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少主口中雖說到孩子,卻也并不認為會有子嗣,只是拖延些時日罷了。
理所當(dāng)然,婚后過了兩年,無垢山莊也不曾多個小主人。
當(dāng)然,少主不急,連管家也不敢著急,他在少主已成家時便放寬了心,認為后代是早晚的事。連管家萬事不知,過得十分愉快,果然又過了不到一年后,連夫人便爆出有孕。
得知這消息時,連少主今晨出門,剛趕回莊,已然愣住。
他成婚后便極少出莊,其一是因江湖暗地的勢力在手,并無何事需要他親自出手,其二是因他已發(fā)覺自己的野心不過是前一代莊主的潛移默化,自然比不過妻子,因此將山莊的事務(wù)大半扔給近衛(wèi),不再如成婚前一般親力親為。
這一次出門,實際是有一樁大事。
當(dāng)初花家有一部分人前往杭州密林,穿梭回去,令一小部分卻留在姑蘇,盤下不少店面,似乎打算發(fā)展商號。
連少主派人提前向官府打好招呼,發(fā)展起來一路順遂,但這些年來,由于花家背后財力實在雄厚,以致從姑蘇城中向外拓展,不僅遍及南方,甚至向北方商界滲透,于是又有不少江湖勢力暗中來打主意。
他們或許已忘記,或者有一些人其實并不知道,當(dāng)日無垢山莊莊主大婚時,舉族前來的隱世花家。
花家自衛(wèi)的力量其實并不算小,傳承數(shù)代而無半分沒落的花家,絕不是普通商戶能比擬的。但以防意外,連少主得知此事,便決意出手相助,總算替花家提前解決掉麻煩。江湖之事,還是按照江湖的法子來解決,才算快捷。
連少主離莊時一身白色衣裳,回莊時同樣是白衣,但那干凈的顏色之外,卻隱隱充斥著血腥之氣,和已及時發(fā)泄而出的殘余殺氣。
帶著這樣一身氣勢,連少主和這個月滯留在姑蘇的花九哥回莊,連管家卻喜氣洋洋對他道……夫人已有身孕。
這仿佛從尸海一下飄到云端的情緒叫他幾乎來不及反應(yīng),對花九哥說到一半的話也驀然卡住,最終他腳步一頓。
花九哥也有些發(fā)傻。
“什么?”連少主喉嚨一陣滾動,才沉聲道。
連管家體會不出連少主的不可置信和震驚,只覺得少主成了婚,夫人有孕自然十分正常,但是分歡喜便是了,他道:“少主,不,現(xiàn)在該叫莊主了。恭喜莊主,夫人已有了身孕?!?br/>
有些事,連管家不知,但花家的十幾位堂兄卻很是清楚,花九哥聽聞大吃一驚道:“這是真的?”
只是他話音未落,連少主便已快速叮囑一番,向他道了聲失陪,轉(zhuǎn)身向內(nèi)院走去。那一向雅致的白色身影雖大約依然氣息沉穩(wěn),卻免不了被人瞧出那有意加快的步伐。花九哥還未回神之前,那身影已在視線中消失不見。
連少主踏入內(nèi)院,望一望暖閣的主臥,剛想進入,隨即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衣,緩緩收回腳步。他轉(zhuǎn)頭往另一側(cè)的偏房走去。偏房中仍有一浴池,在其中梳洗片刻,才又換了一件衣裳。只是他心中知道,即使這樣,妻子也大約聞得到他身上的血味,只是這味道或許能減弱了一些。
聽說……身上有妊的婦人,嗅到血腥,會十分不適。
他在暖閣外沉默停駐片刻,最終仍是大步走進去。屋子里比別處都暖一些,他撫開輕紗,便瞧見銅鏡中的妻子原本手執(zhí)牛角梳,從發(fā)上梳下,后來聽到他腳步聲,轉(zhuǎn)過身來。小姑娘精致的臉頰微有幾分蒼白,眉目間卻含著笑意,旁人一看便知,她今日定然十分開心。
連少主凝視她,隨后微微一笑。他走近,一撫衣袖,袍服便飄然落在一側(cè),他蹲在她身側(cè),握住她手背吻一吻,另一手攬過她腰肢,將臉頰輕貼向她腹部。
那微小的生命并不能給他回應(yīng),或許如今小家伙也根本不曾產(chǎn)生意識,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夠感覺到,他的孩兒正在茁壯成長。
