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直以來都清楚小狐丸大人其實很喜歡捉弄人，但是每次看到他溫柔謙和的模樣，我都很難說出嚴厲的話來。這樣想來，似乎面對三日月大人時也是這樣，好幾次都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與他們兩位相比，同樣也是神明的鶴丸就顯得可愛多了。

    想起鶴丸先前撐起雙手讓我害怕時就躲進他懷里的認真模樣，我不由得輕笑出聲。

    “小姐想到了什么，笑得這么開心？”一直牽著我的手先前走的小狐丸大人聽到我的笑聲后，微偏過一點頭看了我一眼，“可以和小狐說說嗎？”

    “啊，當然。”雖然被他察覺到自己的出神兒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和他分享當時的事，“鶴君雖然還不懂事，但是偶爾也會顯得很可靠。就在之前，我們在那里講怪談時，他還對我說要是害怕可以躲到他的懷里。當時鶴君認真的樣子，真的非?？蓯勰?。”

    聽了我的話之后，小狐丸大人沒有做聲。我們兩人繼續(xù)往前走了一會兒，我才忽然聽到他開口道：“總感覺，同樣是付喪神，小姐對我們的態(tài)度都不一樣呢?！彼D了一下之后，繼續(xù)道，“在小姐眼里，我們?nèi)齻€究竟是怎樣的呢？偶爾，小狐也會忍不住猜想呢?！?br/>
    雖然很想說“這種事情有什么可猜想的”這種不近人情的話，但是覺得這樣說似乎太不禮貌，還可能會傷害小狐丸大人的心。所以我思考了一會兒，認真道：“其實第一次見到三日月大人的時候，總覺得是一位難以接近的大人，大概是因為外表的緣故吧，三日月大人怎么看都像是一個貴族少爺。不過相處之后才發(fā)現(xiàn)，三日月大人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至于鶴君，唔，我很高興能突然有這么一個可愛的弟弟，說實話有些受寵若驚了。

    “以前的我都是一個人，眼下會多出這么多的同伴，真是不能更加開心了。雖然并不是憑借自身的天賦和你們見面的――這也令我多少覺得有些遺憾，不過從和你們相遇以來，我就一直覺得不是作為別的人，而是單純地作為古美門月子這一身份和你們相遇，真的是太好了。”說著這樣的真心話，心中滿溢而出的喜悅與溫暖令我忍不住微笑，可一想到自己竟然在對小狐丸大人說著這樣的話又實在忍不住覺得害羞。

    有些不安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確保自己臉上的狐貍面具仍好好地戴著之后，我才有些放心地舒了一口氣：“不過說實話，更多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不然的話就是被神明大人眷顧了，單單是這么幾天所經(jīng)歷的一切竟然就遠比我先前十年的生命里所遇到的還要有趣。每天清晨醒來后發(fā)現(xiàn)身邊還有陪著自己的人、做什么事情都要一直留意著你們、就算自己一個人行走在路上也有一起說話的同伴……大概，這就是和你們相遇后、我的生活里變化的地方吧?！闭f到這里，我合上眼，仍由小狐丸大人牽著我前行，“明明只是一些微小的變化，卻令我感到如此溫暖。總覺得，很不可思議?！?br/>
    剛剛將這些話說完，一直拉著我前行的小狐丸大人忽然站住了腳步。

    “嗯？小狐丸大人怎么了？”我忙睜開眼，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想要看看小狐丸大人去求證，卻不料小狐丸大人忽然蹲了下來。

    “小……狐丸大人？”臉上的狐貍面具被對方輕輕掀起，愕然睜大了雙眼的我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只好就這樣看著面前的小狐丸大人，“您、我……我是不是說了什么逾越的話，惹得您不快了？”

    “不，只是……一直以來，小狐就覺得三日月也好、鶴丸也好，真是太狡猾了?！毙『璐笕说椭^看著我，漂亮的紅色雙眼里流淌著寧靜的溫柔，“但是現(xiàn)在聽到小姐說出這么一番話，小狐才發(fā)現(xiàn)小姐才是最狡猾的那個?！?br/>
    “誒？！”被對方忽然這么一說覺得有些難過的我抿了抿唇，垂下眼支吾道，“可是，我并不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說這些話的啊，說的都是真心話啊……這樣也是狡猾嗎？”

