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5日,大雪,氣溫奇低。
距離2008年的春節(jié)不足一個月的時間了??蛇@老天爺不知道發(fā)了什么瘋,這幾天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雪,導(dǎo)致氣溫急劇下降,駐地也被白花花的大雪染成了銀色的世界。由于氣溫驟然降低,菜園里的菜全部被凍壞了,豬圈里的豬也因受不了相繼死去。這可苦了我們,頓頓都是豬肉燉白菜,吃得嘴巴冒油。
這幾天下的雪很明顯不同以往的絨毛小雪,不僅大而且還夾雜著冰水。大家都奇了怪了,我們駐地所在地可是在長江以南,往年有那么一兩場小雪不奇怪,部隊還可以趁下雪搞搞雪地作戰(zhàn)訓(xùn)練,不用跑到東北那旮瘩。可今年這是怎么了?瞧著陣勢都快趕上西西伯利亞了。
“他媽的這天怎么了?都他娘的快趕上我老家東北了?!碧K聯(lián)在雪地上用力一踩,雪層一下吞到了他的小腿。
“瘋子,你老家有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
我有點費勁地蹲下身子,身上厚厚的軍冬衣嚴重影響了我的動作。摘下防凍手套,手指有些僵。
“我們那從來沒有下過雪,一年氣溫最低的時候也在0度以上?!蔽易テ鹨话蜒┯昧θ嘀斑@天氣真的有點奇怪,我還沒聽說過長江以南的地區(qū)出現(xiàn)過持續(xù)時間這么長的大雪天氣?!?br/>
蘇聯(lián)仰起頭看著仍在飄撒著大雪的天空,“再這樣來上幾天就不只是天氣變化了,而是……災(zāi)難?!?br/>
“但愿不出什么事才好,走吧,回寢室吧?!?br/>
我和蘇聯(lián)結(jié)束了晚飯后的散步轉(zhuǎn)回寢室。
晚上19點整,照例集中觀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lián)播。
“2008年1月10日起我國長江以南和西北地區(qū)出現(xiàn)大范圍大雪天氣,降雪量和持續(xù)時間都超過了往年。出現(xiàn)了低溫、雨雪、冰凍等自然災(zāi)害。浙江、江蘇、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廣東、廣西、重慶、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和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等19個省級行政區(qū)均受到了影響……”
隨著播音員的播報,大家的心情都異常沉重。即使我們不是專業(yè)人士,但是仍然能看出這是一場影響范圍極廣的雪災(zāi)。
隊長和指導(dǎo)員沒有繼續(xù)觀看下面的新聞,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兩位頭頭走了之后大家都沒心情看接下來的新聞了,都在心急地交頭接耳。
“風(fēng)哥,我們是不是又要出動了?”張騰有點興奮地問道。
對這個明顯有好戰(zhàn)傾向的家伙我可不給他好臉色,瞪了他一眼:“就是要出動也是去救災(zāi),你興奮個毛啊!”
“瘋子,你老家不會有什么事吧?”蘇聯(lián)關(guān)心地問。
“沒事,我家在南海邊上,臺風(fēng)多了去了,就是沒見過雪。哎,我就納了悶了,明明跟你說過我家在地方的啊,怎么你連這點常識都不懂?”
蘇聯(lián)這貨尷尬地撓撓頭,說了一句讓我郁悶無比的話:“呃,我還真的不知道這些?!?br/>
完了,又是一個傻當兵的,我恨鐵不成鋼地罵道:“我就不明白你讀書那會都干什么去了!”
……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陸續(xù)從新聞報道中得知出現(xiàn)雪災(zāi)的各地駐軍迅速出動展開了救災(zāi)行動,電視上連連播發(fā)著身穿單薄軍衣的步兵兄弟和武警戰(zhàn)士揮動工兵鏟鏟路面的積雪的鏡頭。離我們駐地不遠的武警部隊也出動了,甚至連他們喊號子集合的聲音都聽見了。
陳冬急了,他拉上我一頭闖進了隊長的辦公室。
“隊長,為什么我們不出動?”一進門陳冬就**地說。
隊長抬起頭看著我們,慢慢地走過來,我趕緊收縮耳膜等待他的怒吼。
“唉,老子他媽的也正郁悶著呢!”沒想到隊長突然嘆了口氣,“這幾天我一天給大隊長掛幾個電話,他就一句沒有接到上級命令把我給打發(fā)了?!?br/>
“上面怎么還不下命令?災(zāi)區(qū)的駐軍都出動了,為什么就我們沒動?”我不由問一句。
“我怎么知道?別他媽的煩我了,趕緊滾回去老老實實等著……”
“鈴鈴……”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隊長的話,隊長一把抓起話筒,“b中隊陸軍!……是!堅決完成任務(wù)!”
