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雷聲滾滾。汪曼春端坐在辦公桌前，審視著李秘書：“你居然是日本人，田中慧子？”李秘書臉上包著紗布：“嗨?！薄拔野涯闩傻秸k公廳去的時候，你可沒告訴我，你是日本人?！薄叭毡救艘惨B(yǎng)家糊口。”李秘書一副狼狽模樣，“汪處長?！蓖袈翰幌刖瓦@個話題深究下去，她心知肚明眼前的這個李秘書無非是日本人派來監(jiān)視自己的，而巧的是自己又派她去監(jiān)視明樓?！澳愀艺f說，那個穿海軍制服的人到底怎么一回事？”李秘書鼓著腫脹的嘴唇，道：“我去經(jīng)濟處送文件，看到一個穿海軍制服的人在詢問洗手間。我送完文件……”說到此處，猶豫了一下，繼續(xù)道，“去見了一個前輩，穿過花園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個穿著海軍制服的家伙站在池塘邊，盯著池塘和外墻看，他根本沒去洗手間。后來，他發(fā)現(xiàn)我了，我就一直跟蹤他，走到一個弄堂口，他襲擊了我?！薄澳悄銘?yīng)該看見他的臉啊?！薄八猛馓坠∥业念^，我什么也看不到。”汪曼春呵斥道：“蠢貨。”李秘書低下頭?！澳闳ヒ姷哪莻€前輩就是我的老師南云課長吧？”汪曼春猜測道?！班?。”“我?guī)煾缬袉栴}嗎？”“明長官非常優(yōu)秀，為大日本帝國盡心盡力地工作，他沒有問題?！蓖袈旱恍Γ骸袄蠲貢?，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不希望你再私下去向南云課長匯報工作了，我要你每個星期向我匯報一次工作?！薄翱墒?，南云……”“南云課長那里，我去說！”汪曼春喝道，“一個暴露的特工屁都不是，只是一個廢物。你該慶幸自己跟著我，我沒讓你徹底消失就是給足了特高課的面子。從今日起，你只對我一人匯報監(jiān)視記錄……明樓和阿誠一定會防范你，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他們不開除你，你就還算廢物利用，明白嗎？李秘書？”李秘書挺直身子：“嗨?！闭f話間，一陣敲門聲傳來?！斑M來?！蓖袈汉暗馈?br/>
    朱徽茵推開門，拿了一份文件進來，走到汪曼春桌前：“汪處長，發(fā)現(xiàn)不明電波在向重慶發(fā)送情報?！敝旎找鹌沉艘谎劾蠲貢?，又立刻回轉(zhuǎn)眼神。

    汪曼春看了一眼文件：“是從前‘毒蜂’的呼號嗎？”“是的，沿用的就是‘毒蜂’的呼號，但是，指法不一樣，他們更換了發(fā)報員。”“‘毒蜂’又開始活動了？”李秘書的眼珠子一陣亂轉(zhuǎn)，低頭不語。“還不能確定，命令發(fā)自于‘毒蜂’。也有可能‘毒蜂’不甘蟄伏，開始行動了。”“繼續(xù)監(jiān)聽，看能不能通過分區(qū)停電，找到毒巢?！蓖袈悍愿馈！笆??！敝旎找饝?yīng)聲轉(zhuǎn)身離去。待朱徽茵離開，汪曼春繼續(xù)問道：“我跟你說的話，你都記住了？”李秘書點點頭。“至于那個穿海軍制服的對日本領(lǐng)事館有什么企圖，我們一概不知，而且沒有任何證據(jù)，日本人……”汪曼春停頓了一下，“你們?nèi)毡救俗钪v究的是做事認真，無憑無據(jù)的是不能向上司呈文的，凡事要按規(guī)章制度來。你說對嗎？李秘書?！薄班恕！薄斑€有，今天你被襲擊，對方同樣遭到圍捕，受了驚，他是個賊也好，是個抗日分子也好，近期都不可能再有大動作，他肯定會收斂一陣子，放心吧，沒事?！蓖袈赫f完，才關(guān)心道，“回去吧，去看看病，治治你的鼻子，需要手術(shù)治療嗎？”“陸軍醫(yī)院給安排了一個接骨修復(fù)的小手術(shù)……”雷聲大作，汪曼春的辦公室外，朱徽茵警惕地貼耳傾聽著里面的談話，見無大事才悄然無息地離開。