    聽了我怯弱的反駁，小狐丸大人微微一笑站起了身，將我的狐貍面具好好戴好：“就是因為小姐說的都是真心話，小狐才會覺得小姐很狡猾啊。”

    透過面具看了小狐丸大人一眼，我將視線移到了一旁：“我，不太明白?！毖劢堑挠喙鈷叩搅寺愤呉粋€撈金魚[1]的攤子，我的注意力便轉(zhuǎn)移到了那上面，“小狐丸大人，可以去看看嗎？”既然是來這里游玩，什么都不參加似乎有些浪費。

    小狐丸大人順著我的視線定定地看了那個由長發(fā)女人經(jīng)營的攤子一眼，而后自言自語般地輕聲道：“如果只是毛倡妓[2]的話，倒也不是多大的問題?！闭f著，他伸手將我護在他身邊，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雖然自己的提議得到了許可，但是我也深知這里不是我這樣的凡人能輕舉妄動的地方，于是便老老實實地貼在小狐丸大人的身邊往那里走去。

    “歡迎光臨，狐貍大人?！贝┲p浮的美麗女人微笑著招待我們，并將一個紙網(wǎng)和一個小盒遞給了我，“小姐請用?！?br/>
    “非、非常感謝！”緊張得手心都開始出汗的我強作鎮(zhèn)定地接過紙網(wǎng)，然而因為手一直在輕微地抖動導致紙網(wǎng)也跟著抖了起來。不安地看著自己的手，可我越是想要平靜下來，手就抖得越發(fā)厲害。

    一直盯著我看的女妖怪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而后又將目光移到了小狐丸大人身上：“這位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嗎？”

    “不是，她只是初次出門，面對生人時有些緊張而已?！焙迷谏磉叺男『璐笕祟H為游刃有余地替我圓了場，而后彎下身子，伸出手握住了我拿著紙網(wǎng)的手，附在我耳邊輕聲道，“小姐，放輕松些，毛倡妓并非什么惡鬼?！?br/>
    “唔、嗯！”局促不安地點了點頭，臉漲得通紅的我?guī)缀蹩煲蕹鰜砹恕Ｐ睦镩_始后悔剛才竟然任由愛玩的孩子心驅(qū)使做出了這樣錯誤的選擇，但是眼看著這情況也不可能再說放棄。

    “啊拉，這孩子真的沒事嗎？”毛倡妓小姐歪著頭看了我一眼，而后又對小狐丸大人嗔怪道，“以妾身[3]之見，是大人您將這位小姐看得太嚴了，所以才會在第一次出門時這么緊張吧?？梢煤蒙拼约旱膼廴伺叮蝗豢墒菚粦土P的?！?br/>
    “小狐當然會善待小姐，不瞞您說，很多時候小狐都恨不得將小姐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呢?！甭犞『璐笕说臒o心之言，覺得不安又害羞的我?guī)缀跻涯樤业矫媲暗慕痿~池里了。

    “小狐丸大人，請您不要這樣開我的玩笑?！陛p輕呼出了一口氣，覺得緊張得心情稍微得到了一些平復的我輕聲對小狐丸大人說道，“我現(xiàn)在要開始了，還請您先放開我的手。”

    聽了這話的小狐丸大人雖然也順從地松開了手，可在松開手的時候還是問了我一句：“不需要小狐的幫忙嗎？”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拒絕。撈金魚雖然玩得次數(shù)不多，但是根據(jù)自己以往撈的經(jīng)驗來看，我還算頗有天賦的。畢竟這是比手速的事，同年齡的公子小姐們應該很少會有手速快過我的吧――好歹我可是從五六歲的時候就成天被父母親罰抄書的人啊。

    抱著這樣有些莫名其妙的信念，我握了握手里的紙網(wǎng)，集中精神看著水池里游來游去的小魚，繼而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一條悠然游動的魚兒身上。默默地盯了它不多時，一直保持著原來動作安定不動的我猛然使出手里的紙網(wǎng)，將那條被我盯上許久的魚兒輕而易舉地送入了我另一只手里的盒子里。

    “呼，好長時間沒有玩過這個了，手沒生真是太好了?！背晒Φ剡_到了自己預期目的的我忽視了先前因身處妖怪群中而緊張不安的心情，開口說話時輕快愉悅的語氣令我自己都略感吃驚。

