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辈恢^去了多長的時間，終于還是女子忍不住，緩緩睜開了眼，開口道，“不知先生是否有意”

    “宋濤心中一直有個疑惑，不知姑娘可否為在下解惑?！彼婚_口便已，一開口就為宋濤所打斷，而且聽到宋濤口中稱謂的變化，一直古井無波的俏臉總算掛上了驚訝的表情。

    “先生但問便是。”不過女子淡定的答道，而且因為屏風(fēng)遮擋的緣故，宋濤并未發(fā)現(xiàn)她臉上一閃即逝的異樣。

    “昨日我與那子奇先生在棋室對弈之時，敢問姑娘是否亦在內(nèi)室觀戰(zhàn)？”大小姐話音剛落，宋濤便搶著開口問道。

    “在。”

    “今日我與許老對弈，姑娘想必也在吧。”宋濤微微一笑，說話的語氣很是篤定，甚至沒有用疑問句。

    “在！”大小姐貝齒緊咬著下唇，回答的很干脆，只不過語調(diào)有些怪異，仿似和別人對弈時，大優(yōu)局勢下被逆轉(zhuǎn)之后的無奈與不甘，甚至還帶著點點的郁悶。

    “那”宋濤頓了頓，眉梢一挑，開口道，“姑娘可是對宋濤有所求？”

    先手的一方悄然調(diào)轉(zhuǎn)，宋濤臉上笑容可掬，看上去比剛才在棋盤上贏了許老還高興。

    “你”一直坐在軟榻上的女子被他這一問氣得差點沒跳起來，她沒想到角色的轉(zhuǎn)換來得如此之快，剛才自己還在兩人的談話中牢牢占據(jù)主動，現(xiàn)在卻為宋濤牽著鼻子走，顯然隔著屏風(fēng)的年輕男人已然了解自己請他來所謂何事，才如此有恃無恐。不過畢竟她也是年紀(jì)輕輕就能執(zhí)掌這偌大的洞香春的人物，深吸了一口氣，隔著屏風(fēng)瞪了宋濤一眼，平抑胸口的起伏，盡量讓自己的語調(diào)與平日無異，“先生棋藝高超，令人嘆服，不知是否愿意入我洞香春為客卿，專事棋道?！?br/>
    宋濤嘴角上翹，心中暗道：你這小妮子總算愿意切入正題了。兀自緩步走回屏風(fēng)前，坐回那軟榻上，目光隔著屏風(fēng)上下打量著對面的女子，雖然看不清樣貌，但是從她那曼妙的身姿來看，是個美女的可能性極大。

    “先生為何不語，若是有何顧忌直說便是。”大小姐等了半天，沒等來宋濤的回答，不由得開口催促。

    “顧忌倒是沒有?！彼螡龑嵲谑遣涣?xí)慣跪坐的姿勢，干脆大大咧咧的盤腿坐下，讓自己舒服些卻引來大小姐微微皺眉，“不過姑娘是否覺得還欠了些誠意?！?br/>
    “誠意？”女子微微一愣，“先生何出此言?！?br/>
    “既是邀請，為何姑娘一直躲在那屏風(fēng)之后。難道宋濤就如此不堪，讓姑娘您不愿現(xiàn)身一見。若是如此，這客卿不做也罷，世上哪有伙計見不到掌柜的道理？”宋濤兩手一攤，看似無奈的說道。

    只是他的無奈落在屏風(fēng)后的女子眼底，卻是變成了無賴。低低的嬌哼一聲，櫻桃小口微張微合本想要說點什么，又忍住了。眼珠一轉(zhuǎn)，俄爾笑道：“世上自無伙計見不到掌柜的道理，可是宋先生你似乎算不上是我洞香春的伙計吧？”

    “姑娘此話有理。”難得宋濤贊同一次她的觀點，“宋濤還有點疑問，若是來日在下想要離開，不知”

    “有才之士，天下之大皆可去得，我洞香春絕不強留先生?！贝笮〗懵勏仪俣乓?，不待他說完，便傲然道，她也自然有傲氣的資本，洞香春名滿天下，多少人欲要在其中求得一席之地而不可得，雖

    然被洞香春奉為客卿的人必有一技之長，但是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與其比肩之人。

    “如此甚好，宋濤愿意入伙?！彼螡c點頭，俄爾笑了起來，那笑容多少有些無良，“現(xiàn)在可以請大小姐您一露真容了吧?！?br/>
    什么入伙？說得我洞香春像是那土匪窩一般，女子柳眉輕豎，暗自輕啐道。隔著屏風(fēng)也能看到對面那男子一臉戲謔的笑容，雖心頭大恨卻也無可奈何，終究還是緩緩站起身，蓮步輕移，從屏風(fēng)的一側(cè)走了出來。

    雖然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zhǔn)備，但是當(dāng)看到面前出現(xiàn)的女子之時，宋濤依然忍不住陷入了片刻的窒息。

