yè)之一。
別看這個人年紀不大,但他處事極為老練,而且粗中有細,慣會察言觀色,交際更是他最擅長的手段之一。
“太臟……”
中年人并沒有接這杯紅酒,只是很淡漠的說了一句。
“是酒臟還是嫌我手臟?”
蔡樂生神情不變,眼睛中卻有火花在跳動。
“都臟?!?br/>
中年人仍是語氣平平,他的眼神甚至都沒落在蔡樂生身上,只是直直的望著樓梯,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行,好,可以……”
蔡樂生轉身,喃喃自語,看他的樣子似乎是準備離開。
“我去你媽的……”
誰都想不到,蔡樂生突然抄起柜臺上的那瓶紅酒,轉身就朝著中年人腦袋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酒水四散,所有人全都愣住了,保安隊長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下升起,瞬間遍布全身,他的雙腿開始不由自主的發(fā)起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