撂下話筒隊長又恢復(fù)了兇神惡煞的模樣,他搓著那雙大手道:“全體集合!”
刺耳的緊急集合聲響徹了整個駐地,b中隊全體背著可折疊工兵鏟在白色的雪地里站成了一個綠色的方陣。
“接到上級通報,d大山上有十幾戶人家因大雪封住了山路被困山中好幾天了,現(xiàn)在情況十分危急。上級命令我中隊速趕往實施營救。全體都有,登車!”
由于道路積雪的原因,我們換上了解放牌軍用卡車,足夠重的車重和強勁的動力保證了在雪路上的穩(wěn)定和快速。即使如此行進速度依然很慢,處于半結(jié)冰狀態(tài)的路面隨時可能讓車產(chǎn)生側(cè)滑從而造成翻車。
行經(jīng)321國道的時候我們看見一水的大貨車被困在了結(jié)冰的路面上,每輛車的車頭都無一例外地覆蓋了厚厚的冰層??催@態(tài)勢就知道這些大貨車被困的時間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了。步兵兄弟們把裝甲車開了出來,堅硬的履帶來回輾過結(jié)冰的路面,將結(jié)在路面的冰層壓碎。跟在后面的穿著薄薄的迷彩服的頭頂冒著熱氣的步兵兄弟揮動著工兵鏟一下一下地把被裝甲車壓碎的冰塊鏟在路兩邊。還有一隊步兵兄弟抱著裝滿食物的箱子沿著大火車長龍挨個分發(fā)干糧和水。
我們的車隊迅速穿過321國道向d大山開進,那些綠色的身影漸漸縮小模糊,最后消息在眼前。其實最辛苦的是這些步兵兄弟,他們雖然精銳的裝備,甚至連一雙作戰(zhàn)靴都沒有,但是他們付出的一點不比我們少。最應(yīng)該受到人們敬重和重視的是他們,我可愛的步兵兄弟。
d大山,我們跟它總是這么有緣。上次來殺人,這次來救人。兩個極端匯集于此,又或者是在我們的心中發(fā)生碰撞。我沒有哲學(xué)家的覺悟,我只是一個軍人。軍人的第一信條是服從命令。我不知道在這個時候為什么心里會這么的掙扎,似乎一直隱藏在心中的某種東西在舊地重游之后對我展開了突然襲擊。殺人,救人,兩個詞語不斷地在腦海中交集。我安慰自己說,我都是在救人,上次殺了三個亡命徒我可能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同樣是救人,同樣是救人……
“風(fēng)哥,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對面的張騰問我。
“我沒事,你帶煙了嗎?給我一根?!蔽颐銖姅D出一個笑容。
“我沒帶煙?!睆堯v聳了聳肩膀。要是平時我一定會操他幾句,現(xiàn)在我卻沒了這個心情。
“我這有,給?!迸赃叺奶K聯(lián)掏出一包皺巴巴的軟中華遞給我。
接過煙我沒有立刻抽,仔細端詳著手中的軟中華。這種特制的軍供軟中華在軍中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普通的部隊中只有團級干部才有配給,但是在我們傘特大隊從大隊長到炊事班的小列兵,每個人的抽的就是這種軟中華。這種特殊之處彰顯著我們這支部隊的隊訓(xùn):要的就是最好的。
費勁地點著了嘴上的香煙,這鬼天氣連點根煙都這么困難。濃烈的煙草味刺激著我的大腦,亂七八糟的思緒終于安靜下來。
“車開不上去了,全體下車,徒步前進!”