    身前的女子看著年紀(jì)不大，約摸十八九歲模樣，未施粉黛，眉如遠(yuǎn)山，目似秋水，如云的秀發(fā)似奔涌的黑色瀑布般灑下，肌膚晶瑩如天池美玉，美麗的瞳眸微微流轉(zhuǎn)，也正在上下打量著宋濤。最令宋濤驚艷的是她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幽邃如秋水，似遠(yuǎn)山含黛般深邃，讓人激起無限的幻想。

    “先生可好？”失神狀態(tài)下的宋濤耳邊響起一個悅耳的聲音。

    “甚好，甚好。”宋濤迷迷瞪瞪的答道。女子不開口便罷，這一顰一笑隱隱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嫵媚，倒叫人好生著迷。

    “那先生便把這契約簽了吧?！迸訌牟恢獜暮翁幦〕鲆粡埐瘯?。

    “好，好。”宋濤自是滿口應(yīng)承。

    那女子眉眼含笑，眼底卻是閃過一絲失望，伸手將帛書遞給宋濤，沒想到等了半晌那帛書竟還在自己手上。

    “大小姐也太急了吧，不如讓在下看看這賣身契上宋濤究竟價值幾何？”抬起頭朝宋濤看去，卻發(fā)現(xiàn)面前的男子笑盈盈的望著自己，清澈的眼底仿佛了看到自己的倒影，自己的小伎倆顯然是已被他看穿。

    “小姐可別忘了，宋濤只賣藝不賣身的，這份契約只怕是擬得不對吧。”宋濤這才接過那帛書，迅速的掃了一眼，伸手在小姐面前揚了揚，臉上滿是戲謔的笑意。

    “我拿錯了不行么！”大小姐劈手奪過帛書，臉頰已然飛起了兩朵紅霞，****高低起伏。

    “哈哈，小姐等您找到了正確的契約，宋濤再來叨擾?！彼螡娝绷?，大笑著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在掀開簾子邁出去的一瞬間，他又轉(zhuǎn)過頭來道，“不過還請大小姐您不要如此迷糊，這可不是名滿天下的洞香春之主會犯的錯??！”

    “你”小姐又羞又惱，順手就將帛書給扔了出去，不過那宋濤早已長笑出門。

    那帛書在空中輕飄飄的飛著，凌空中一只枯瘦的手將它摘了下來，許老看了一眼，疑惑問道：“小姐，這可是你擬的？”

    屋內(nèi)的女子正自顧自的生著悶氣，沒功夫搭理許老。

    “想法倒是不錯。”許老也不惱，兀自說道，“不過老夫在想，洞香春是要招個下人呢，還是要招個客卿？當(dāng)然若是能用這份契約招到一個精于棋道的客卿，倒也合算?！?br/>
    “許老！”大小姐終究忍不住嬌嗔道，撅著嘴坐回到了軟榻上，早有侍女進(jìn)來收起了屏風(fēng)。

    許老微笑著坐到她對面，剛才宋濤坐過的軟榻，笑道；“那宋濤不僅棋藝精湛，其人談吐亦是不俗，更難得的是心思活絡(luò)，小姐您的這些小伎倆拿到他面前，可就貽笑大方咯！”

    “許老你怎么不幫蝶兒，反倒幫那小子說話啊?！钡麅盒〗惆琢嗽S老一眼，很是不滿的樣子。

    “呵呵，我這是幫理不幫親，小姐您這份契約若是給了老夫，老夫亦是不會簽的?！痹S老笑著搖搖頭，誠懇的說道，“如今乃是我們邀請宋先生，自是應(yīng)當(dāng)拿出誠意來。更何況那宋先生即已許諾愿做我洞香春的客卿，如此人才可是千金難求?！?br/>
    “人才？”蝶兒小姐哼了一聲，“我看此人充其量不過一市井無賴罷了?！?br/>
    “小姐當(dāng)真如是想？”許老故作詫異的問道，見大小姐點了點頭，站起身道，“那老夫這就去與宋濤細(xì)說，讓他斷了入我洞香春的念想。”“誒，許老，我不過隨口說說而已?！币娫S老似乎信以為真，蝶兒大急，漲紅了臉，“況且此人雖然無賴，但畢竟精通棋藝，于我洞香春倒也有用?！?br/>
    許老復(fù)爾坐下，卻不開口，自是直勾勾的望著大小姐發(fā)笑，笑容中滿是深意。蝶兒是個何等聰慧的女子，立刻反應(yīng)過來剛才許老不過故作姿態(tài)罷了，她心中有氣，不過卻是將氣都撒到了宋濤身上：“許老，有件事蝶兒還想請您去辦。”

