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怔了幾秒后,緩緩坐下,腦海里還回味著時燁剛剛的兩個字。
“就當(dāng)陪我。”
盡管短促,但這仍然是一句略帶著親密意味的話。
卻出自時燁這個怎么樣都毫無表情的人嘴里。
顧念心里有些疑惑,她有些想開口說話,但是嘴巴卻又像是黏了膠水一樣,半天都打不開。
平日里一副冷冰冰模樣的時燁,今天竟然意外地,臉上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只是,這種情緒像是深不見底的憂云籠罩,是一種十分低落的情緒。
當(dāng)然了,顧念無從知曉為何他會這樣。
顧念只當(dāng)是服從了時燁“陪他”的指令,呆呆地坐著,手上再也沒有什么動作,更談不上盛飯吃菜。
反正怎么著,都讓她倍感拘謹(jǐn),卻也不知道要怎么打破這個僵局。
況且時燁說完這句話后,又再次沉默著,只顧著埋頭吃著飯。
突然,時燁夾了一塊松蘑燒雞塊,輕咬一口后,不免皺了一下眉。
顧念捕捉到了他這一變化,急切問道:“怎么了?是不是不和您胃口?”
時燁并沒有立即回話,只是繼續(xù)將這塊燒雞品嘗完畢,直到吃完才緩緩說道:
“和張媽做的味道不一樣?!?br/>
也沒說清楚到底是好吃還是難吃......
這反而讓顧念更加緊張,“不好意思,我手藝不精,肯定比不上張媽的廚藝?!?br/>
轉(zhuǎn)而心里又唐突想到,時燁的身體本就需要精細(xì)護(hù)理,萬一自己把飯菜做壞了,給他再帶來什么不好的影響,那真的是罪過大了。
“那個,時先生,要不您還是別吃了吧?!?br/>
顧念越想越對自己的手藝很沒有自信,直接開口想要阻止仍在往嘴里塞食物的時燁。
時燁頓了一下。
繼而真的放下了碗筷,然后站起了身子,走向了廚房。
“完蛋了,他該不會是去廚房垃圾桶扣嗓子眼了吧......”
“我做的飯菜真的有這么難吃嗎?”
看著時燁的背影,顧念的簡直都要石化了一般,本想著借此來聊表感謝之情,沒想到好心倒是辦了壞事。
完犢子,該不會等下還要送他去洗胃吧?
那罪過就更大了。
正當(dāng)顧念輾轉(zhuǎn)反側(cè)于自己的愧疚之心時,沒想到......
時燁卻從廚房端了一副碗筷走了出來,然后安靜地回到了餐桌前,打開了電飯煲,盛了一碗米飯,繼而遞到了顧念面前。
“吃飯得用碗筷,光用眼睛看,是嘗不出味道的。”
“所以,燒雞的滋味究竟怎么樣,你得自己嘗了才知道?!睍r燁平靜地說道。
原來,他只是去幫自己拿碗筷。
顧念接過盛滿米飯的碗,米飯的溫柔透過碗壁傳遞到顧念的手心。
本來自己的身體一直處于饑餓的狀態(tài),此刻卻正在被這份溫度給一點點浸潤。
面對生活帶給自己的諸多苦難,顧念都一如之前應(yīng)對饑餓一樣,始終是死扛著。
她總會一次又一次地抬起自己不服輸?shù)念^和脊柱,向這個殘酷的世界正面迎戰(zhàn)。
只是顧念知道,她的這份堅韌底下,又夾雜著自己多少無奈和心酸。
而直到這幾天,就只是短短幾天,遇到了時燁......
她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幫助和關(guān)照,不管是幫她擺平惡人的一千萬,還是那一雙撫平雙腳傷口的平板鞋,以及此刻手里這碗熱乎乎的米飯。
好像都在悄然地化解長久凝固在顧念心中沉重的枷鎖,讓她有那么好幾刻,變得不再僵硬,而是逐漸柔軟。
只是......
顧念心中依然清醒著。
“想什么呢?顧念!你和他只是合約關(guān)系,這不過是一個心腸好的上流社會愿意對你的舉手之勞而已?!?br/>
“你和他......是云泥之別??!”
想到這里,顧念被一點點溫暖的心,又被自己強(qiáng)硬地潑了一盆冷水,自己的眼神也不自覺地落寞起來。
端著手里的飯,顧念就僵在那。
直到時燁再次開口,“你是機(jī)器人嗎?”
顧念抬頭愣了一下,“什么?”
時燁繼續(xù)吃著飯,并沒有與顧念對視,“給你盛了飯,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看的,我沒下達(dá)吃飯的指令,看來你不會動筷子。”
顧念聽完,瞬間有些不好意思,這才趕緊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松蘑燒雞放進(jìn)嘴里。
奇怪......
好像也沒那么難吃??!
這道菜,自己明明是按照張媽的步驟操作的,按理說應(yīng)該大差不差,可是剛剛時燁怎么吃著一臉不爽的表情。
?。‰y道是自己不該放冰糖?