車隊停了下來,隊長在前面大喊著。
我們迅速跳下車,甩開膀子向山上沖。傘兵靴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然后被沒進雪層。隊長一馬當先跑到隊伍前頭,背著單兵電臺的通訊員緊緊地跟在他身后。
d大山原本綠油油的山體均勻地撒上了厚厚的一層血,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雪水順著樹木的枝葉往下流,但是在滴落在地上的時候結(jié)成了冰,就那么停留在欲滴則留的狀態(tài),冰尖處冷冷地指向大地,似乎在為沒能完成對大地的最后一擊而憤怒和無奈。
我們仿佛來到了冬天的東北森林,眼簾所囊括之處一片慘白。大雪不停地飄撒著砸在頭上,慢慢地浸濕防寒帽,更多的雪片夾雜著雨水使勁地蹂躪著大地??粗@番情景我是真的無法相信是出現(xiàn)在南方之地。
我奮力地跟著隊伍沿著懸崖邊上向山上跋涉,突然腳下一滑,失去重心的我猛地向懸崖下倒去。
“風(fēng)哥小心!”
在我滑倒的那一刻眼尖手快的張騰猛地飛撲了過來,雙手死死拽住我的手臂。濕滑的地面沒有能提供足夠的摩擦力,我的身體不斷地往下滑,張騰空出一只手猛地**雪地里,死死扣住地面,終于下滑的趨勢被遏制了。跑在前面的隊友們也聽到了張騰的喊聲迅速跑回頭,把大半個身體已經(jīng)在懸崖下的我拉了起來。
“瘋子你沒事吧?”
“沒事,嘿嘿,差點免費滑雪了?!蔽液俸傩χ?。
“操,就沒見過你正經(jīng)的時候,快走吧?!?br/>
隊友們見我安全了轉(zhuǎn)身繼續(xù)前進,陳冬看了看我沒說話,轉(zhuǎn)身追隊伍去了。
“張騰,我們走?!蔽依艘话褟堯v,卻發(fā)現(xiàn)他的左手在滴著鮮血,正是他**雪地里的那是手,“你手怎么了?”
“沒事,擦了點皮,沒事,走吧?!睆堯v往身后縮了縮手。
“操,讓老子看看?!?br/>
我拽過他的左手一看再也說不出話了。他的手是什么樣的手?是插了幾年鐵砂的手!手上的厚繭連針都扎不進去。他的手在整個中隊是最硬的,能一掌輕輕松松地劈開十塊結(jié)實的青磚!可是現(xiàn)在變成什么樣子了?手心手背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每一個傷口都在滲著血。我無法想象當時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雪地里的,我知道,雪很松軟,可是路面那些早已結(jié)成了冰塊!他媽的那肯定就是堅硬的冰塊!我的兄弟為了救我硬生生用手掌**了那些堅硬的冰塊!
我伸手入懷,將貼身的背心扯下,默默地包住他的左手,然后轉(zhuǎn)身走到前面。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眼眶中的晶瑩。他媽的他才是個18歲的孩子懂什么戰(zhàn)友情?我在心里跟自己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讓自己不要感動,不要做出嬌情的動作,不要說出肉麻的話。他媽的這些讓人惡心的東西就讓那些就知道糊弄老百姓的大導(dǎo)演當素材吧!老子不需要這些!
“張騰你他媽的走不走?”我回頭破口大罵。
“哦哦,來了?!倍⒅医o他包扎好的左手在**的張騰撒開丫子追了上來。
隊伍在一個岔口停住了,隊長和幾個小組長在前面緊急地商量著,然后就看見隊長朝我吼了一嗓子:“瘋子過來!”