    “任憑小姐吩咐?！碧岬搅苏拢S老收斂起嘴角的笑容，肅然道。

    “小事而已?！钡麅鹤旖俏⑽⑸下N，眼珠子滴溜溜的亂轉(zhuǎn)，“請許老將這位宋先生在我洞香春任客卿一事說與那些今日大堂中的士子們?！?br/>
    “這”許老低頭沉吟片刻，小聲道，“小姐此舉似無先例，昔日老爺曾有言，洞香春并不對客卿多加限制”

    “蝶兒不過是想讓這宋先生的聲名更響亮而已，并無不可吧。爹他也沒說不能將客卿之事說與他人，不是么？”對面那位大小姐眨巴眨巴眼睛，貌似單純。

    許老努了努嘴，似乎先要說些什么，不過對面的大小姐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更何況此舉對洞香春來說，不吝一件招攬四方來客的好事?！眲偛胚€悶悶不樂的蝶兒似又回復(fù)了精明的本色。

    許老自然知道她說得不錯，這兩日連續(xù)的兩盤對弈讓宋濤的名字引起了洞香春內(nèi)士子們不小的震動，能以一布衣白身連滅兩國，在洞香春還從未出現(xiàn)過，何況這個貌不驚人的寒士贏的兩人都不是尋常高手，更能說明了此人的棋藝著實精湛。

    戰(zhàn)國之時少有棋譜流傳，棋道高手的存在大都在于人們的交口傳誦，而戰(zhàn)國愛棋之人也著實眾多，若是聽聞某一處有棋道高手出沒，不少人甚至?xí)贿h(yuǎn)千里前來但求一戰(zhàn)以促棋藝提高，抑或是有人只為求一睹這些棋道高手的風(fēng)采。

    許老昔年在洞香春連滅四國之時便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各國棋士千里迢迢趕來只為和他弈上一局棋，剛開始還好說，“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說乎”，但有人邀約許老皆是滿口應(yīng)承。然后不久之后紛至沓來的約戰(zhàn)讓許老不敢重負(fù)，不得不尋了個借口回山里，這才尋得片刻的安寧。而今次若不是那子奇連滅三國，一時風(fēng)頭無兩，許老不見得會答應(yīng)出山與之一戰(zhàn)。說到這兒，許老倒還對宋濤有幾分謝意，若不是此子的橫空出世，只怕自己又要躲回那深山之中去了。

    蝶兒的想法正是迎合了這些戰(zhàn)國棋士們的心理，將宋濤這個已得到大梁城士子們公認(rèn)的棋道高手坐鎮(zhèn)洞香春之事宣揚出去，必定會讓四方好棋之人對洞香春趨之如騖，這樣一來，本就已是天下聞名的洞香春，威名勢必更上一層樓。

    想通了這一茬，再瞥一眼屋內(nèi)那已是眉開眼笑的女子，許老苦笑一聲，將這份差事應(yīng)承了下來，然后轉(zhuǎn)身飄然而去。

    宋濤沒想到自己竟會有這么忙，忙到什么程度呢？用前世的一句大俗話來形容那就是――忙得像條狗一樣。原本以為做了這洞香春的客卿，每日便能飽食終日，閑來便往那論室聽聽各國士子們聚議各國國事，任其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斗個不亦樂乎，我宋濤自巍然不動，當(dāng)是長長見識；渴來便去到酒室，滿飲一盅寒泉釀成，滿溢肅殺之氣而著稱的趙酒，或是孤寒蕭瑟的燕酒，高歌幾曲，一抒胸臆，不醉不歸；興來便坐鎮(zhèn)棋室，與往來士子對弈上一局，勝亦欣然敗亦喜

    可惜，理想總是很豐滿，現(xiàn)實卻是很骨感。慕名而來的棋士們幾乎快要踏斷了洞香春棋室的門檻，宋濤避之不及，硬著頭皮下了幾盤便想撂擔(dān)子，尋思找個借口遁去，卻為許老所止，說是不能墜了洞香春的名聲。

    我去！你洞香春沒我宋濤的時候，那棋室中一片亂戰(zhàn)不見得就弱了洞香春的威名。

    微笑著望著眼前拱手認(rèn)負(fù)的對手，宋濤客套的跟他寒暄了幾句，在他連聲的稱贊下小小的滿足了一下自己的虛榮心，趁著下一個棋手打上門來的空隙，趕緊起身運動一下，解決一下三急問題，想著前兩天自己一連在棋室中端坐了一下午沒挪過地方，不禁悲從中來，暗自哀嘆，果然是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古人誠不欺我也！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若是知道自己會有如此慘狀，那日還不如就光棍的一走了之。不過這也是宋濤無病呻吟而已，畢竟在這里好吃好住，人人皆奉自己為上賓，還能靠自己的本事營生。難不成還要讓自己回到那小山村過那種吃不飽穿不暖每日還得受盡白眼的日子？

    掰著手指數(shù)了數(shù)，自己出來也有半個多月了，并無只字片語半點音訊傳回，不知那家人會作何想。雖然從未認(rèn)同過自己今世之身份，然而從名義上來說，村里那兩人的確是自己這世上唯二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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