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聞到精靈樹皮茶的味道。純凈濃郁的精靈樹皮味，沒有姜或薄荷掩蓋原味。于是，他把眼睛睜開一道縫。

    “太燙了！”仆人吼著。

    “在湯匙上很快就涼了?！辈柡账购軋?jiān)持，然后喂了國王一口茶。他喝了，但菲林沒看到他咽下去。

    博爾赫斯剛好在馬廄多年的工作經(jīng)驗(yàn)中習(xí)得這本領(lǐng)，只見他輕輕拉開國王的下頷，接著撫摸他的喉嚨，又將另一口茶喂進(jìn)他松弛張開的口中，但似乎不怎么管用。

    芙蘿婭走過來蹲在菲林身旁，把菲林的頭抬到她的膝上，還端了一杯熱茶給菲林喝。菲林開始吸吮，也不管它是否太燙了，就這么大聲吸吮，把空氣都吸進(jìn)來了。

    菲林咽下它，哽噎似的抵抗它的苦味。那片黑暗消逝了，然后茶杯又回來了，他也繼續(xù)喝茶，味道之濃幾乎讓菲林的舌頭麻痹。

    菲林抬頭望著芙蘿婭，找到了她的雙眼，就設(shè)法輕輕點(diǎn)頭。

    “他還活著？”她輕聲問道。

    “是的?！狈屏种徽f得出這些。

    “他還活著！”她大聲歡喜地對其他人說道。

    “父王！”陛下吼叫著，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因飲酒和憤怒而漲紅了臉。菲林看到他身后的侍衛(wèi)，而小迷迭香則躲在角落睜大眼睛偷看。

    她想辦法經(jīng)過這群人溜到芙蘿婭那兒，并抓住她的裙子。

    剎那間，人們這戲劇性的場面靜止了。

    接著，陛下一陣風(fēng)似的進(jìn)房咆哮、下令和質(zhì)問，但不讓任何人有機(jī)會說話。

    芙蘿婭護(hù)衛(wèi)似的蹲在菲林身旁，否則菲林發(fā)誓陛下的侍衛(wèi)一定又會把菲林抓起來。

    國王坐在菲林上方的椅子上，臉上逐漸現(xiàn)出血色，博爾赫斯又喂他喝一口茶，看他啜飲湯匙中的茶可真讓菲林松了一口氣。

    但陛下可不?！澳憬o他喝什么？停下來！我可不想讓我父王被馬廄來的家伙毒死！”

    “國王又病發(fā)了，王子殿下。”仆人忽然說話了。

    他的聲音劃破一屋子的混亂，仿佛刺穿一個洞般讓一切歸于寂靜。“精靈樹皮茶是一般的興奮劑，他確定就連瓦樂斯也聽說過。”

    王子喝醉了，因此無法確定自己是受到嘲諷或安撫。他怒視著仆人，仆人則親切地回他一笑。

    “喔?！彼銖?qiáng)說道，不盡然希望被安撫?！笆沁@樣。那么，他是怎么了？”他憤怒地指著菲林。

    “他醉了?！避教}婭站起來，讓菲林的頭砰的一聲撞在地上。

    一陣陣閃光干擾了菲林的視線，而她的語氣中只有厭惡。

    “馬廄總管，把他趕出去，你早該在他鬧成這樣之前就阻止他。下次在他失去自己的判斷力時，記得運(yùn)用你的判斷力。”

    “大家都知道人們的馬廄總管就是愛喝兩杯，吾后。菲林懷疑他們倆聚在一塊兒暢飲呢！”陛下冷笑著。

    “赫爾墨斯的死訊讓他受到極大的打擊?！辈柡账购喍陶f道。他說的是實(shí)話，提出解釋但絕不找借口。

    他抓住菲林的衣襟，猛然將菲林從地上拉起來，而我也沒力氣作戲，只能歪歪斜斜地站著，直到他把菲林抓得更穩(wěn)。

    菲林從眼角余光看見仆人又喂了國王一口精靈樹皮茶，心中暗暗祈禱沒人會打斷他。

    當(dāng)博爾赫斯粗魯?shù)匕逊屏謳С龇块g時，他聽到芙蘿婭王后責(zé)備陛下，說他應(yīng)該在樓下陪伴賓客，并向他保證她和仆人會安頓國王就寢。

    當(dāng)人們上樓的時候，他聽見陛下和他的侍衛(wèi)下樓的聲音，他依然咕噥個沒完，然后就咆哮著抱怨自己可一點(diǎn)兒也不笨，一看到陰謀就能立即識破。

    菲林因此頗為擔(dān)心，但挺確定他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當(dāng)他來到自己的房門前，已經(jīng)清醒到可以帶上門閂了，博爾赫斯也跟隨菲林進(jìn)房。

    “如果菲林有一只像你這么常生病的狗，他就會了結(jié)它的生命?！彼蜕频卣f道?！澳氵€需要精靈樹皮么？”

    “多喝點(diǎn)兒也無妨，不過要淡一些。你有任何姜、薄荷或玫瑰實(shí)么？”

    他看了菲林一眼。菲林坐在椅子上的時候，他就撩撥壁爐的微弱余燼，直到火光再度閃耀。

    他生好火就在水壺里裝水，然后放在爐火上加熱。

    他找來一個壺子將一片片精靈樹皮放進(jìn)去，再拿起一個茶杯擦拭上面的灰塵。

    他準(zhǔn)備就緒后就四處瞧瞧，然后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澳阍趺催@樣生活？”他問道。

    “怎樣生活？”