他以為,他并不在意一個孩子,但真正來的時候,這種驚喜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
或許,也并非因為這個孩子。
畢竟,他做了六年的夢里,可從沒見過那夢中的人,有自己如今這樣歡喜。那人臉上帶笑,心中卻清冷孤獨,半點不快活。
連少主心中一動。
畢竟是不同的,經(jīng)歷轉(zhuǎn)變太多,他也變化太多。
陪伴他的人不同。
所以感覺也不再相同。
他抬起頭,見小姑娘默默望向他,臉上帶著笑意,眼中卻蘊滿水光,他一怔,抬起手指,指腹擦過她臉頰,果然那顆淚便滾在他掌心,小姑娘環(huán)住他脖頸,沉默許久道:“我以為不會有了……”
她原本是信了連少主一番說辭,但一年又一年,她也開始覺得,連少主先前說的寒癥不會影響子嗣,不過是哄她罷了。她雖然難過,卻熄了心思。但現(xiàn)在,峰回路轉(zhuǎn),她也不知如今是何心情,總之,很是復(fù)雜,也更是開心。
連少主撫一撫她長發(fā),輕聲道:“怎么能不會?咱們這樣努力,總會有的?!?br/>
“是我疏忽了,原本你的事,我該第一個有所發(fā)覺。”他嘆道,把人摜在懷里,抱向屋內(nèi),又似乎想到什么,眉間一皺,溫聲道:“我前幾日……可有傷到你?”
接著他被妻子輕輕錘了下胸膛,隨即低咳一聲閉口不言。但不開口,并不代表放棄。連少主將她置在踏上,握住她手腕,認真把過一番脈,才放下心來。
他這時也不由感嘆,公孫玲神醫(yī)之稱,果然名不虛傳。那寒癥雖不曾根除,也不好根除,但長久以來,寒氣對身體的掣肘卻已消除大半。
無垢山莊即將添個小主人之事,被花九哥嘴巴一大,傳了出去,他原本只告之了花家眾人,但花家是在太大,姑蘇城大本營中便有不少,更不必說遠在另一世界的花家,人一多,嘴便碎,不知怎么就傳到江湖上,更不知碾碎了許多少女的心。
畢竟連少主娶妻時還好,說不定日后感情不合,又納幾房妾室,大家便有了機會。然而想法雖好,此事卻從未有過。無垢山莊中夫妻兩個感情極為穩(wěn)定。甚至據(jù)說因為成婚,向來忙得腳不沾地的連少主,如今整日留守在山莊中,幾乎一副般退隱的模樣。
尤其是這一年中,兩人就快要有了孩子,顯然更加堅不可破。
話分兩邊,花九哥傳訊給花家后,曾有幸參加過連少主婚宴之人,再一次見到隱世花家出動。直至白云城侍女,甚至那原本是高手的花七公子極其夫人來到姑蘇時,恰巧對心懷不軌之人稍加整治,讓準備打花家注意的江湖勢力直接懵了。
原本無垢山莊的插手便叫他們心中惶然,江湖第一世家從不是說出來的。但真正見到花家出動時,才發(fā)覺花家的底蘊,竟然這樣深厚。
“江湖的水太深?!?br/>
“老夫干過虧心事太多,這幾日生怕有人找上門,有些害怕。過段日子老夫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罷?!?br/>
“武林從未變過,只是我們,從未真正認識到武林?!?br/>
“今日是隱世花家,明日又會是什么樣的家族?我實在想不到……先前以為沈家割鹿刀已激起各路勢力的注意,但想一想,這割鹿刀,對于這些隱世家族,還不如一個外嫁妊娠的女兒?!?br/>
連家的小少主,出生在一個飄雪的冬季,他有母親一樣清亮的眼睛,和父親一樣溫雅的輪廓。
他撅著小屁股,在絨絨的毯上挪動時,葉檀抱劍站在他身邊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伸手戳一戳,惹得他蹬一蹬腿撂倒,回頭一個瞪視。
“臭小子?!焙湍愕粋€樣。葉檀心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