    雨后的天空浮現(xiàn)斑斕朝霞，晴空萬里，一片光明。明樓一身休閑裝扮坐在椅子上看著草坪上阿誠和明臺擊劍。

    兩個英姿挺拔的男子，襯衣，長褲，揮舞長劍，動作敏捷、優(yōu)雅、靈活，盡顯東方劍客的儒雅風采。一陣殺伐，阿誠有效擊中，明臺像頭小獅子一樣，氣哼哼道：“不來了?！泵鳂呛暗溃骸懊魃贍敚敳黄鸢?？”明臺委屈，負氣道：“每次都這樣，多少回了。大哥輸給我，阿誠輸給大哥，我輸給阿誠。好玩啊？玩我??？作弊。阿誠哥有種別輸給大哥。你殺翻他一次給我看看?！卑⒄\笑而不語。明樓迎合著明臺，對阿誠嗔道：“你傻笑什么？明臺說得對，你不用刻意輸給我。傻子都能看出來，你故意輸。”阿誠忍著笑意，不開口。

    “聽見沒？”明臺對阿誠說道。話剛說完又覺得不對勁，轉(zhuǎn)對明樓叫嚷道：“誰是傻子！你才傻呢。大哥，下來殺一場?！卑⒄\笑出聲來：“我跟你說，我真沒讓，大哥讓著你是真的。練了幾年劍了，誰讓誰都看不出來，還說不傻?！泵髋_臉上掛不住，拿劍請戰(zhàn)：“大哥，來殺一場。有言在先，不準作弊。”明樓來了興致，解了襯衣領(lǐng)扣，拿了一把劍，走進草坪中心位置。兄弟倆揮劍致敬，開始擊劍。明臺攻擊兇猛，步步緊逼。兩兄弟在一陣攻擊、防守，還擊、反還擊中來回穿梭，劍光閃爍。很快，明臺被明樓劍指咽喉，明臺一愣神，明樓趁勢挑了他的劍，只見劍脫手而出，飛到草坪上。

    明臺氣鼓鼓地站在原地。阿誠拾劍過來遞給他：“看見沒，我沒作弊，是大哥故意讓著你的。你小時候?qū)W劍心氣高，大哥常常輸給你，是讓你對擊劍運動保持興趣。你常常三分鐘熱度……”阿誠話還沒說完，明臺甩手自顧自地往前走，越過明樓也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架勢?！懊髋_，吃點點心?！薄安怀?。”“喝點甜湯吧，桂姨專門熬給你喝的?！薄安缓??！薄安怀圆缓纫斏裣砂??！泵髋_不睬，繼續(xù)往前走?！吧覛饬?？”明臺停下來轉(zhuǎn)過身：“大哥，你小瞧我。”明樓話里有話：“我實話告訴你，我現(xiàn)在還真不敢小瞧你?！薄澳牵瑥慕裢?，我跟你再有較量，你都不準再作弊了。”明樓點頭道：“我答應(yīng)你?！笨吹矫髋_的臉色略有好轉(zhuǎn)，明樓哄道：“明少爺，賞臉喝口甜湯？”緊接著，阿誠已經(jīng)把盛好的甜湯端到明臺面前，明臺這才接過湯喝了起來。這時，阿香從門廊里走出來，給三個人遞擦汗的毛巾。明樓邊擦著汗邊對阿誠問道：“李秘書怎么樣了？”“我安排她今天上午在陸軍醫(yī)院做鼻梁接骨手術(shù)，下午我就去病房看看她，順路看看‘老同學(xué)’?！泵鳂屈c點頭：“不買束花去？”“訂了一束玫瑰，派人送到她病房了，以我們秘書處的名義送的，錢讓總務(wù)處報銷?！薄斑@錢也能報銷？你夠精打細算?！薄案l學(xué)誰嘛?！薄案蓡豳I玫瑰？”“浪漫?！泵鳂且馕渡铋L道：“祝你周末愉快?！贝藭r，明臺喝完了湯，也聽完了他們的談話。