    “這么空蕩的房間，也不整理整理？菲林見過的冬季部隊(duì)帳篷都比這里還舒適。

    瞧這房間，好像你只打算在此處呆一兩個晚上似的?！?br/>
    菲林聳聳肩。“菲林可從來沒想這么多?！?br/>
    接著是片刻沉默?！澳銘?yīng)該想想的，”他勉為其難地說道，“還有想想你自己為什么這么常受傷或生病?！?br/>
    “今晚發(fā)生的事是無法避免的?！?br/>
    “你知道這對你的影響，但你仍不顧一切?！彼赋?。

    “菲林必須如此?！狈屏挚粗麑⒎兴乖趬刈永锏木`樹皮上。

    “是么？菲林倒覺得仆人的反對之詞頗有說服力，但你卻仍不顧一切。你和克里克都一樣?！?br/>
    “所以呢？”

    “我略知奧秘法術(shù)?！辈柡账蛊届o地說道?！拔沂倾y輝的吾王子民。雖然這不常發(fā)生，但可沒讓菲林像你現(xiàn)在這么慘，除了一兩次之外。

    不過，他感覺到它所帶來的興奮，就是……”他思索著該用什么字眼形容，接著嘆了一口氣。

    “它的完成，與這個世界合而為一。銀輝曾告訴菲林這些，還說這會讓人上癮，所以他總是找借口暗語傳聲，最后就完全陷進(jìn)去了?！?br/>
    過了一會兒他補(bǔ)充道，“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倒挺像戰(zhàn)爭中情緒的激昂，不受時間阻礙地勇往直前，是一股超越生命的力量?！?br/>
    “我無法單靠自己暗語傳聲，所以菲林猜這對菲林而言不是個危險?！?br/>
    “但你常把自己獻(xiàn)給那些能憑一己之力暗語傳聲的人。”他直言不諱。

    “你經(jīng)常自愿陷入同樣令你振奮的險境，就像你總是在作戰(zhàn)時陷入狂暴之中。那么，當(dāng)你暗語傳聲時也會這樣么？”

    菲林從沒以此見解把兩者想在一塊兒。一股仿佛恐懼的感覺正一點(diǎn)點(diǎn)地啃蝕著菲林，他便將它推至一旁。

    “身為吾王子民是菲林的責(zé)任，況且你不是提議在今晚行動？”

    “沒錯，但菲林早該讓仆人的話勸阻人們采取行動。

    你心意已決，完全不顧自己將會有什么樣的下場?；蛟S你應(yīng)該更關(guān)心自己才對?！?br/>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狈屏制鋵?shí)不想這么尖銳地回答的，但博爾赫斯沒有響應(yīng)，只是一言不發(fā)地倒他泡好的茶端給菲林喝，臉上還帶著“知道我的意思了吧”的表情。

    菲林接過茶杯凝視著爐火，他就坐在菲林的衣櫥上。

    “赫爾墨斯還活著?！狈屏制届o地說道。

    “我聽見王后這么說。我從沒相信他死了。”他非常鎮(zhèn)靜地接受這個事實(shí)，然后同樣鎮(zhèn)靜地說道：“但人們沒有證據(jù)?！?br/>
    “證據(jù)？菲林跟他說話，國王也跟他說話，這還不夠么？”

    “對我來說綽綽有余，但對于其他大多數(shù)人來說，就……”

    “等國王康復(fù)之后就會證實(shí)菲林的說法。赫爾墨斯還活著?！?br/>
    “菲林懷疑這能否防止陛下自封王儲，繼位典禮就排在下周。

    要不是所有的公爵都必須出席見證，他還真的認(rèn)為他會在今晚舉行大典。”

    不知是精靈樹皮正和虛脫感搏斗，或只是接踵而來的事件，讓菲林忽然覺得房間在菲林的周圍傾斜。

    菲林感覺自己跳到一輛馬車前面擋住它，馬車卻從菲林身上輾了過去。

    仆人說得沒錯，他今晚的行動除了讓芙蘿婭稍微安心之外，其實(shí)起不了什么作用。一陣突然涌出的絕望充滿菲林心。菲林放下菲林的空杯子。

    五大公國逐漸瓦解，菲林的王儲赫爾墨斯若回來了，就會面臨譏諷般的局面：一個分裂的國家，毀滅的海岸線，還有被劫掠一空的城堡。

    或許，他如果相信有古靈的存在，就會設(shè)法讓自己相信所有的情況都會好轉(zhuǎn)；但菲林現(xiàn)在只看得到自己的失敗。

    博爾赫斯用怪異的眼神看著菲林?！叭ニ桑　彼岢鼋ㄗh。

    “一股郁郁寡歡的情緒有時會伴隨沉溺精靈樹皮而來，至少我如此聽說?！狈屏贮c(diǎn)點(diǎn)頭，但內(nèi)心不禁納悶這是否就是赫爾墨斯經(jīng)常情緒陰郁的原因。

    “好好休息，明早起來事態(tài)或?qū)⒑棉D(zhuǎn)。”他發(fā)出笑聲，然后露出狼一般的笑容。

    “但或許不會。不過，休息至少能讓你做好準(zhǔn)備面對他們。”他稍作停頓，然后認(rèn)真地說道：“艾莉安娜稍早來過菲林房里?！?br/>
    “她還好么？”我很想知道。

    “帶了些明知我不需要的蠟燭，”博爾赫斯似乎沒聽見我說話，自顧自地繼續(xù)，“似乎想找借口跟我說話……”

    “她說了些什么？”菲林從椅子上站起來。

    “說得不多。她對菲林總是畢恭畢敬，而我對她倒挺直接的，只是告訴她你很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