只是因為媽媽以前教過自己,對于燒菜,放幾塊冰糖炒出焦糖色不僅上色好看,而且還能提振風(fēng)味。
唉,看來自己不該多此一舉的,害得這道菜不符合時燁的胃口。
“時先生,對不起啊,這道菜......我加了一點冰糖,可能導(dǎo)致味道有些奇怪?!鳖櫮钕驎r燁道歉著。
可是,時燁卻沒有給出什么反饋,只是往松蘑燒雞的盤子里又再次伸了好幾次筷子,夾了好幾口肉,再次放進(jìn)自己碗里。
只是這一次,他的神情一改之前的蹙眉,而是吃得十分舒服和享受。
“你做的很好吃,甚至比張媽還好吃。張媽怕我不能吃太多糖,所以燒菜總是不怎么放糖?!?br/>
“這樣......其實就和我母親曾經(jīng)的味道不一樣了?!?br/>
時燁一邊吃,一邊緩緩說道。
“對了,謝謝你,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里,讓我嘗到了我母親的味道?!?br/>
這好像還是時燁和顧念認(rèn)識這幾天以來,他與自己說過的最親切的話。
雖然,顧念對時燁的過去一無所知。
只是這“母親”二字,又何嘗沒有觸及到顧念的心弦。
“不用客氣,我也是按我媽媽教我的方法做的,沒讓你失望就好?!?br/>
此刻,因為這道同樣來自“母親”傳授的方法烹飪的松蘑燒雞,讓顧念覺得自己和時燁之間,好像有那么一刻,距離是近了不少。
至少在這個屋檐下,他們沒有了過去那樣的疏離感。
這讓顧念有了一點放松的感覺。
于是她暢快地也開始吃起了晚飯,兩個人,四菜一湯,但是吃著吃著,竟沒有一道菜浪費(fèi)了。
不一會兒,桌子上的菜能夠一掃而光,這對做飯的廚子而言,簡直就是最佳點評。
顧念看著桌上的光盤,心里有了不少成就感。
嗯,看來自己的報恩行為,多少還是被恩人給接納了。
吃過飯,顧念起身準(zhǔn)備進(jìn)廚房收拾碗筷。
可是,還沒走進(jìn)廚房的那一刻。
時燁的聲音在背后傳來。
“剛收到張媽消息,她家里這幾天情況緊急,可能都沒法來這里了。所以......”
顧念回過頭,等待著時燁下一句話。
所以什么?
可是時燁的眼神仿佛又恢復(fù)到了過去一如既往的疏離模樣。
只聽他開口說道:
“所以,接下來這些日子,你也不必再像今天這樣了,我就不在家吃了?!?br/>
哐當(dāng)!
聽到時燁這一句話,顧念仿佛聽到了有碗碟摔碎到地面上的聲音,慌忙緊張地低頭看了下去。
以為自己將手里的碗碟掉在了地上。
但是,這一切并沒有發(fā)生,收拾好的碗碟依舊完好無損地捧在手里。
顧念這才意識到,原來是她自己心里的碗碟碎了一地。
看著時燁說完這句話準(zhǔn)備轉(zhuǎn)身的時候,不知哪里冒出來的一股沖勁兒,顧念竟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
“不行!”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顯然時燁......以及顧念自己,都被驚了一下。
時燁回過頭,平靜地看著顧念,眼神里透露著一絲疑問句,在等待顧念的話。
顧念說完也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好像有些出格,于是臉紅得發(fā)燙。
但是心里的那股莫名不知該如何解釋的情緒依舊沒有消散,于是顧念硬著頭皮把要說的話說完:
“張媽跟我說,你的肝臟不大好,吃不得外面的食物,所以你也習(xí)慣了在家吃?!?br/>
這句話說完,時燁的眼睛閃爍了幾下,但是沒有打斷顧念,顧念反而越發(fā)緊張起來,于是有些吞吐地說道:
“我......我的手藝你今天也嘗過了,想來......想來你也是吃得慣的。既然張媽這幾天有其他的事,我是可以替代她的,所以......”
“所以,您就在家吃飯吧!”
聽到這番話,時燁并沒有什么異動,只是將原本已經(jīng)轉(zhuǎn)過去的身子側(cè)了過來,直面顧念,看著她,說道:
“為什么?”
又是一如既往的短促句,三個字,不帶其他多余的情緒和字眼。
顧念聽完,臉更是漲紅了,但是一向要強(qiáng)的她,自然不會讓自己在這種情緒下失于解釋。
為什么?
他是在問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還是在問自己憑什么?
又或者,這兩者本就是一個意思。
畢竟自己不過與時燁是契約關(guān)系,拋開一紙合同,他們不過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自己犯不著去關(guān)心時燁的身體,更犯不著做出真的如同妻子一樣來照顧丈夫的行為。
但是,顧念就是想這么做。
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可能,可能是她覺得僅僅就做一頓飯,并不足以表達(dá)自己對于時燁付出一千萬來幫助她的感恩之情吧!
對,肯定是這樣!
“因為我想報恩!”
顧念的喉嚨吞咽了一下,將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緒也一并咽了下去,然后斬釘截鐵地說道。
“報恩?”
時燁對此更是饒有玩味,“我有恩于你嗎?”
顧念的心晃蕩了幾下。