我急忙跑了過去。
“西邊只有一戶人家,你帶兩個人西邊,記住,要一個不少地給老子帶到停車點!大家分頭行動吧!”隊長快速說完,然后一揮手帶一組人繼續(xù)上山。其他小組長分別帶領(lǐng)自己的小組向不同的方向奔去。
“蘇聯(lián)張騰你們倆跟著瘋子負責(zé)西邊,其他人跟我走!”陳冬馬上作出了分配,帶著其他人跑開去。
“張騰你手怎么了?”蘇聯(lián)看見張騰包裹著的左手問道,這貨一直跑到隊伍前頭對剛才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
“沒事,擦了點皮?!?br/>
“趕緊走吧,看這天雪越下越大了,得趕緊把人接下山?!?br/>
我們一行三人鉆進樹林里,順著被大雪埋沒的山間小路向西邊跑去。不知道沒有具體位置,隊長也僅僅知道大概的位置是在西邊,我們只有沿著這條唯一的小路向西搜索。
原本昏暗的天空越發(fā)昏暗了,飄落的大雪越發(fā)密集了,夾雜更多的雨水傾瀉而下。蘇聯(lián)說,看這狀況大雪很快就會把來時的路覆蓋住,到時候要走出樹林就會很困難了。
趕緊找,找到那戶人家。這一片白茫茫的樹林中如何輕易能發(fā)現(xiàn)同樣覆蓋了白色雪衣的房屋!
當我們不得不氣噓喘喘地停下腳步休息的時候仍然沒有發(fā)現(xiàn)那戶人家,在厚厚的雪地里奔跑體力消耗得相當嚴重,即使腳上穿的是高腰的傘兵靴。
“狗叫聲?!”張騰側(cè)著耳朵突然說。
我仔細一聽,果然隱約聽到狗吠的聲音!他媽的從小習(xí)武的張騰的耳力還真不是蓋的!
“在三點鐘方向!”
“走!”
張騰首先跑了起來,這家伙的體力真的很變態(tài)。
終于發(fā)現(xiàn)了那戶人家的蹤跡,這讓我們的精神不由一震。順著狗叫聲很快就找到了那棟房子。這是一座護林人的房子而不是隊長所說的人家,他們有五個人,常年住在這里看護著這片人造林。
看到穿著軍裝的我們到來,那四個護林人很激動,哆嗦著說食物吃光了,已經(jīng)兩天沒東西吃了。年長的那位護林大伯緊緊抓著我的手說就盼著你們當兵的來救我們啊,屋里還有一個病人。我一驚,進屋一看,患了重感冒,還發(fā)著燒,情況很嚴重。在這種天氣下如果不能馬上得到治療會有生命危險。
啥也不說了,趕緊把隨身攜帶的干糧分給他們,然后讓他們收拾一下重要物品馬上下山。他們很配合,盡量帶上小件的物品牽上兩條狼狗就出發(fā)了。
我背著病人跑在隊伍中間,張騰在一邊護著,蘇聯(lián)在前面開路。
真的很沉,背著裹了一床被子的病人每走一步腳都深深陷進雪層里,前進的速度太慢了。不過走了十分鐘我就全身乏力了。這樣下去不行,就算我們?nèi)溯喼骋膊恢朗裁磿r候能到停車點,而病人多遲一分鐘接受治療就會多一點危險。
“停止前進!”我停下腳步,“病人的狀況很危險,這樣走下去不行!”
我抬起頭看了看天空,突然有了主意,“蘇聯(lián)去弄兩根樹支回來!要粗點的!”
蘇聯(lián)很快用工兵鏟砍了兩棵手臂粗的小樹回來,我摘下腰間的麻繩扔給他,由于這次執(zhí)行的是營救受困群眾的任務(wù),每個人身上都帶齊了必備的工具。蘇聯(lián)張騰會意地也解下自己身上的麻繩動起來手來。不一會兒一個簡易的擔架就完成了,把全身裹著厚厚的被子的病人往擔架上一放。一人抬著一頭我們繼續(xù)前進,速度快了許多。
天黑之前我們終于順利回到了停車點,其他小組早已回來了,所有的受困群眾都被接下來了,全部集在解放卡車休息。將病人放到車上,載滿受災(zāi)群眾的解放卡車向山下開去。
疲憊不堪的我們則頂著越來越大的雪雨一步一個腳印地踏著積雪走下山。
沒有一絲生氣的天空上,來自西伯利亞的冷酷的強大冷氣團和南方調(diào)皮活躍的暖氣團相遇,并發(fā)生爭斗,最后和解結(jié)合在一起,然后布撒下災(zāi)難的種子。整個南方地區(qū)成為了它們的戰(zhàn)場。
“請所有的受災(zāi)人民放心,一切有人民子弟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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