    明樓坐在沙發(fā)上悠閑地喝咖啡，阿誠衣冠楚楚下了樓，正準備出門，明臺便拎了套燕尾服從樓上追了下來：“阿誠哥，阿誠哥，十萬火急。”阿誠問：“怎么了？”“我的禮服弄臟了，你看，有咖啡漬?！卑⒄\看了看：“你怎么弄的？”“你幫我洗洗，熨好，我今天晚上有同學(xué)聚會，我要穿?！卑⒄\有些不耐煩：“你真麻煩，我要出門……”明臺把衣服硬塞給阿誠：“我不管，我今天晚上要穿。你不就是去看一個塌鼻梁的日本女人嗎？不去會死啊?！泵鳂翘痤^，想說話但還是忍住了。阿誠不悅道：“你怎么說話呢？”明臺強調(diào)一句：“我今晚要穿。”也不管阿誠是不是答應(yīng)，轉(zhuǎn)身又上了樓?！按蟾?，小少爺還在跟我們賭氣?！卑⒄\看著明臺的背影，說道。“我猜也是，耍少爺脾氣，折騰人?！薄岸脊帜?，不該把他的劍挑了，太咄咄逼人了?！卑⒄\埋怨道，“好像我們合起來欺負小孩子。”“那我下次還讓著他?！薄皠e，別讓了，明臺的性格太要強，好面子。你別手軟，不然下次禮服上就不是咖啡漬了……”“好，好。”說著，明樓就叫起了阿香?！鞍⑾闳コ勤驈R買東西了?！卑⒄\看著明樓。

    “要不，我來洗？”

    阿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就勢直接把禮服塞到他手里：“周末愉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剛走進陸軍醫(yī)院的走廊，阿誠就看到南云造子穿過走廊，走進特殊重癥監(jiān)護室。阿誠沒多想，觀察了一下路徑，拐彎離開。

    一進病房，就看見劉秘書和陳秘書坐在病床邊，三個人閑聊著?！啊院笳娴囊⌒狞c。”“對，對。這些抗日分子是沒有人性的，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卑胩稍诓〈采系睦蠲貢吹桨⒄\進來，趕緊作勢要起身：“明先生?！卑⒄\忙舉手示意她躺下：“你躺著，躺著。感覺怎么樣？”李秘書表現(xiàn)得很虛弱：“明先生，真是對不起，還麻煩您親自來看我?！薄澳愀疫€客氣，大家都是一個辦公室的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出了這么大的事，來關(guān)心你是應(yīng)該的。你看，我還來晚了，劉秘書和陳秘書都比我早來?！卑⒄\客氣道，“李秘書是日本人，屈尊在我們政府辦公廳做一個小秘書，真是太委屈了，平日里我阿誠有什么沒做好的地方，還望你海涵?！崩蠲貢钡溃骸懊飨壬@是在罵我。我雖說是日本人，來中國也兩三年了，在這里安了家，我也要養(yǎng)家糊口……”“喲，別急，別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咱們四個人甭管哪國人，還得精誠團結(jié)，一起共事不是？”“那是，那是?！标惷貢胶偷溃岸际菫榇笕毡净受娦?，不分彼此，不分彼此?！眲⒚貢o阿誠倒了杯茶水，猝不及防，阿誠口吐蓮花，指手畫腳地一碰，水灑了出來，差點燙著。阿誠“啊”了一聲，劉秘書趕忙道歉，詢問：“對不起，明先生。我給您倒茶來著，燙著沒有？”“沒事，沒事。”劉秘書掏出手帕替阿誠擦擦衣袖上的水漬。阿誠一瞥那塊手帕，腦海里轟地閃出一個畫面：“喲，高木君，您的臉?！备吣鞠乱庾R地掏出手帕來擦，阿誠看在眼里。

    看著劉秘書用的手帕和高木的手帕一模一樣，花色以及款式都是一致無二，阿誠略微出神?！懊飨壬眲⒚貢兄?。

    阿誠回過神來：“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劉秘書重復(fù)道：“精誠團結(jié)，一起共事?！薄皩?。政府辦公廳看似安全，其實很危險。對吧？我呢，希望大家以后有什么事，都別掖著藏著，你信任我，告訴我一聲，保不準我還替你們分憂解難不是。你們要是來來回回地跟我打埋伏，我可受不了?！甭犞⒄\的話，三位秘書心腸各異地干笑著。