    看著盒子里茫然面對突如其來的環(huán)境變化而不安地來回游動的魚兒，我輕輕笑了幾聲，扭過頭看向一旁的小狐丸大人：“您看，我撈到了呢！”我愉快地將手遞到他面前，好讓他能好好看清我的成果。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小狐丸大人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驚訝――雖說單看表情是不大明顯，但那雙紅色的漂亮眼睛里卻顯然都是詫異。

    由于看到了意外的表情，我心里開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錯了。想了一下之后，覺得可能是由于剛才自己那過于自信的語氣令小狐丸大人覺得有些奇怪了，于是我連忙繼續(xù)道：“其、其實也不能說熟練啊我這樣的水平，果然相比起以前玩的時候生了不少呢。真是失禮，就這樣的水平竟然還在您面前得意，還請您不要介意我的愚鈍?！?br/>
    “啊不，怎么說，小狐確實很吃驚，不過并不是因為小姐的話，而是……”小狐丸大人有些遲疑地皺起了眉頭，看那模樣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

    歪了歪頭看著小狐丸大人難得一見的困擾表情，覺得挺有意思的我忍不住微笑。已經(jīng)不打算再糾結(jié)小狐丸大人到底在吃驚什么的我這時卻忽然聽到毛倡妓小姐的笑聲，于是忙將視線轉(zhuǎn)向她。

    看著她捂著嘴強忍著笑的模樣，我臉上一熱，連忙低頭道：“一直在您這里耽誤您的生意，真是抱歉！”

    “嘛，這個倒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妾身這里的生意一直都很冷落，能有您這兩位可愛的人光臨應該是妾身的福分?！泵诵〗銖妷合滦σ猓攘藥茁暫?，看著我輕聲道，“妾身看，這位狐貍大人是被小姐干凈漂亮的手法給嚇到了吧?？催@位大人先前的樣子，應該是希望小姐向他求助的吧。”

    “誒是這樣的嗎？！”聽到這樣的意外答案，我連忙扭頭看向小狐丸大人，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小狐丸大人……不會介意我連這種小事都要向您求助的嗎？”

    在本家里，父母對我的日常要求雖算不上特別嚴厲，但對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們還是會要求我自己做好。畢竟將來是要去宮中做女官的，如果事事還要勞煩別人恐怕就太不像樣了。

    “小姐真是太不懂風情了，男性總是希望另一半多依賴他一些的嘛?！泵诵〗阊谥斓偷偷匦χ?，她的笑聲令我愈發(fā)的無地自容。

    “抱歉，我、我確實不太明白這種事有什么需要別人幫忙的地方……”紅著臉抿了抿唇的我還是不太愿意接受被對方這樣笑話的事實，小聲地反駁道，“連這種事都要求助，豈不是沒有撈金魚這個游戲的意義了嗎？

    “您看，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提高自己撈金魚的能力，從而在撈金魚時展現(xiàn)出自己的實力，成功獲得一條小魚作為獎勵――這不正是撈金魚這個游戲的本質(zhì)意義嗎！”越說越覺得自己實在在理的我語氣愈發(fā)堅定，視線也慢慢集中到了毛倡妓小姐有些驚訝的臉上，“通過有趣的游戲來培養(yǎng)自己的做事能力和堅定意志，不斷地進步、成為更加優(yōu)秀的人――這才是我們玩這些游戲的目的對吧！

    “所以，毛倡妓小姐！”說到這里愈發(fā)激動的我一下子站了起來，湊到了毛倡妓小姐的面前，緊緊地盯著她的雙眼，堅定道，“您也是同意我的看法的吧！”

    用一只手半掩著微張的嘴巴，毛倡妓小姐怔怔地看著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而我則莫名信心高漲地看著她，頗有信心地覺得自己所說的話一定能將她說服。

    回過神來后的毛倡妓小姐像是看什么奇怪東西一樣地看了我許久，最后似是無奈般地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小狐丸大人，而后閉上眼頷首道：“不管怎么說，您真是辛苦了?！?br/>
    “咳，這是小狐應該承受的?！鄙砼缘男『璐笕溯p笑了一聲，如此回應道。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不禁皺起眉頭。雖然不太明白毛倡妓小姐為何對小狐丸大人示以同情，但是我總有種被戲弄了的感覺。