    偌大的客廳，明樓獨自熨燙著禮服。明鏡從樓上走下來，看到一陣忙碌的明樓問道：“你干嗎呢？”明樓停了停手里的活計，嘆道：“伺候小少爺呢?！泵麋R笑笑。

    “明臺說今天晚上有個同學(xué)聚會，要穿禮服，叫阿誠幫他熨一下，阿誠出門辦事去了，這不，好差事丟給我了。”明鏡打趣了一句：“你也有今天。”明樓淺笑。

    明鏡坐下來，張口便問道：“那日本人是怎么回事？”明樓一愣：“?。俊薄白蛱彀ぷ岬娜毡九??！薄拔业拿貢??！泵鳂堑?，“在秘書處工作。”明鏡放低了聲音：“你身邊怎么會安插日本人？你事先不知道嗎？”明樓直起腰，左右看看：“姐，你放心，我有數(shù)?！泵麋R再放低聲音：“你有沒有可能離開上海，哪怕你去重慶，我也認了。你真的很危險，想到你出了這門，有可能被……被誤解你的人打黑槍，我就整日整夜地睡不著?！泵鳂欠畔率掷锘钣嬜诿麋R身邊，握住她的手：“大姐，我的心思大姐應(yīng)該是知道的，實業(yè)救國是走不通了，我不得已才選了‘重慶’這條路，既走了這條路，縱然是懸崖斷壁也得一步步走下去，這是一個起手無回的死局?！薄澳恪薄按蠼悖蔡厶畚野?，別再逼我了，您三天兩頭夾槍帶棒地罵我，我真是有苦說不出……我真是活得太累了，姐?！边@憑空撒嬌的一句話讓明鏡有點兒哭笑不得：“我每次跟你提這事，你就這樣敷衍我。我要不是看在上次‘櫻花號’……”忽然，明鏡的目光鎖住了樓梯上的明臺。不知何時，明臺已經(jīng)站在了樓梯不上不下的位置觀察著樓下的大姐和大哥。

    明鏡問：“小弟，你傻愣愣站在那干嗎？”明臺掩飾地笑道：“我剛要下來，看見大哥跟大姐說話，我怕打擾你們談話?！泵鳂钦酒饋恚鸯贍C好的禮服拎起來：“熨好了，穿上看看?！薄爸x謝大哥?！泵髋_接過禮服，穿上。

    明樓替他整整衣領(lǐng)。“小弟，租界外面亂，你同學(xué)聚會，早點回來?！泵麋R囑咐著。明臺“嗯”了一聲，征詢道：“我能喝酒嗎？”“少喝點。”明鏡道。

    明樓緊隨囑咐道：“晚上有暴風雨，看路小心著點?；貋淼臅r候別摔著了，記住了。”“知道了，大哥婆婆媽媽的。大姐，我去玩了。”說完，走出了家門?？粗髋_的背影，明鏡嘆道：“還是小弟好，干干凈凈，無憂無慮?！泵鳂强纯刺焐?，眼光深邃。

    日本領(lǐng)事館門口燈火璀璨，貴客盈門，“慶祝華北戰(zhàn)場取得勝利”的橫幅懸掛在門楹上。賓客們手持請柬，通過衛(wèi)兵的檢查，陸續(xù)進場。

    黃浦江邊貨船上，于曼麗默默地看著郭騎云清點貨物，一箱箱的鴉片壓滿了貨船。“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于曼麗感慨道?！皠e太憤世嫉俗，沒意義?！惫T云清點完畢，與上海站B區(qū)的行動員完成交接。郭騎云道，“走吧，我們?nèi)ズ纫槐?。”于曼麗有點魂不守舍：“明少已經(jīng)行動了吧？”“是，他不準我們插手?！庇诼愢哉Z：“他從沒失過手?！薄澳銓M長有點信心好不好?！庇诼惪纯刺焐骸澳愀胰ズ染?，不用先告訴你的情人？”“這種事，先斬后奏比較好。”于曼麗終于笑了。月光下，郭騎云、于曼麗挽手同行。

    日本領(lǐng)事館大廳內(nèi)壁燈明亮，環(huán)形的辦公樓設(shè)計，明臺從走廊上環(huán)形扶手往下望去，大廳里花香鬢影，紳士名流薈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