    有些生氣又有些難過的我撇了撇嘴，鼻子略有些酸澀，看著毛倡妓小姐還是不肯認命道：“可能您會覺得不認同，但是我認為一個優(yōu)秀的人……”

    “小姐，”毛倡妓小姐微笑著打斷了我的話，將我手里的紙網(wǎng)和盒子接過，替我將那條魚兒裝起來，“妾身并沒有不同意您的說法，只是妾身并不是站在一個單獨的個體上來說這件事的，而是站在伴侶的另一半這個角度?！?br/>
    有些不解地接過被包好的小魚，我茫然地看著毛倡妓小姐，全然沒有剛才的氣勢。

    “偶爾也在這位狐貍大人面前展現(xiàn)一下自己的溫柔吧，可愛的人、類、小、姐。”湊在我耳邊說了這么一句話后，毛倡妓小姐微笑著用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

    雖然隔著面具，可我仍感覺到臉上一陣熱浪。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身邊的小狐丸大人，卻見他站在那里安靜地看著我。

    “謝、謝謝您的小魚，毛倡妓小姐?！陛p聲向這位溫柔的妖怪大姐姐道了謝后，將手里被裝好的魚兒在胸口前提溜著的我紅著臉湊到了小狐丸大人身邊，仰著頭看著他，“我們走吧，小狐丸大人?！?br/>
    剛說完這句話后，我感到有什么涼涼的東西滴落在了自己露在外面的手上。

    “啊呀，是下雨了呢?！泵诵〗阏Z氣輕快道，“若是擱在白天，估計又是哪家狐貍在娶親吧！[4]”

    聽了這話的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小狐丸大人開口道：“小姐先在這里等一下，我去對面買一把傘?！边@時我才注意到斜對面的那個鋪子是賣傘的。

    點了點頭之后，我便站在一旁看著小狐丸大人走向了街道的另一邊。而這時，街道的盡頭傳來喧嘩的聲音，我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去看，卻見大批長相怪異的妖怪在朝這里走來。

    “誒？這么快就到午夜時分了嗎？”身后傳來毛倡妓小姐嘆息的聲音，“還想多在這里玩一會兒呢?！?br/>
    不太明白其中規(guī)定的我回過頭正想去問，卻感到自己被人推搡著前進，身后傳來怪異的催促聲：“快些走吧，要回去了?！?br/>
    “誒？”害怕地不敢回過頭去看的我只能跟隨著這些妖怪們往前走，心頭翻涌的恐懼令我?guī)缀跻怕暣罂蕖?br/>
    緊咬著牙關(guān)沒有出聲的我走走停停，卻始終不敢回頭看一眼，生怕被什么惡鬼瞧出端倪而被吃掉。隨著往前行走的時間增長，我發(fā)現(xiàn)身邊不少妖怪漸漸不見了蹤影，這才敢往后偷偷瞧上一眼。

    沒等我看到小狐丸大人的身影，我便撞到了一個人而險些跌倒。對方將害怕得不停顫抖的我扶好后，卻沒有松開手。

    沉默了一會兒，蹲在我面前的對方伸手輕輕掀開了我臉上的狐貍面具，我急忙害怕地緊閉上了眼，生怕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

    “哎呀，本以為遇到了一個狐貍小姐，沒想到卻是一位可愛的人類小姐呢?！睂Ψ捷p笑著出聲，那聲音意外的溫柔動聽。

    怯怯地先睜開了一只眼睛的我看到了對方的長相：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鬼怪形象，而是一位英俊溫柔的公子面龐。

    從恐懼中緩過勁兒的我睜開了雙眼，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他茶綠色的長發(fā)松散地披在身后，身上穿著墨綠色的狩衣，漂亮的淺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絲溫柔與慵懶，嘴角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家伙，你是迷路了嗎？”眼前的男子輕聲詢問道。

    有種莫名心安的我抿了抿唇，有些委屈地回答道：“我、我和小狐丸大人走散了……”剛說完這話的我鼻頭一陣酸澀，險些掉下淚來。

    男子伸出手在我頭上揉了揉，嘆了口氣，輕聲道：“真巧呢，我也和我的朋友大包平走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